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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鐵時代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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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鐵時代03

宣室殿中。

沈重的桌案被推翻在地, 帷幕也被生生扯下來,價值千金的緙絲就這樣隨意丟棄在地上。

枝蔓形狀的青銅燭臺上,所有的蠟燭都被熄滅了, 就算是在白日,深深宮室之中,光線也昏暗得叫人難以忍受。

一眾服色各異的怪人被內侍領著, 走上宣室殿,人群中籠罩著一種奇異的靜默。

這些怪人, 或者更應該將他們稱之為“奇人異士”,是劉徹這些年暗地裏在民間搜羅來的成果。

其中有楚地的巫師, 也有從深山裏請來的方士,還有長著六個手指和三條腿的異人。

這些人被匯聚到長安城中, 平日裏享用著堪稱優越的供奉,如今終於得到天子的召見。

所有人都明白, 是到了他們要為天子效命的時刻了。

可是他們並沒有見到天子,只是見到了一片狼藉的宣室殿。

不免有人露出了驚疑的神色。

內侍在宣室殿中站定,冷眼看著這些人各不相同的姿態。

片刻之後,似乎是得到了命令, 內侍開口道,“陛下有疑,願向諸位求教。”

人群裏起了一陣小小的騷動。

實在地說,如今這位天子並不敬重他們, 將他們所有人都聚集在一起,趕豬一樣趕過來, 使得他們中每一個都擺不開原有的排場。

可是“求教”這兩個字, 似乎又有些放低姿態的意味。

沒有人輕易開口,都在等待下文, 想要知道天子對什麽有疑惑,又想要求教什麽。

有人瞪大眼睛看向內侍,可是內侍的嘴唇只是抿著,久久不再張開。

已經沒有下文了。

這就是陛下給他們出的第一個題目,這十個字,就是這個題目的全部。

所有人都楞住了,片刻之後,有個渾身長滿了奇怪毛發的人離開人群,獨自在角落裏燒起古怪的煙霧,又念念有詞地在宣室殿中走來走去。

內侍沒有阻攔他,只是冷眼看著。

於是更多的人四散開,做起種種奇異的舉動,宣室殿中一時群魔亂舞。

約莫一炷香的時間之後,還是那個渾身長滿奇怪毛發的人,率先走到內侍身邊,向他耳語了幾句。

內侍楞了一下,隨後他看了這個怪人一眼。

宣室殿緊閉的大門打開了。

怪人臉上露出一種得意的神情。

人群最後,主父偃咬緊了牙齒。

他看出來內侍那一眼裏帶著一種奇異的憐憫。

鐵器相碰撞的聲音響起,一隊穿著甲胄的侍衛從門外沖進來,把那個渾身毛發的怪人壓倒在地上。

內侍退開了兩步。

一個侍衛高高舉起劍,然後再落下去。

血噴出來,人頭在地面上滾了很遠,嘴角得意的笑還沒來得及收回去,瞪大的眼睛裏殘留著茫然。

當殿梟首!

主父偃眨了眨眼睛,深深低下了頭。

他額頭上有冷汗悄悄地冒出來。

和這群出身鄉野的奇人異士不同,主父偃是讀書人,他學過縱橫之術,學過易經,學過春秋,學過百家之言。

但沒用,得不到皇帝的召見,他學過的這些東西就只是一堆廢紙而已。

因此主父偃毅然鋌而走險了,他並不懂得神鬼之事,但他可以編……這不是重點,重點是他腹中的學識,自信並不輸給前朝和賈誼和本朝的董仲舒。

主父偃堅信,只要給他一個面見陛下的機會,他立刻就能青雲直上,飛黃騰達。

但現在宣室殿上見了血。

主父偃意識到自己的判斷似乎失誤了,陛下的暴怒出乎他意料之外,陛下召見這些人並非是心血來潮,甚至不是要求這些人真的能拿出什麽有用的建議。

陛下只是想要殺人而已。

主父偃的腦子飛快地轉動著,他其實是個先天不足的人,天生不懂得如何與人相處,游學時到哪裏都被當地的讀書人排擠,到了長安城之後也被排擠。

之所以能活到現在,是因為他有異於常人的敏銳和洞察力。

譬如現在,所有人都還在皺眉思索陛下到底是被什麽問題困住了,又想要得到什麽樣的答案。

而主父偃已經看透了問題的本質:

那個人之所以死,不是因為他對內侍說的話引動了陛下的怒火,須知陛下根本沒有聽見他說的究竟是什麽啊。

陛下只是想要殺人而已……誰在宣室殿中展露神鬼的異術,誰就死得越快!

而關於神鬼的異術,陛下的怒火和殺意分明直指——

豆大的汗珠不停從主父偃額頭上滑落,他意識到他觸碰到了一些禁忌的東西,他不敢再仔細地想下去了。

在他思索的時間裏,又有人被侍衛按在地上砍掉了腦袋,宣室殿裏的血腥味濃得幾乎要凝固住。

人群漸漸地安靜下來,已經不再有人敢於主動上前向內侍說出自己的結論。

但內侍等待片刻之後,開始主動點人上前。

又一顆頭顱落地,血從腔子裏流出來,蜿蜒了好大一片。

主父偃擦了擦額頭上的汗。

他此次前來,是冒險,而並不是送死。因為他手中其實掌握著一張底牌……他的視力很好,據說冠軍侯霍去病有鷹的視線,主父偃自認為自己的視線之銳利,即便比不上冠軍侯,應當也相差不遠。

從前他游學時,很多大儒厭惡他而不肯為他解釋先賢的書籍,主父偃就站得遠遠的,偷看大儒在書中做下的批註,就這樣倒也學了個七七八八。

昨夜他為如今的境遇所苦,長籲短嘆難以入睡,爬在墻頭上眺望未央宮的方向,心中正一片酸楚難以言喻時——他看到了一些東西。

就是那些東西,給了主父偃在今天走上宣室殿的勇氣。

主父偃深吸了一口氣,並沒有往內侍身邊走,而是環顧四周,看得很仔細。

片刻之後,他找到了自己的目標,向那個方向跪了下來。

“臨淄主父偃,拜見陛下。”

他此前環顧四周正是要找隱藏在宣室殿中的陛下,既然陛下暴怒要殺人,那陛下就一定要看著這些人頭顱落地,是以陛下一定就在宣室殿中。

而他即將要說出來的話,唯有叫陛下聽見,方才能發揮出這些話應有的價值。

誠然他實則已經懂了陛下為何發怒,又為何殺人。

但他不敢說。

這是當世最尊貴最殘暴的兩個人之間的沖突,他根本不敢參與,因為一個字的不謹慎,就容易粉身碎骨。

但,沒有關系,不解決問題也無所謂,畢竟陛下只是想要殺人洩憤而已。

而他正有一群該殺的人,要向陛下獻上。

沒有人回應他的話,主父偃額上的汗珠更多地流出來,但他並不擡手擦拭,聲音聽起來也還是鎮定的,“我曾經聽說,燕王和他的女兒有不正當的關系。當我路過燕王的封地時,刻意前去打探。”

主父偃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他深知,接下來這句話,t方才是重中之重,“——得知這件事在燕王封地竟然已經家喻戶曉。陛下明鑒,這實在是違逆天理人倫的大罪過,陛下身為天子,理當代天施與懲戒!”

死寂,片刻的死寂之後。

劉徹從陰影裏走出來,笑容滿面,眼睛裏布滿血絲。

——

所謂的奇人異士都被帶了下去,侍衛也退了下去,血和其他的痕跡都清理幹凈了,推倒的桌案又重新被扶了起來,撕掉的帷幕也都被從地上收了起來。

除了一絲淡淡的血腥味之外,宣室殿中又恢覆了往常莊嚴肅穆的模樣。

主父偃小心翼翼地與天子相對跪坐,呼吸都放得很輕。他感到頭暈目眩,生怕此時是在夢中,生怕一陣風吹來,就將他從夢中驚醒。

他想起賈誼,想起董仲舒,再想起張儀和蘇秦,想起孔仲尼。

此刻古往今來所有的讀書人都站在他身後,漢室七十年,所有郁郁不得志的絕世大才都以目光註視著他。

主父偃的眼睛漸漸露出神采,腰背越挺越直,他躊躇滿志,意氣風發,要於此拔劍出鞘,劍指公卿的高位!

——

“又一次見證歷史,主父偃要向劉徹講出自己對於推恩令的設想了。”系統輕聲說。

他跟著林久的視線一起關註宣室殿中的劉徹,看了半天之後得出結論,劉徹這次被刺激得有點大發了。

——

宣室殿中,君臣對坐,相談甚歡,回顧往昔,展望未來,說著說著嘴巴就幹渴起來。

劉徹下意識做出了一個手勢,立刻就有侍女端著茶水走上前。

劉徹略有些不滿地皺起眉,這在漢宮中還是從來沒有過的事情,在他感到幹渴的時候,竟然沒有溫度正好的茶水放在他手邊,而是還要呈遞上來。

但劉徹也沒有多說什麽,他確實是渴了,端起茶杯大喝了一口之後,方才註意到茶杯的手感不對,重量似乎和往常有些差別。

電光火石之間,劉徹想起來了,漢宮中的酒具,連帶著茶具,等等一應器具,都已經陸續從青銅器和漆器,換成了鐵器。

這是他自己下的命令,昨天他看著這些亮晶晶的鐵器還覺得心情愉快,未來有無限可能,今天再看著這些鐵器,卻開始煩躁起來。

他想起來一些事情。

劉徹緊緊握住拳頭,呼吸又變得急促起來。

他又想砸東西了。

他想起昨天晚上,他獨自枯坐在清涼殿中,神女不在他身邊,不知道去了哪裏。

沒有人知道她去了哪裏。

一整個晚上,劉徹什麽都沒做,只是反覆在告訴自己,要鎮定,要冷靜,無論神女還回不回來,抑或者是怎麽回來,他都不能表露出絲毫驚詫的情緒。

心中縱有驚雷,然而只要面如平湖,那就不算輸得太慘。

但他失敗了,

神女出現的那一刻,劉徹面無表情地擡頭,他自認做好了萬全的準備,無論神女做了什麽,又準備做什麽,他都要保持一個面如平湖的靜默姿態。

他的靜默持續了約莫三個呼吸的時間,然後劉徹臉色大變,手中更是傳來“嘩啦”一聲,一冊紙簡硬生生被他撕成了兩半。

其實神女沒做什麽,也沒準備做什麽,她只是再正常不過地從月光下走來而已。

非要說有什麽不一樣的地方,那就是她換衣服了,或者不應當說是換衣服了,她只是在原有的衣服之上,又加了一件衣服。

這個問題劉徹說不清楚,但是系統可以說得清楚。

林久現在穿的衣服是【雲山神女】套裝,已經穿了很久,是一條重重疊疊的雪白長裙,裙裾在月光下,會覆蓋上一種皎潔的流光。

但之前這條裙子其實是不完整的。

套裝之所以稱之為套裝,就是因為有很多零部件組成。

這套【雲山神女】,此前林久展示出來的只是一條白裙子,只是整個套裝之中的一個零部件而已。

但實則這套套裝中還囊括了披帛,發冠,大帶,以及很多個系統也不太清楚的組成部件。

而現在林久不過是在白裙子外面加了一條披帛而已。

倘若說有什麽特殊的地方,就是那條披帛以黑色為底,上面綿延的紋路,像極了焉支山,祁連山,以及狼居胥山。

白山黑水,那是匈奴世居的蠻荒之地。

所以難怪劉徹那麽失態,這算什麽,這又算什麽?

他絞盡腦汁,小心翼翼,臥薪嘗膽,磨礪自己的心志,暗中做好應該有的準備。

這麽多年啊,終於等到時機成熟,他意氣風發,揮師北上。

然後他取得勝利,驗證了自己看到的那條路是可行的。

所有的努力都值得了,他感到一種巨大的不真實的幸福,他躊躇滿志,要在這條路上走得更快更遠。

然後神女的衣裙上,多了一條嶄新的披帛。

那一瞬間就像是被重錘砸中了天靈感,整整有三個呼吸的時間,劉徹什麽都沒有想,他完全懵住了。

因為難以接受,這所有的一切,全部的全部,他為之努力的,為之奮進的,為之欣喜若狂的,只是為了給神女的衣裙加上一條披帛?

巨大的荒謬感充斥了他的胸腔,劉徹幾乎生出了一種狂笑的沖動。

但最後他也沒有笑出來,他什麽也沒做,什麽表情也沒有,只是默默地坐下來,繼續翻開他面前堆積如山的紙簡和竹簡。

他意識到他錯了,此前種種,他全部都想錯了。

神女的地位,從始至終都沒有被他撼動過。他所看到的,只是神女想要他看到的。

因為神女想要焉支山、祁連山和狼居胥山,神女渴望匈奴的領土。

劉徹不知道為什麽神女的渴望竟然如此急迫,前線的軍報還沒有傳遞回長安城,算算時間,即便以最快的速度,大漢的軍隊也不過將將打下了這些土地而已。

而神女不惜親自前往,一夜往返萬裏之遙,也要立刻確認那些土地的歸屬權。

可理由是什麽呢?劉徹不明白。

神女為什麽想要那些土地?神女能從那些土地中得到什麽?

這些問題註定得不到答案,但其實有沒有答案也已經不再重要了。

因為無論神女想要從中得到什麽,無疑她都已經得到了。

手中的紙簡,久久的,沒有翻過一頁。劉徹還在思索。

他已經迅速冷靜了下來,或者說,他強迫自己冷靜了下來,因為現在不是他可以發洩情緒的時候。

首先,他必須接受一個事實,那就是他自以為篡奪到的神權全部都是假的,或者說,並不全是假的,但那也已經無所謂了。

劉徹敏銳地判斷了真相,篡奪是假的,但神權是真的,只是這些神權不是他從神女手中奪過來的,而是神女懷著某種目的,主動分到他手中的。

燭火細微地跳動了一下。

劉徹情不自禁捂住腦袋,感到眼前發黑。

他眼角的餘光看見神女的影子被拉長了投在清涼殿的地板上,蜿蜒如蛇。

一股寒意也如蛇一般爬進了他的心臟。

從建元四年到如今,劉徹第一次不敢擡頭看神女一眼。

他開始覺得神女那張總是沒有表情的臉,或許只是一張面具而已。

那張面具誘哄著他踏進了陷阱,而且為此沾沾自喜,就像是被獵人以紅薯誘哄進深坑裏的野豬一樣無知和愚蠢。

劉徹更加用力地捂住腦袋,他感到一陣頭暈目眩,幾乎沒辦法再繼續思考下去。

他開始產生幻覺,幻覺中他擡起頭,看見神女臉上的面具碎裂了,面具之後是一張……難以言喻的面孔,直勾勾地盯著他,忽而露出一個誇張的笑臉!

燭火又跳動了一下,劉徹臉色慘白,繼而又變得鐵青。

這麽多年,在他悄悄窺伺神權的這麽多年裏,神女就以這樣的笑容旁觀他的所作所為嗎?在他書寫密詔的桌案底下,在他床榻的陰影邊,神女就隱藏在那些地方,帶著這樣的笑容嗎?

劉徹沒辦法再堅持下去了,他丟下紙簡,站起來,捂住腦袋,走出了清涼殿,背影簡直帶著倉皇而逃的意味。

“所以,”系統小心翼翼地問,“這是你故意的嗎?是從一開始,就都在你計劃之中嗎?”

“是。”t林久承認得很幹脆利落。

系統如同劉徹一樣沈默了。

此情此景,此時此刻,他也不知道該說什麽,可能是因為劉徹的背影太淒涼了,讓他起了一些同病相憐的心思。

總之忽然想上前拍著劉徹的肩膀說,在女人面前總是丟面子怎麽辦,不要急不要慌,丟著丟著你就習慣了……

“至少你確實也給了劉徹一點實實在在的東西。”系統喃喃說,不知道是在安慰自己還是在安慰劉徹。

“是啊。”林久對他的話表示認同。

“畢竟,沒有胡蘿蔔的話,驢也不會這樣夜以繼日、兢兢業業地拉磨啊。”

系統沈默片刻,顫顫巍巍地插上了久違的呼吸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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