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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喜盈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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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喜盈門

又半個月,珍惜已經學習雕了半個月的手臂腿腳。

他兩眼一閉,歇了歇,問:“師傅,偶要曬嗎?”

“不用,前天你不是才曬過嗎?”關工擡頭,“珍惜,你越來越沈不住氣了。師傅知道學手藝並非易事,首先你得沈下心,然後肯投入時間才有進步。”

“對不起,師傅。”珍惜低頭,“是我太笨了,總是學不會。”

見珍惜情緒低迷,關工放下手裏的活,走過去,站在珍惜旁邊。

“哪裏有問題,師傅教你。”

“你是有基礎有天分的,沒什麽不行,師傅多教教你。”

珍惜這才仰頭憨笑:“謝謝師傅。”

指點了一盞茶時間,關工插入另一個話題:“珍惜,過年你在師傅這過嗎?”

“啊?”珍惜有點懵。

“哦,瞧師傅,都忘了,你們國家不一定有春節這種節日。”關工拍腦門。

“噢噢。”珍惜了然,“有的,我們年末會有慶祝的日子。”

“但是師傅。”珍惜情緒一轉,“我過幾天要回家了,我已經大半年沒回去了,過完那個……呃年,我就回來。”

“行吧。”關工說,“等你回來,師傅教你做頭面和偶衣。”

珍惜露出八齒的笑:“好呢,謝謝師傅。”

“我的父母知道我和您學手藝,都很感激您呢,我母親說下次來登門拜訪您。”

“是嗎?”關工驚喜道,雙顴因此微微發紅。

“是呢。”

珍惜兩手合掌,欽慕不已:“能成為師傅的徒弟,是我三生有幸。”

“好孩子。”關工粗糲的手掌撫上他發頂,眼角皺紋加深,顯得柔和。

“師傅也是盼了你很久的。”

“希望你以後能有出息,得償所願。”

珍惜笑:“當然,我會得償所願的。”

兩天之後,珍惜走了,劉要給他帶些特產,他沒有收,說海關會扣下。

關工送他上了叭叭車,看見珍惜的手從窗口縮回去,這才轉身。

……

一月,關家的舊對聯換下,新貼的是春歸大地人間暖,福降神州喜臨門。

橫批:福喜盈門。

二老穿著新衣,擺出一個大圓桌,女兒女婿都回來了,關盼兒也一起。

四個女孩坐一起,兩邊坐著女婿,和關工聊天。

“來來來,都吃飯。”

大家歡歡喜喜,關工也格外高興,連喝了三小杯酒。

“過年好呀,過年好。”關工瞇眼夾菜。

萬珍解了圍巾,遞給旁邊的男人。

勸道:“爸,你少喝點,這麽猛喝不醉才怪。”

“嘿!你爸我過年高興嘛!過年你也要管你爸?”

萬珍無奈,用眼神暗示旁邊的劉把剩下的酒收起來。

劉假裝沒看見:“過年你爸想喝,多喝點沒事。”

她剛坐下沒幾分鐘,又站起來匆匆往廚房走。

“媽,怎麽了?”夢芾問。

“哎呦還有最後一個菜沒上,媽差點忘了。”

夢芾擱下筷子,等劉回來,寶珠也停下沒開吃。

關工撥弄了一下魚,倒頭朝廚房問:“魚是不是沒加泡椒呀?”

“放啦!”劉的聲音遙遙從廚房傳來,“在底下,你翻翻。”

“哎喲,可以澆上去的嘛。”

“都一樣的,爸。”萬珍說。

“怎麽會一樣呢。”關工反駁,“澆上面入味些的。”

萬珍老公打著笑:“爸是會吃的。這樣,明天我露一手給爸看看。”

“行,行。”關工轉手又抿了口酒。

劉把菜端上來了。

她催促大家快吃。

“媽,你坐吧。”夢芾說。

“好好好,你們在外面都吃不好,今天多吃哈,多吃。”

又是照例,關工問了問夢芾的工作,又開始和兩個女婿扯天說地,從社會發展說到國際局勢。

飯吃到一半,關二契來了。

人還沒看見,聲先至。

“哎喲呵!瞧我這個鼻子聞到什麽啦?”

關二契胡子拉碴,手腳張揚著跨進門。

“哥,你開酒不叫我啊。”

他一來,整個屋子都安靜了兩秒。

每個人的動作都不一樣,寶珠和夢芾側過身,將關盼兒擋身後,寶珠給了個眼神,兩個男人坐關盼兒兩邊,都沒說話。

劉先打了個招呼。

關工朝關二契招手:“老弟來啦,來來來,和哥喝酒。”

關工都這麽說了,劉主動讓開位置,給關二契坐。

萬珍下一秒叫了聲二叔:“叔,你坐爸右邊吧,一樣的。媽你就坐著吃吧,別挪來挪去了。”

關二契笑嘻嘻坐下,先拿起酒瓶看了看,說:“哥,你女兒已經可以獨當一面了哦,這麽會安排。”

劉到底還是沒吃上一口又走了,去拿杯子和碗筷。

夢芾鼻子不動聲色哼出一口氣。

畢竟過年,誰也沒有撕破臉皮。

杯子來了,關二契迫不及待倒酒,視線緊盯著酒傾下來的弧線,嘴下意識嘬圓,鼻子聳動。

直到杯子滿當,他低頭吸口酒。

“哈!”

手起,又滿上了。

嘴裏不閑著:“嗨喲,大過年的,嫂子也不拿個大杯子出來。”

劉於是起身。

“媽,坐下吃飯吧,你才吃幾口啊。”夢芾直至。

萬珍手點在她腿上,制止她說下去。

萬珍笑道:“叔呀,過年習俗你比我懂呀,咱家過年就是用小酒杯的,而且這樣喝酒才有格調嘛,小杯叫品味,酒你也比我懂吧?”

“嗐呀。”關二契又仰頭一口灌,“懂懂懂,二叔懂嘞。開個玩笑別當真哈,喝,就用這個喝。”

萬珍回了他一個微笑。

飯桌上多了個男人,談論的聲音一下子大了不少,範圍也更加廣闊,如果說之前的“國際局勢”只是兩個洲,現在的“國際局勢”又多了幾個島。

一路抨擊過去,大概這個飯桌上沒有哪個國家的總統可以幸免於難。

女人們安靜吃飯,萬珍把劉拉到她們那邊,先夾滿一碗菜。

“媽,你辛苦了,這麽多菜,你得多吃。”

“好嘞,好嘞。”劉自然是喜笑顏開。

吃到後半段,男人們已經開始回憶歷史與過去了,過去的社會,過去的自己,講到現在的新一代,現在的弊病,然後歌頌苦難以顯得自己的高尚與精神上的覆雜和富有。

突然關二契說:“盼兒,你高三快讀完了吧?什麽時候回來?”

那和氣嬉笑的樣子,仿佛曾經十數年的傷害只是幻夢一場。

關盼兒沒說話。

關二契喝得臉頰飛紅,正是高興的時候。

“怎麽不回你爸的話呀。”他四指拍桌,聲音不大。

夢芾開口:“叔,高三有兩個學期呢。”

“噢噢噢。”關二契和關工碰杯,醉醺醺地問:“兩個學期是多久?”

寶珠咽下嘴裏的牛板筋,說:“四年呀,二叔。”

兩個女婿面面相覷,但夢芾和寶珠沒反駁,他們就也什麽都沒說。

三年過去了,關盼兒和夢芾她們生活得很好,她去了自己喜歡的大學,學了想學的專業,離開了關二契以後,她的人生天翻地覆大變樣。

這麽些年了,她看關二契的眼神沒有了害怕,更多的是麻木冷漠,以及隨時會被觸底的恨。

沒人知道她的十七年是怎麽過的,只有她一天又一天,自己捱。

關二契不說話,關工卻借著這個話題說了一嘴。

“盼盼呀,這麽多年,也該回來了,畢竟是你爸。”

關盼兒剛想回,萬珍按住她。

萬珍假裝沒聽懂:“爸,什麽回不回來,現在咱盼寶學業有成的,不也回來過年了嗎?”

“哎呦爸不是說這個……”

萬珍眼皮一垂,打斷他:“當年盼寶說和你學手藝,你說要她別困在這個小鎮子。”

她擡眼望著關工,掛著笑,提醒道:“你忘了?”

關工閉了嘴。

年夜飯終於好好吃完了,女兒女婿幫著收拾桌子。

劉嘴上說著不要不要,到底沒拗過她們。

關二契還賴在椅子上,換了個地和關工談天。

劉全收拾完,兩人還在悶酒,大有不喝個徹夜不罷休的架勢。

萬珍在旁邊看了一會兒。

女婿們走上前,先給了關工一個紅包,又和夢芾一起給劉塞紅包,寶珠和關盼兒也得了好幾個。

關二契笑瞇瞇走過來,邊走邊說:“盼兒呀,給爸看看你姐姐姐夫給你包了多少。”

沒兩步,萬珍擋在他面前,他皺眉剛要說,萬珍卻掏出一個紅包堵住了他的嘴。

“哎呦你看看,我們萬珍孝敬二叔呢!”

關二契擡手摸向封口,萬珍直往他口袋裏塞。

“二叔別客氣,快收下吧。”

“好好好,二叔不客氣。”

萬珍拍拍他的口袋,不等他開口,先送人出了門。

“二叔呀,天色不早了,你喝那麽多,再不回去走路就要絆腳了喲,快快快,早點回家吧。”

關二契正樂呵,沒聽出什麽不對,踏出門一只腳,扭身朝裏喊:“關盼兒誒,和爸回家。”

“會的會的,二叔你小心腳下哈,慢走。”

關二契暈乎乎,難得沒昏了頭,又喊了幾句。

關工接話,對關盼兒道:“盼兒,和你爸回去吧,幾年不見了,他也想你。”

關盼兒不為所動:“謝謝大伯關心,他一個人挺好,我一個人也挺好的。”

“他可是你親爸。”關工說,“血緣是天底下最不可替代的,他在你才有家。你爸肯定也知錯了,你就回去吧。”

關盼兒笑了笑,摘掉手套,雙手插兜。

“大伯,那不是我家。”

“你這孩子不聽勸呢,你爸又沒犯什麽大事,一家人有什麽不能原諒。”

這次不用關盼兒回,夢芾過去拉她。

“盼盼,幫忙把姐房間收拾一下吧,今天你和我睡。”

支走關盼兒,她偏頭道:“爸,你今天喝酒喝多了。”

“沒有啊,沒喝多,哎你插什麽嘴嘛。”

夢芾瞥他一眼:“還沒喝醉?”

她嘆氣,轉了話題:“你想寶珠嗎?寶珠長高了很多,你去看看。”

“也行。”

關工走了,關二契還賴著,萬珍不準他再進門。

劉去端來米團子,滿滿堆了兩大碗,用保鮮袋裝了一袋,出來給關二契塞兜裏。

“二契呀,天冷,你早些回家吧,米團子給你路上暖手,回去再吃點填肚子,我看你酒吃得比菜多,睡覺會不舒服嘞。”

關二契十分自然地接受了劉的好意,但是沒走。

燈籠紅橙的光,映著三人呼出的水霧。

關二契呼得尤其大團,他的雷鋒帽歪歪扭扭,挺胸叫:“關盼兒你個小畜生,大過年的裝不認識你爸嗎?”

萬珍直接挖了一手雪,塞他嘴裏:“二叔,吃點米團子,我媽做的可好吃了,還能醒酒。”

“唔唔!”

“呸!呸!”關二契打了好幾個哆嗦,說:“嫂子,你米團子沒蒸熱啊。”

劉有些慌,看了看萬珍,說:“是,天氣涼嘛,你回家再自己熱熱哈二契。”

萬珍懶得再回,把自己老公叫來。

“我二叔要是再發癲,你直接把他扛回去。不然別人以為年獸來我家鬧了呢。”

萬珍老公憋笑:“好。”

“媽,你進去吧,爸也喝不少,該難受了。”

“誒,誒。”

於是劉也走了。

關二契腳一撇,叉腰就喊:“小兔崽子,和老子回去,快點!不著家了是不是!野了是不是!”

“以為躲在大崽子後面,我就找不到你啦?你想得美!快出來,過年你還不伺候老子?!”

萬珍老公二話不說扛起人就走。

關二契不能如意,立馬掙紮起來。

“好大膽子!好大膽子!哪個龜孫兒,我*##*##!!”

“**##*!!!”

罵著罵著,他突然就揪住了男人的圍巾,像是抓住了提偶的線,他驀然把兩端纏手腕,嫻熟拉緊,毛巾一下被拉細,上頭的紋路猝不及防繃直,男人呼吸受阻,更何況是在冬天,臉沒多久就變了顏色,可是甩也甩不掉獰笑的關二契。

“你瘋了關二契!”

萬珍急忙把人往下拉,關盼兒也跑了出來。

四人拉扯又僵持,直至男人和關二契一起跌在地上,聽著男人痛苦的喘息,關二契才撒手,露出一口黃牙,笑得暢快極了。

“想甩掉我?!沒門!”

他一下就抓住了關盼兒的腳,就像抓著一只過節待宰的雞。

“你告訴你,你一輩子都是我女兒,我一輩子是你爸,讀書了又怎麽樣,你要伺候我,直到我咽下這口氣!”

“我以前能管你,現在也能!我就是要你死,我也是你爸!”

他擡手就是一巴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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