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持花06

關燈
持花06

趙平在心裏默默盤算自己的出身。

他是天水郡的良家子, 少而從軍,希望依仗軍功得到爵位,從此光耀自己的家族。

這樣的出身與卑賤不沾邊, 但更也說不上顯赫。

軍中多的是他這樣的良家子,與幾個同族的兄弟一起,再帶上戰馬兵甲和扈從, 從此投身軍伍,轉戰萬裏覓封侯。

趙平不知道其餘人用了多久能走到長安城中, 得以立在天子階前,得到天子欽賜的封賞。

他只知道他自己走到這一步, 只用了一次驅馳的時間。

只是跟在一個人馬後,為他驅馳, 如是而已。

後來趙平在長安城的酒肆中飲酒,聽到鄰桌的男子在繪聲繪色講述冠軍侯的事跡, 說他年少而有尊榮,佩七尺的長劍,立在天子階前聽封。

趙平默默聽著,只是飲酒而一言不發, 因為不知道該說什麽。

他心知肚明那些人口中的談資正是他親身經歷的戰事,冠軍侯這個囂張的名號正是校尉大人新得到的爵位。

可那些事情此時在他聽來也覺得玄奇而不可思議。

那些人在說,冠軍侯率八百驍t騎遠離戰場,深入大漠, 如有神助一般找到了匈奴大軍的薄弱之處,斬敵千餘人, 以一己之力在後方引動了匈奴人軍中的混亂。

當時匈奴人在與衛侯的正面戰場上失利, 正要撤退。

便是因為這一場混亂,使原定的撤退演變成了一場潰敗, 又一舉虜獲了匈奴軍中的一位王子,而後從容撤回,與衛侯的大軍會和。

這時有人插話說,冠軍侯有鷹的眼睛,高懸在青天之上,一眼洞悉匈奴人全部的隱秘。

那些人還在說,酒酣耳熱,興致勃勃。趙平的心思卻漸漸飄遠了。

他還記得君侯眼睛裏的冷光,可人當然不會長出鷹的眼睛,只是沒有人知道君侯如何選定了如此犀利的戰機,因此假以“鷹眼”之說而已。

趙平想,他或許能解讀這個問題。

其實那只是一件沒幾個人在意的小事……開戰之前,軍中抓住了一個匈奴人的斥候。

沒有人關註這件事,能夠選在君侯麾下的都是精兵,或多或少都上過戰場,匈奴人見得多了,並不覺得稀奇。

但君侯對這個匈奴人超乎異常地感興趣,趙平見過很多次他去找那個匈奴人。

但當時所有人都只是覺得是長安城來的貴人沒有見過這樣的異族人,好奇心使然而已。 趙平又讀了一遍帛書,

趙平想得更多一點,他看出來君侯對匈奴人沒有恨意。

但也沒有不覺得奇特,因為這也不是什麽怪事。

邊陲百姓與匈奴結有血仇,不共戴天。可長安城遠在帝國心臟,遠離戰火的侵擾。

君侯又出身顯貴,匈奴兵鋒再盛,也不能驚擾城中貴人的美夢,自然也談不上什麽恨意。

再後來君侯身邊就多了一個護衛,相貌被盔甲包裹得嚴嚴實實,而且從不開口說話,只是跟隨在君侯身邊。

至此趙平仍然沒有多想,只是以為是君侯的家將,前來護衛主君而已。

直到此時,回想起整件事情的來龍去脈,被俘虜的匈奴人斥候的身份,君侯對匈奴人軍力分布出乎意料的熟悉,以及那個所謂的家將……

當時他正如同往常一般默默跟隨在君侯身邊!

趙平的手一抖,杯中的酒泛起漣漪,背後覺出微微的寒意。

他沒有辦法去驗證這個想法的對錯,那個所謂的家將死在了亂軍之中,沒能活著回來。

可他覺得事實便是如此,君侯真的有一雙眼睛,即便不是鷹的眼睛,卻也如同高懸在青天之上一般,洞悉了匈奴人全部的隱秘。

他身邊的人仍然在喝酒和談笑,話題依然圍繞著君侯展開。

他們說冠軍侯胸懷曠世的武德,他不僅有鷹一樣銳利的眼睛,在廣闊的大漠和戈壁之間洞悉了匈奴人的弱點,更有著猛虎的勇武,悍然撕咬向匈奴人的弱點,立下了直達天聽的奇功。

猛虎的勇氣。趙平背後又覺得一陣寒意。

當時和他一起跟隨在君侯麾下的有八百驍騎,然而如今只有一百多人能在長安城中聽到這些話。

其他的人或死在亂軍之中,或與同袍失散。而在那樣舉目皆敵的戰場上,失散其實就代表著死。

這樣慘重的損失比例說出去會讓所有人都駭然變色,稍微懂得些許軍務的人也要厲聲叱責“荒唐”。

不是因為死的人太多,而是因為死傷至此,容易使軍卒嘩變。

趙平上過戰場,懂得這些事情,知曉軍隊中並不全部都是能上戰場的戰士,一只十萬人的軍隊,或許其中只有三四萬人的戰士。

其餘都是用來照顧馬匹、運輸糧草,或者做其他瑣事的役夫。

而戰場上死傷的往往都是戰士,因此尋常軍隊死傷一成就會撤退,死傷兩成便有潰敗的風險,死傷三成以上往往就要嘩變。

衛侯聲名煊赫,此戰也不過斬殺了匈奴大軍中的兩成而已,便引發了慘烈的潰敗。

而君侯麾下的八百驍騎此戰足足損失八成有餘,卻依然平安回來,並立下不世的奇功。

這八百驍騎的指揮官甚至只是第一次踏上戰場。

何止兇險,簡直命懸一線,不是士卒的命懸在一線之上,而是指揮官的命,因此身邊的下屬隨時可能嘩變,殺將投敵。

其實一開始局勢並沒有這樣兇險,偷襲匈奴軍隊的後方施行得很順利,沒有遇到多少阻擋,輕易就殺了很多人,又放了火。

當時匈奴的大軍已經有了潰退的跡象,他們已經取得了足夠的功績,而且也已經死了很多同袍,趙平都以為君侯要帶著他們回去了。

時刻關註長官是趙平的習慣,雖然在戰場上,他不能像平時那樣看得清楚,但也一直有留意君侯的動向。

得到的結論是君侯武藝高超,而且殺匈奴人很利落。

當時趙平覺得疑惑,他仍然記得君侯是長安來的貴人,年紀不大,而且對匈奴人沒有恨意。

他固然跟隨在君侯馬後,又覺得君侯的決策奇異,但也並沒有對君侯在戰場上的表現懷抱期待。甚至已經做好了舍身護衛君侯的準備。

出身微賤的兵卒第一次走上戰場時尚且有遲疑和軟弱的時候,更何況是君侯這樣的身份。

他的騎術和武藝固然出色,可難道還指望他如同老兵一樣麻利地殺人嗎?

可是他真的麻利地殺人,臉上身上都濺上血,而且不以為然。

趙平想著這些事情,緊接著就看到君侯側過臉,用手抹掉臉上的血。

他心裏咯噔一聲。

果然,君侯絲毫沒有要撤退的準備,他高高舉起手中的長矛,而後長矛落下,指著一個方向,嘴裏輕聲說,殺。

說這個字時,他聲音真的很輕,趙平懷疑身邊的同袍都沒有聽清楚他在說什麽,但所有人都看見他舉起的長矛和他眼睛裏閃著的寒光。

沒有人質疑,也沒有人遲疑,兵鋒所指,所有人都跟隨在他馬後。

這是兵威,長安來的十六歲的貴人,在一次驅馳中就立起來的兵威。

趙平跟著他沖殺向那個方向的時候,甚至不知道他的目標是要俘虜匈奴的那個王子。

從前他聽說過所謂絕世的猛將,實則是天上的星辰降生在人世間,生來就要成就一番驚天動地的偉業。從前秦國白起如此,後來淮陰侯韓信也如此。

但趙平沒有見過這些已經死去的名將,也並不信這樣的話。

但那時他信了,因為他真的看見將星在升起,就在他身前,策馬挽弓,逐漸地升起。

說起來極其玄妙,撤退時看到所剩無幾的袍澤時更玄妙,但後來趙平逐漸也想明白了,之所以他當時沒有嘩變,甚至沒有起過嘩變的心思,其實是因為不甘心。

立下了如此絕世的奇功,回去就能封妻蔭子,怎麽能白白地葬送在半路上?從軍這麽多年不就是為了取得功勳,人一生有多少次這樣的戰機,又有多少條命能這樣拿來賭!

不甘心啊。

還有另外一個原因,君侯乃是長安來的貴人,尊貴不凡,趙平本能地覺得在他身前矮下一頭,更本能地聽從他的吩咐。

而等到深陷敵營之中,覺出膽怯時……倘若背叛君侯,這樣的貴人,會被不惜一切地報覆吧?

就是帶著這樣的念頭,趙平最終和君侯一起回去,還帶著匈奴的一位王子。

是回去之後,趙平得知了君侯真正的身份,莫名地他又想到君侯此前指著盔甲說,這個嫖姚校尉得自天子親封。

當時他也猜測過君侯的身份,什麽樣的貴人能得到天子親封的官職?

後來知道他是衛侯的外甥,多少人求索半生,到死也難以眺望一眼未央宮的檐角,而他何止得到天子的親封,甚至自幼就在天子身邊長大。

非劉氏的族裔,尊榮至此,便也已經是極限了吧。

趙平又想起戰場上的事情,想著君侯的身份。他比尋常人想得更多一些,很多事情也就看得更深一些。

他喝完最後一杯酒,心裏想,他真的要見證一顆星辰的升起了。

——

“霍去病的時代開啟了。”系統輕聲說。

他聲音裏有一種奇異的情緒,旁觀這樣的歷史事件,使他覺出一種滄桑又雄壯的意t味。

林久默默靜坐片刻,忽然擡起頭,隔著厚重的宮墻,望向一個方向。

此時未央宮中,夜色纁濃。燭火煌煌處天子正設宴款待功臣。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