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人死了，就像水消失在水中

他們鎖門，在田野上奔跑著去找大人，在背九九乘法表的年紀，這個現象於他們來講無異於一個世紀難題。

他們得去找大人，他們找來了大人。

他們聽到大人們都在說四老爺死了，他們把四老爺從陰暗的房間抱出來放在門板上，他們給四老爺擦拭身體換壽衣，他們打著電話向大家說四老爺去世的消息。

然後，道士來了，親戚回來了，隊裏的人也來了，原本清冷的房間熱鬧起來，他們說著四老爺臨死前的回光返照：“難怪我說四叔中午的飯量比之前幾天的都多，還以為四叔慢慢好起來了。”

還有人說：“四叔前晚給我托夢說他想吃跟我說話，我正說今天來看他，沒想到他就去了。”

他們七嘴八舌，他們喋喋不休。

顧草籽只是看著，發出疑惑，他們真的和四老爺很熟嗎？可如果熟，怎麽從來沒有看到他們來看過他？

晚上，顧草籽看著棺材裏的屍體，她沒哭，只是驚詫，印象裏四老爺一直是高高大大、胖胖的老人，為什麽棺材裏的他那麽瘦小，只能看到骨頭，就像一根稍大一些的樹枝。

第二天，很多人都在葬禮上哭，顧草籽沒哭，她反倒跪在板凳上，看道士寫毛筆字。

道士逗她：“你會寫毛筆字嗎？”

“我不會。”

道士看她戴著白色麻布，又問她：“你怎麽不哭？”

顧草籽擡眼反問他：“我什麽要哭。”

道士笑笑，又問她：“你們這是哪兒？”

“白山頭。”

第三天，有幾個強壯的男人把四老爺的棺材擡走了，他被埋了。

第七天，他們叫人把貓關起來，在家裏每個房間灑了灰，他們說如果灰上有貓腳印，說明四老爺的靈魂回來過。

媽媽把顧草籽支走到姨婆家借剪刀，姨婆跟顧草籽開玩笑說：“草籽，今天你四老爺會回來，你快回去看看四老爺有沒有回來。”

顧草籽信以為真，三步並作兩步，跑回家就問媽媽：“四老爺回來了嗎？”

媽媽驚詫地望著顧草籽，沒說一句話。

吃晚飯時，顧草籽聽大人說：“四叔怕是回來過，草籽房間的灰上有貓腳印。”

後來，顧草籽晚上總會夢到四老爺，他坐在她的床邊，看著她。

顧草籽在夢裏問他：“四老爺，你種的醜橘都開花了，你什麽時候回來摘給我吃呀？”

他們說顧草籽中邪了，晚上經常一個人說夢話，有時候還夢游。於是買了一只大公雞找“燒蛋”婆給顧草籽驅邪。

漸漸大一些，顧草籽再也沒有夢到過四老爺，他的樣子也在顧草籽的腦海裏變得模糊。

後來，顧草籽又參加過爺爺奶奶的葬禮。

她想，葬禮其實是做給活人看的，對死者而言毫無意義。葬禮是一個舞臺，活者借舞臺演繹一場悲情戲，死者借舞臺演一出啞劇。

而人死了，真如水消失在水中，顧草籽能想到地最浪漫地死亡方式就是沈湖。

顧草籽又去四老爺的墳頭呆了一會兒，她有些調皮地說：“四老爺，你還不起來，你的醜橘樹都要被我砍啦。”

依舊沒人回應。

顧草籽在家呆了三天，初二就走了，故鄉真的只適合懷念，卻並不適合久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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