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狐媚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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狐媚子

“你壓夠了嗎?”阿離聲音寡白如死枯魚目。

“什麽?”

孫光宗笑意未收斂半分,手往阿離脖頸下摸索,微涼水流中,軀體脈動的溫度令人癡迷。

他呼吸漸漸急促,在一圈人的慫恿下低頭。

“阿離,我會對你負責的,我保證。”

“你保證?”

阿離的聲音漸小,他還以為對方示弱了:“我保證,真的。”

兩人呼吸交互,他聽得阿離說:“那你現在就為你所作所為負責吧。”

說話間,他剎見阿離眼中燃起兩點青焰,似鬼火,可轉瞬火焰消散,只餘青青孤葉一片。

“噗呲!”

利光捅破她眼眸青葉,銳器紮進孫光宗肩膀,離他脖頸不過二指。

“啊!”孫光宗痛喊。

有人沒反應過來,乍見水中飄起紅絲,皆慌了神,大叫著:“殺人了殺人了啊!”

阿離推開孫光宗,冷眼覷他在水裏撲騰。

看看,自己受到傷害就大驚小怪惶恐不安,怎麽將傷害落到別人身上卻能心安理得了呢。

那些惡意太鮮明,笑著施暴,說一句會負責,惡人就這樣被自己說服了。

“你有病吧!都說了對你負責,裝什麽貞潔烈女。”

反應過來傷不致死,孫光宗扭曲嘴臉斥道。

阿離從水中站起,濕漉漉的發絲貼在臉上,擡頭時,像蜿蜒的眼淚。

此番可憐模樣,孫光宗一下又軟了語氣:“反正你和我濕一塊,大家都看見了,以後你就是我的人了,別鬧脾氣。”

阿離沒鬧脾氣,她撿起剪子,上頭的血早被水流舔舐幹凈。

眾人擺手:“你可別沖動啊。”

“是是是,反正光宗會娶你,別要死要活的,有脾氣就不值錢了。”

“大不了多添幾只雞做彩禮好了。”

他們以為阿離要自殺。

“天真。”阿離啟唇冷笑,“誰要害我,我殺誰。”

其餘人反應過來,十幾只手往阿離身上撲,要再次按住她奪走兇器。

阿離這次設防了,斷不會讓他們輕易如意,追著逃跑的孫光宗紮。

“你也知道我是殺過人的,世上渣滓有多少我殺多少,不差多你一個。”

“你瘋了,是不是瘋了!”孫光宗跑到岸上,撈起石塊就砸。

誰敢娶一個要殺自己的女人做婆娘。

阿離笑起來,對著孫光宗的剪子尖一轉,面向身後要阻止的眾人。

“誰敢上前?!”

“瘋子,真是瘋子。”

矮小子看看日頭:“孫光宗,不是我們不幫你娶媳婦,你惹的你自己解決。我娘該喊我吃飯了。”

哦,他們這做派,還以為是什麽市井成人,結果只是要娘喊吃飯且不能負責的小孩罷了。

他們成群結隊,逼迫一個女孩付出自己的尊嚴和未來,去換一句根本沒有底氣的“負責”。

什麽小孩,只是沒有成人的惡棍。

他們什麽都明白,連自己的惡意都一清二楚。

為什麽無所顧忌?

可笑有恃無恐又膽小如鼠。

阿離沒打算殺人,殺人是需要勇氣和恨的,她不想自己那麽累,她回來,原本只是想過普通的平靜的生活啊。

胸膛劇烈起伏,又逐漸歸於和緩,阿離雙目酸脹,盯著這群男孩。

雙方對峙良久,孫光宗突然捂著肩膀道:“我們殺了她,沒人知道,沒人知道,我們殺了她,誰也不說出去。”

他眼中兇光畢現,許是看出了阿離的怯懦。

“反正她一個女人,打不過我們那麽多人的,殺了她,輕而易舉。”

“一個女人那麽狂,本就會被丈夫打死,不過早一點死,不過早一點打死,算不得什麽事。”

“算不得什麽事的……”

孫光宗喘氣聲漸粗,目眥欲裂,指著阿離,又指向要走的男孩,那正是二嬸子家的兒子。

“抓住他,不能讓他告狀。”

“老子非要出這口惡氣不可。給你臉了劉離,從小到大,還沒人能叫我見血。”

兩旁人等對視幾眼,迅速拉住二嬸家兒子,嚅囁問:“真要這樣嗎?”

孫光宗氣急:“什麽這樣那樣,我不殺了這妮子,她就要殺我了。”

一群男孩當著阿離的面商量殺了她,她攥緊剪子,站在原地。

逃是沒用的。小時候她什麽都試過了,想要他們罷休,要麽讓他們欺負個夠,不反抗,他們玩膩了自然放過你,要麽,以暴制暴,大人拿起藤條揍過去,什麽都好了。

可是阿離沒有等來以暴制暴的機會,突如其來地,孫光宗所在的位置直挺挺墜下一根細長竹枝,正紮進受傷的肩膀,直接入肉不知幾寸,不過看他痛極的慘叫,想必不淺。

“他娘的,什麽鬼東西紮我!”

“一根竹枝。”

“……”

“真是見了鬼了。”

孫光宗血咕咕下淌,迅速變白的臉色嚇壞了一眾人等。

什麽運氣才能被竹枝紮出一個洞?還正好是傷口處。

不對啊,落葉就算了,竹枝又怎麽會直挺挺落下來?真是見了鬼。

孫光宗將一切怪在阿離身上:“你就是怪物,還沒娶進來就克夫。”

“從留容所活著出來能是什麽好東西,我真是看錯你了,你個殺人犯!”

旁邊的人擔驚受怕扯住孫光宗,他現在的模樣實在可怖,肩上紮那麽長一根竹枝,慘白的臉兇神惡煞,對比阿離,他才更像鬼。

“走吧!再不去處理口子,你就要流血流死了!”同伴架著他就走。

他還罵罵咧咧,要阿離血債血償,說她一輩子嫁不出去,丟盡家中臉面。

阿離靜靜聽,聽著聽著笑出聲。

還以為是什麽惡毒的詛咒呢,結果不痛不癢。

“貞潔”、“完整”、“良母”,都是強加在女性身上的東西,把這些東西拿掉,除了輕松快活,根本沒什麽好難過的。

無用的東西,丟掉又怎麽樣呢?

他們將阿離落在竹林,大呼小叫著離開。

阿離仰頭,看陰沈沈的天,小雨沒有墜幹凈,困在灰雲裏,是被框住眼淚,在視線裏搖晃,飄忽,直到闖進一片俏綠的竹葉,阿離順著葉片的軌跡旋轉,視線跳出天空,倒進草叢,被薄薄的綠色覆蓋。

她長長而緩緩地呼出一大口氣,像得到了短暫的清新的慰藉。

善惡到頭終有報——她不相信。

等她托著半幹的頭發回村,村道上沒幾個人,盡數圍她家門口。

見她回來,男女老少的眼睛“唰”地轉過來,每一雙裏都明明白白寫著——“你果然是這樣的人”。

細碎的閑話裏,跳出一個尖銳的女聲:“就是你吧!就是你勾引我兒子不成,竟要殺人!”

“看看你這衣衫不整的狐媚子模樣!小小年紀勾引男人,還要殺人!”

“你個沒教養的婊子!”

阿離不想搭理,她向屋內探頭,瞅見低垂頭顱的娘親,和怒不可遏的父親。

孫大嬸氣勢洶洶,唾沫橫飛,說話嘴巴像是兩面扇子,誇張啪啪對扇呼風,阿離看她舌頭極其靈活,說一通話能在嘴裏炒出三菜。

等大嬸說得自個都腦缺氧,持一雙炬目看她怎麽辯解時,她甚至有些茫然:“沒聽懂。”

“不要臉的婊子!給老娘裝傻充楞是吧!”

阿離不理她,她只想知道她娘的想法。

她娘若是為她撐腰,她就有勇氣反駁,她娘如果覺得丟臉,她就揍那些真正不要臉的懦夫一頓,再離家出走。

無非如此。如果不是這裏有娘親,她早待不下去了。

見阿離說不動,孫嬸子推搡她幾下,轉頭朝阿茹吐唾沫。

叉腰叫道:“你們說吧!怎麽辦!”

眾人展開看圖說話技能,分析情況,各種閑言雜語匯在一起,就是阿離勾引男人去竹林,結果被抓了現行,惱羞成怒要殺人。

“這就要殺人?”

“你還不知道?劉家這個女兒就是在留容所殺人被送回來的。”

“看臉確實長了張狐媚子的模樣。”

“小小年紀勾引男人,不知道和誰學的。”

他們看著阿茹,又看阿離。

有人說:“劉侃女兒看起來和他不像啊。和茹娘?嘶……”

他們對著已經毀容的阿茹,毫無顧忌猜測道:“恐怕不是劉侃的種。”

“我聽說他婆娘之前一直懷不上。”

“不是說仙童送子嗎?”

“嘁,這你也信?”

一家遭了事,自然什麽都會被討論,什麽蛛絲馬跡都是八卦的素材。

喋喋不休之中,劉侃開口了,他招呼阿離:“過來。”

眾人看他額上青筋,猜測這是要打人了。雖說他自那之後脾氣好很多,但家暴的事大家都有印象。

阿離默不作聲,看著她娘,她娘不敢擡頭。

隔壁嬸子突然說:“阿離確實和孫家小子去了竹林。”

目光一下盡數投過去,嬸子肩膀向後縮,緊張道:“是孫家小子叫阿離出去的。”

孫家嬸子一下炸了:“那也是她勾引我兒子!你知道我兒子受了多重的傷嗎?要死了!”

恰一老叟拆臺:“我去看了,哪那麽容易死,男人流點血什麽死不死的,老子我年輕的時候……”

沒人想聽他吹須那些說了幾十年的牛皮事,嘰嘰喳喳蓋住他聲音。

孫嬸子一把將阿離扯過去,粗暴抓起她頭發。

“看看!看看!什麽臭胚子,披頭散發勾引誰呢。”

又扯她衣服:“我可和你們說,她自己自願失身我兒子,現在是我兒子吃虧,你們家就說怎麽辦吧!”

還能怎麽辦,她要的無非就是錢。

雙方對峙,阿茹小心翼翼開口了——“就,就讓阿離嫁給他吧……”

阿離臉一下白了。

孫嬸子倒是瞬時有了更大的底氣,她很滿意對方的示弱,但需要漲價,反正不能吃虧,能賺些更好。

“什麽嫁,我們家可不要這樣的媳婦。”她的眼神像刀子一樣往阿離身上刮,恨不得刮她幾塊肉下來。

“她傷了人,伺候我兒子是應該的,至於錢嘛,你們得賠……”

她心裏計算著價格,打了勝仗似的正美呢,阿離突然掙開束縛。

“二嬸子,叫你家小子出來,給我們說說,到底是誰吃虧,是誰小小年紀不學好,學強取豪奪的惡霸行徑。”

“再問問他,那孫光宗受傷是不是倒黴,是不是活該。我可沒有拿竹枝紮人,他自作自受怪誰。”

二嬸子卻沒立刻叫人,她有點結巴:“我家小子……回來嚇了一跳,現在還在被窩裏打哆嗦呢。”

阿離不慣著,撒手就道:“孫家媳婦,你的證人在哪裏?將人提到我面前來,和大夥說明白才行。就你一張護犢子的嘴,除了罵人討好處也沒什麽用。”

孫嬸子本就沒想講道理。農村裏,誰嗓門大誰有理。

想講道理,你得去衙門敲鼓。但是衙門搭不搭理,又是另一回事了。

她一點都不怕,說白了,這個阿離不也是只有一張嘴嗎?她爹媽都不給她說話。

光是失身這事,一人一口唾沫就能淹死她了。

“呸!老娘還怕你?”

話音剛落,人已經被撞開。

她罵罵咧咧,但是看見比她高大許多的劉侃自上而下的眼神,一下又閉嘴了。

出乎阿離意料,這個換了靈魂的父親,一把將她護在身後。

他抓起掃帚朝聚集的人群一揮:“我看誰敢欺負我閨女!”

“一個個老大不小,閑得慌,說小孩的閑話是吧。”

再一揮,掃帚對著孫嬸子。

吊起的眉毛比刀管用:“你以為我不知道,你家那龜兒子在我閨女面前跳來跳去,不就是我閨女沒看上他,他覺著沒臉嗎。”

“我告訴你們,別以為我家好欺負。”

“我沒找你討說法你就偷著樂吧,我閨女說得一點沒錯,你那兒子就是活該,活該!”

“滾!再來我訛你錢。”

鬧到這個份上,“滾”也算個臺階,孫嬸子灰溜溜靠著臺階滾回去了。

這裏的人便是這樣,遇弱則強,但凡撞見強橫些的人,便懨懨擺不了譜子了。

不過,阿離知道這事沒那麽快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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