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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漢武朝做神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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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漢武朝做神女

先前她看起來畏懼林久還要超過畏懼劉徹, 現在她看起來仍然畏懼林久,可她竟然主動跟林久說話,聲音雖然細弱, 卻不帶顫抖。

系統都要為她的勇氣而鼓掌了,他向林久說,“雖然不清楚你現在在外面是什麽名聲, 但肯定很恐怖就是了,這妹子敢跟你說話, 不啻於伸手撫摸東北虎的背毛,你看劉徹的表情, 他也很意外。”

劉徹的表情確實有一點意外,他仔細地看了那女孩子一眼, 好像從她向林久說出那句話開始,劉徹才真正將她看在眼裏。

女孩子不看劉徹, 她好像忽然就不害怕林久了,或者說她忽然就視死如歸了,聲音表情和儀態都變得平靜,她拿起絲線, 手指穩定地打了一個桃花結,說,“就是這樣的桃花,很好看吧。”

像是在跟自己同齡的玩伴說話那樣。

林久看了一眼她手上的桃花繩結, 雖然很好看,但其實更好看的是她編織桃花時的手指。

她好像被林久這一眼鼓勵到了, 鼓起勇氣將桃花繩結輕輕推到林久手邊, 說,“上祀節祓禊的時候, 我們就在手腕上綁著這樣的桃花繩結,相約到渭水邊沐浴。那裏長著很多蘭草,岸邊的水裏都飄著蘭花的香氣。”

林久沒什麽反應,對她的話不表示出喜歡,也不表示出討厭。

這時劉徹走過來,低頭看了看,讚了一句,“這桃花繩結編得很好看。”

女孩子下意識往後退了退,聽到劉徹的誇讚,臉上流露出一種期待的神色。

劉徹繼續溫言慢語地對林久說,“以後我不在的時候,就讓她陪在神女身邊,好嗎?”

林久頭也不擡,像是根本沒聽見他在說話。

劉徹又說,“她會打很多種漂亮的繩結和絲絡。”

女孩子先是看著劉徹,但也不敢直視劉徹的面孔,眼睛低垂著,睫毛不停顫動,很緊張的樣子。

聽了劉徹的話,她先是楞了一下,然後下意識就去看林久,她看了一眼之後立刻就意識到自己的失儀,驚惶地垂下眼睛,然後她開始點頭,拼命地點頭。

怎麽形容她方才看向林久的那一眼呢,就好像病入膏肓之人忽然得到了續命的神藥,那一瞬間,她眼睛裏迸發出的光彩簡直像是有火在燒。

她好像很害怕自己被林久拒絕,那種害怕已經明顯到了不合常理的地步,簡直就好像,被林久拒絕之後她就得死,這樣的程度。

系統都開始疑惑了,“這妹子是什麽身份,劉徹總不至於讓自己的女人來陪你玩吧?”

林久還是不說話,仿佛是認為根本沒有說話的必要,她只一心一意地玩手上的那些絲線,眼睛裏流露出新奇的神采,這時候她的冷漠就被消減了很多,看起來有點像是她這個年紀的小女孩應該有的樣子了。

可是,也要看看現在是什麽時候吧,她身邊那女孩子的性命懸系在蛛絲上,蛛絲斷與不斷,全在她一句話上。這種時候,怎麽能流露出如此稚氣的神色?

話音落下,劉徹很有耐心地等了一秒,兩秒,一直等了很久。

那女孩子的表情從期冀變得絕望,她不再點頭了,臉色也變得灰敗,她深深低下頭,不發出聲音,眼淚卻一滴一滴掉在漆案上,很快連成一片小小的水窪,倒映著外面照進來的天光,像是嵌在黑底描金漆案上的一小塊亮片。

而神女真的就能一句話也不說,一個眼神也不給。她真的絲毫不在意凡人的悲歡乃至死活。

劉徹一直看著她,看著她無動於衷的樣子,最後他輕輕嘆了一口氣,說不清是失望,還是覺得“理應如此”,總之他興致索然地揮了揮手,侍臣就走上前來,又將那個女孩子帶了下去。

然後他又毫不見異樣地陪林久一起玩。

系統到現在才敢說話,“怎麽了?怎麽感覺剛剛氣氛一下子就不對了,劉徹幹什麽了?”

“他懷疑我了。”林久平靜地說,“可能是我對東方朔和董仲舒的關註在他看來有點過於貼近人的思維方式,也可能是我其他地方露出破綻了,比如玩玩具的時候看起來太像人了。還有可能是他覺得他如今大權在握,可以試著掌控神女,不清楚具體原因是哪個,也可能都沾一點。”

系統倒吸一口冷氣,“啊這,怎麽看出來的?”

“他把那女孩叫來,就是想往我身邊塞人啊,試探一下我對這件事情的態度。我需要人陪嗎?這麽長時間以來,清涼殿裏一直只有我一個人,他之前怎麽沒想到找人來陪我。”林久說著話,有點提不起興趣,“反正就是這樣。”

“對不起,我太蠢了,還要你跟我解釋。”系統察覺到林久的態度,小心翼翼地道了歉。

“沒關系,”林久說,“你也蠢不了多久了,你什麽時候去死啊。”

系統:硬了,拳頭硬了。

系統:好想打她可是打不到,好想罵她可是要忍住。退一步海闊天空——屁嘞,退一步越想越憋屈啊!沒關系,不要計較,很快就要結束了,馬上就能擺脫這個魔鬼了。

我忍。系統咬牙切齒地想。

——————

雖然說了“我不在的時候,讓她陪在神女身邊”這樣的話,但劉徹根本沒有要讓任何人代替他陪伴神女的意思。

他仍然長時間和神女待在一起,系統逐漸開始混淆究竟是神女想跟著他一起去宣室殿,還是他想讓神女跟他一起去宣室殿。

他們一起在早朝時聽政,劉徹卻仿佛並不在意底下人都在說什麽,他的目光低垂著,不看桌案上的奏折,看神女的手,雪白的指尖,像春天裏最後一捧雪,蜻蜓點水一般撫摸過彩色的絲線和珠串。

這些玩具神女好像有些玩膩了,看起來興致缺缺。劉徹想。

今天的宣室殿有點喧鬧,底下的朝臣們在爭論一件小事,關於匈奴要的和親公主,應該由哪位朝臣負責護送去匈奴盤踞的草原上。

這是一件苦差。天下皆知,匈奴人,蠻夷也。他們不是不遵守禮節,而是根本就沒有禮節,翻臉比吃飯還要更隨意,將公主送到之後,反手扣押使臣也不是沒有可能的事情。

所以,宣室殿裏的朝臣幾乎要吵起來,每個人都拼命想把這件差事推遠些,最好遠到永遠也沾不到自己身上。

而劉徹只看著林久的指尖,仿佛根本不關心這件事情。

這很不正常,系統跟在林久見識過劉徹對匈奴的怨恨,那種咬牙切齒的刻毒非流血漂櫓不能洗刷,如今朝堂上在爭論與匈奴和親的事宜,劉徹怎麽能t做到無動於衷?

系統想不明白這個問題,但他忽然得到了另外一個問題的答案,“之前劉徹叫過來的那個妹子,她是被選中的和親公主吧!”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一切都變得清晰起來了。

為什麽那女孩子表現得那麽反常?

因為劉徹當時的態度就是,倘若林久喜歡,她就可以留在林久身邊,而倘若林久不喜歡,那她就只能繼續她被定下的命運,被送去匈奴和親。

與匈奴和親啊。她怎麽可能不畏懼,她沒發瘋已經很了不起了。

可是這也說不通啊,和親公主這樣的大事,她的去留是劉徹能隨意決定的嗎?

除非……系統驚叫起來,“劉徹根本就沒準備和親!”

就在他說完這句話之後,劉徹站了起來。

他站得很突兀,事先沒有任何征兆,忽然就起來了。

此時宣室殿上,群臣都跪坐在下首,劉徹在上首,坐得稍高一些,但也並沒有高到哪裏去。

但在他站起來之後,這點微末的高度差異瞬間就變得鮮明了起來,他俯視此時殿上的所有人,面孔埋沒在陰影裏,看不清楚他的表情。

然後他走下去,一直站到了兩口大缸面前。

在兩口大缸在今天被侍從擡進了宣室殿,也有人註意到了這突兀增添的物件,但並沒來得及相詢,宣室殿就整個被推脫的聲音給淹沒了。

此時群臣漸漸都安靜下來,所有的視線都安靜地看向劉徹,此時沒人能想到天子要幹什麽,天子接下來將要向天下展示什麽。

有人勉強問出口,“陛下意下如何?”

這是在問劉徹對和親公主的事情如何看待,這話問得有點多餘,也有點不和氣氛。

但又很合理,因為畏懼劉徹此時的異常,所以要將話題轉回先前那個他們熟悉的領域。

原來他們在畏懼此時的劉徹啊。

系統掃視過底下朝臣們的視線,他們的眼神和表情,每一絲細微的身體動作。

然後他恍然意識到,不知道什麽時候,劉徹站在宣室殿上,已經有人令人畏懼的氣勢。

好奇妙啊,是從什麽時候開始,他就從涼風臺上那個怨憤的小少年,長成了如今無限威嚴的皇帝?

劉徹沒有回答臣子的問話,他是君王,他原本就沒必要回答臣子的問話。這一瞬間他臉上顯露出一種與神女相似的冷漠,不在意任何人的悲歡乃至生死。

侍臣躬身上前,雙手高舉起漆盤,漆盤上擺著一柄青銅的巨錘。

劉徹伸出手,大袖滑落,他一把握住漆盤上的這柄巨錘。

他是那種身形高瘦的年輕人,裹著厚重的冕服也不顯得臃腫,換而言之,就是沒有那種可用來威懾群臣的龐大體型。

可此時他手指發力,手上的青筋綻起如弓弦,那種英武的氣勢簡直撲面而來。

所有人都看著他,表情呆滯。沒有人說話,沒有人知道他在幹什麽,也沒有人可以阻攔他。

青銅錘被他掄出風聲,他砸出兩錘,兩錘敲碎了面前的兩口大缸。

巨大的碎裂聲和缸中泥土散落的聲音響了一會兒,宣室殿上忽然變得像死一樣沈寂,群臣叢中,仿佛連呼吸也變得不覆存在了。。

立在兩旁的侍臣都走上前來,跪下來分揀泥土和埋在泥土中的——

紅薯。

劉徹隨意將手中的青銅錘丟到地上,發出一聲悶響。

然後他笑起來,很難形容他這個笑容,不是說有多麽囂張多麽狂放,恰恰相反,他此時的笑容不帶絲毫囂張與狂放,克制得簡直像是個禮節性的微笑。

高高在上的,神明俯瞰凡人時那樣,細微的,嘴角勾起一點弧度,卻全然不牽扯任何情緒的——

一個笑。

紅薯在侍臣的手中越疊越高,最後堆成令人難以置信的一大堆。

劉徹就站在這些紅薯邊上,維持著那個禮節性的微笑,以平靜的語氣說,“神女大德,賜我良種。”

然後他指了一下堆在地上的紅薯,動作隨性得叫人難以置信,“此乃紅薯,畝產千斤,可絕饑饉。”

所有人都看見是怎麽從那兩個大缸裏挖出來的那麽多的紅薯,畝產千斤,可絕饑饉!這樣的神跡並不因君王的輕描淡寫而減弱半分傳奇色彩,甚至更添幾分不可思議!

可是,沒有人說話。

宣室殿上,一時之間,沒有人發得出聲音。

所有人都看著紅薯,所有人的表情看起來都像是要撲上來在紅薯上生咬一口!咬到泥也沒關系,那是神跡,凡人窮盡一生,能嘗上一口神跡的滋味嗎!

劉徹側頭看了身邊的侍臣一眼。

那垂手肅立的年輕臣子就倒退著走出了宣室殿,而後不多久,就從殿外魚貫走上來一串捧著漆盤的侍從。

漆盤上堆著的正是烹熟的紅薯!

宣室殿上的氣氛瞬間就變了,所有人的呼吸都粗重了起來,王公貴族,三公九卿,所有人的眼珠子都黏在了這些堆在漆盤上的紅薯上,眼眶都發紅。

劉徹的聲音便在此時響起,“神跡在上,朕與眾卿共饗。”

侍從端著漆盤,奉到每個朝臣的面前。

系統說,“我……”

他說了一個字,聲音就斷了,仿佛說不下去。過了一會兒,才找回自己的聲音,說,“我突然覺得,是我的錯覺嗎……”

他又說不下去了,語無倫次地重覆著一些無意義的音節。

林久沒有說話,她獨自端坐在上首,看著底下跪坐的群臣,也看著底下站在的劉徹。

所有人都埋頭吃紅薯,沒人顧得上禮儀和體統了。劉徹看著他們,用漫不經心的語氣說,“意下如何?是在說和親嗎,什麽和親?”

他在回答先前朝臣問出的那句話,語氣疑問,可此時所有人都知道他根本就不是在疑問。

君王的疑問,何嘗不是一種否認。兩國和親如此的大事……但此時沒人試圖阻攔劉徹對此事的否認。

所有人都埋頭在紅薯中,唇齒間有紅薯,眼睛裏也有紅薯,於是他們沒辦法抱之以質疑的眼神,他們也沒辦法說出質疑的話音。

所有人都順從,所有人都只能順從,此時天下,劉徹說話,而天下順從!

而此時劉徹,他轉頭看了林久一眼。

他眼睛裏有光,他的面孔也像是在發光,他方才一直克制著自己的笑容自己的語氣,可今日宣室殿上,其實沒有人比他更激動更興奮。

他向所有人克制自己的激動和興奮,因為君王要喜怒不形於色,或許也因為年輕人的一點不甘心作祟。

不就是匈奴嗎,那種原本就該匍匐在我腳下的東西,他們算什麽?我怎麽能因為向他們開戰而激動興奮,我可是劉徹!

可是他在林久面前不掩飾,於是他所有的情緒都在看向林久的這一眼中暴露無遺。

他沒有說話,但他的眼睛和他的表情都在對林久說,神女,你看。

系統近乎是茫然地想,看,看什麽呢?

然後他想起清涼殿那一個秋夜,劉徹說,“匈奴算什麽,有了紅薯,我要更多。”

他挑著燈展開一卷羊皮地圖。

他對衛青說,“終有一日,使天下不知蠻夷,只知大漢。”

言猶在耳。

今日宣室殿上,在講和親。

那時劉徹又想過這一天嗎?那時竇太皇太後還沒死,他蟄伏在陰影中,卻已經悄然長出了鋒利的野心。

而如今竇太皇太後業已逝去,此時是元光元年,新的時代降臨在帝國四面八方,這一場降臨如日光照過大地一般恢弘而不可阻擋。

新時代的名字叫劉徹。

在劉徹的時代,大漢與匈奴之間,沒有和親,只有開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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