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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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童給葉安寧倒好了茶,隨後進廚房忙活去了。

裊裊青煙從煙囪中溢出,幾聲狗吠自遠處傳來,空氣中飄著淡淡的花香味。

紅塵煙火,熱絡人間。

葉安寧品了一口茶,滿足地瞇起了眼。

柳素心怕葉安寧一個人在院子裏寂寞,洗了一筐子菜,拿到院子裏摘,邊摘邊聊天,多數時候是她一個人在說。

說著說著,就說起了謝然。

“謝然剛來的時候啊,又瘦又小,跟一只小猴兒似得,衣服短了也沒人幫著買,說起來他有家,但其實跟外面放養的孩子沒什麽區別。”

想到舊事,柳素心哀哀地嘆了口氣。

“他比其他孩子來得晚,落下了功課聽不懂講書,宋方硯又是個直脾氣,不懂得心疼人,謝然挨了罵也不吭聲,就那麽默默地站著,下了學就一個人躲在角落裏背書,有時候晚上也不回去,就睡在學堂裏,那謝家也沒人出來找他。”

柳素心滿眼都是心疼,“那麽小的孩子,沒人管就自己學著照顧自己,天冷了熱了,感冒發燒了,沒人發現他就一個人熬著。”

沒人心疼的孩子,總是比別人先長大。

葉安寧忽然想到,謝然曾說過,他們第一次見面時,謝然在大雪天外出倒在了雪地裏。

他為什麽要在大雪天外出?又怎麽會倒在了雪地裏?

難道是生病了,暈倒在了去醫館的路上?

心裏忽然有些難過,也有些心疼。

柳素心頓了片刻,繼續說道,“謝然是個要強的,沒多久課業就超過了其他孩子,宋方硯看出他是個可造之材就單獨給他開了小竈,謝然也爭氣,就這麽一路考中了狀元。”

葉安寧垂眸盯著杯子裏的茶葉看,思緒紛亂。

原來幼時有這樣的經歷,難怪他會說師傅師娘對他很重要。

那些無人關懷的夜晚,他的心裏大概是憋著一口氣的吧。

想要證明自己,或是想要離開謝府。

柳素心不知想到了什麽,忽而笑了起來,“謝然這孩子從小就沈默寡言,但其實他是個知冷知熱的貼心人,有一年我摔斷了腿,走路不方便,謝然就給我做了一把拐杖,也不讓我幹重活兒,比我那親兒子不知強了多少倍。”

若不是親耳聽到,葉安寧其實想象不出來謝然也有這樣的一面。

他好像永遠都是冷淡的,不管離他多近,中間都好像隔著千山萬水。

葉安寧想象幼時的謝然,在學堂讀書,在廚房燒火做飯,給師娘做拐杖,那張清冷淡然的臉上該是什麽表情?

那時的他對未來,又懷有怎樣的憧憬呢?

廚房裏米飯的香味兒飄了出來,枝頭的灰雀落在地上,四處找吃的,一片葉子落在了下來,灰雀呼啦一下展翅飛走了。

柳素心攏了攏盆裏的菜,感慨道,“謝然這孩子小時候過得苦,長這麽大沒遇著多少善意,磕磕絆絆靠自己走到了今天。”

“他這人喜歡把所有事兒都埋在心裏,遇著難處也不會跟我們說,我知道他是不想給我們添麻煩,是為我們著想。”

柳素心擡眼,朝葉安寧看去,鄭重道,“還望郡主往後能善待他。”

對柳素心來說,謝然就像她的半個兒子,她不能不為他的未來擔憂。

葉安寧能感覺到,柳素心是真的關心謝然,她說了這麽多,無非是想讓葉安寧明白謝然的不易,對他多一些憐惜。

就算柳素心不跟她說這些,葉安寧也會這麽做的。

葉安寧輕輕點頭,“我會的。”

說完,她轉頭朝前廳的方向看去,透過半開的雕花窗子,謝然棱角分明的側臉映入了眼簾。

那人的五官是耐看的,劍眉斜飛,鳳眼半垂,鼻梁挺拔,薄唇緊緊的抿著,不知在想什麽,表情是那樣的認真。

雖然細節看不真切,但葉安寧知道,那眼尾有一顆暗紅色的小痣,給那淡漠的表情上添了一抹躁動的艷麗。

葉安寧的眼神直直的,猝不及防那側臉轉頭朝她看了過來,兩道視線撞在了一起。

葉安寧慌亂地避開了眼,視線落在了一旁的茶杯上,那倉皇的模樣仿佛剛才做了什麽虧心事。

轉瞬間她又反應過來,她有什麽好心虛的,不過就是看了他兩眼而已,有什麽大不了的,思及此,葉安寧又瞟了一眼那窗子,謝然沒再往這邊看,正朝屋裏的人說著什麽。

“學生認為,此事尚不足以引起皇上的註意,”謝然沈吟片刻,說道,“或許時機未到。”

宋方硯捏著胡須,半天說不出一句話來。

自二皇子葉軒接手了侵田案,事情就一發不可收拾了,查明占了田的,要怎麽判全看對方私下給葉軒交了多少錢,交夠了錢的輕輕罰,沒交夠的正常罰,沒交錢的重重罰。

葉軒手下的走狗甚至會虛報田產數目,本來只占了十畝田,因為沒交錢,硬被說成一百畝,被冤枉的人無力反抗只好賣房賣地舉債補上多出來的田產。

被查的人有兩種,一種是中央和地方的官員,另一種是地方士族鄉紳。

若這被冤枉的人是士族鄉紳,他們無權無勢只能認栽,若這被冤枉的人是地方官員,那這些人勢必要更加變本加厲地搜刮百姓,隨便捏造幾個名目攤派下去,把失去的錢財從百姓那裏補回來。

如此一來,受苦的還是百姓,日子久了民間必定怨聲載道。

宋天川搖了搖頭,“此事難辦,二皇子盛寵正濃,又幫國庫追回了大批田產,這時候誰能說他一句不好,皇上又如何能信。”

謝然對此不置可否。

宋天川接著說道,“或許皇上並不在乎這些,他需要的是充實國庫,那些人也確實占了田產。”

宋方硯一臉不容置疑的嚴肅,“皇上信不信,不是你該操心的事,作為臣子就要直言上諫,將實情上達天聽......”

“好了,”宋天川無奈地打斷他,“不是人人都跟您一樣,長了一副硬骨頭,搞不好小命都沒了。”

宋方硯眉頭皺得能夾死一只蒼蠅。

這時,小童從門外探出了一顆腦袋,叫大家去吃飯。

飯桌上其樂融融,沒有了身份的束縛,葉安寧吃得很放松。

吃過了飯,謝然和葉安寧也該離開了,宋家三人將二人送到門口。

柳素心殷切地叮囑謝然,“往後好好照顧郡主,到了王府要謹言慎行,記住了嗎?”

謝然點頭,“知道了,師母。”

宋天川有些看不下去了,“娘你也太嘮叨了,謝初寒少年老成,他做事有分寸的。”

柳素心瞪了他一眼,“你知道什麽。”

跟宋家三人告別後,葉安寧和謝然上了馬車。

回去的路程似乎比來時的還要短。

葉安寧有些感慨,“你師傅師母對你很好。”

“是,”謝然擡眸,望進對面人的眼裏,“我自小無人照料,師傅教我讀書,師母為我裁衣做飯,待我如親子。”

葉安寧慶幸地想,還好,謝然的日子雖然苦,但還有人真心關心著他。

迷茫的路上有人給他指引,助他成人,上天對他也不算太刻薄。

謝然回想起之前那匆匆一眼,遲疑著問道,“之前,郡主隔著窗子看了許久,是有什麽話想對我說嗎?”

在他回頭之前,就似有若無地感覺到了窗外的那道視線,那眼神裏似乎含著什麽覆雜的情緒,如有實質般粘在了他的身上。

謝然實在好奇,當時葉安寧和柳素心在說什麽,是提到他了麽。

葉安寧像被踩到尾巴的貓,立馬否認,“沒有許久,只是偶然看了一眼,你就回頭了,你別想多了。”

謝然了然地點頭,“是我多慮了。”

葉安寧突然好奇,“你多慮什麽了?”

謝然默默地看著葉安寧,直把她看得渾身不自在了起來,他才緩緩開口說道,“我以為師母在跟郡主說一些關於我幼時的舊事,她心疼我,大概會說我過得很苦,但其實我並不覺得苦。”

面前人近在咫尺,眉目如畫美得那麽真實,一伸手便能觸到。

只靜靜地望著,便讓人移不開眼。

往事如夢似幻,郁在心中的結眨眼就散了,世上再沒什麽比得上眼前人半分,若要得今日的甜必要遭往日的苦,那他也甘之如飴。

葉安寧細細品著他的這幾句話,從中聽出了幾分別的味道。

他是在說,他並不需要別人可憐。

身陷泥沼卻奮力向上走到今日,謝然靠的從來都是自己,不是旁人。

疾風才知勁草,謝然是強韌的,被人可憐是弱者才需要的東西,謝然不需要。

若是可憐他就是在看輕他。

葉安寧盯著他看了片刻,忽而笑了,“有時候我都覺得自個兒賺大發了,你這麽好的人怎麽就叫我得了。”

這話說得露骨,毫不掩飾欣賞之意。

葉安寧眼眸中帶著狡黠的笑意,看得謝然呼吸一窒。

年少時的心事翻湧上來,曾經那些隱秘的渴望,撕扯掙紮的欲念,仿佛都得到了救贖。

暗無一絲星光的夜裏照進了一束光,亮得刺眼。

他浸在一朝得償所願的欣喜中,眼神亮得似有星辰在閃爍,恨不得將那一字一句刻進心裏,午夜夢回再拿出來反覆地聽。

好似迷途的路人終於找回了家的方向。

葉安寧看他楞楞地不說話,調侃道,“現在後悔可沒用啊。”

謝然回了神,揚唇輕笑,“郡主才是這世上最好的人。”

葉安寧自然不信他的話,卻也大方地收下了這份恭維。

到了王府門口,兩人告別,葉安寧下了馬車,車夫驅車離開。

葉安寧轉身往門口走,一道瘦小的背影吸引了她的註意力。

王府門口跪著一個小乞丐,從背影看不出男女,守門的仆役嫌惡地拿掃帚趕人,“跟你說了府裏不缺人,就算我們要找人也不會要一個乞丐,你快走吧。”

那小乞丐固執地跪在那裏,不躲不說話也不離開,固執地像一根柱子。

仆役發了狠,拿掃帚使勁兒朝那乞丐身上抽了幾下,“你怎麽聽不懂話,王府是你想來就能來的地方嗎,快走,別汙了主子的眼。”

那瘦小的身影被抽得歪了歪,又很快挺直了脊背。

看來是個脾氣犟的。

葉安寧被勾起了興趣,走到門口,她轉身朝那小乞丐看去。

看清了那乞丐的模樣,葉安寧眼前一亮。

門口的仆役看葉安寧過來,慌忙彎腰告罪,“郡主莫怪,也不知哪裏來的小乞丐妄想進府伺候,小的這就把人趕走。”

那乞丐擡眼朝葉安寧看,眼神裏分明帶著一種不達目的不罷休的決絕。

“慢著,”葉安寧將人攔了下來。

小乞丐挪了膝蓋朝葉安寧恭敬地磕了一個頭,“奴婢什麽都可以做的,求郡主收下小雲吧。”

葉安寧眉眼之間都是笑意,透過地上這個臟兮兮的小女孩,她仿佛看見了那個日後為她洗衣做飯遮風擋雨的姑娘,那倔強的眼神簡直同記憶裏一模一樣。

她竟不知小雲是這樣入府的,若她今日沒撞見,守門的仆役是斷不會讓她入府的,也不知上輩子她費了多大的周折才在王府謀了差事。

還好她今日撞見了,不早不晚。

葉安寧蹲下,伸手拉起了地上的人。

“哎......”那仆役不明所以,看那金貴的郡主居然主動去拉一個臟兮兮的乞丐,瞬間瞪大了眼睛。

小雲一臉茫然地被拉得站了起來,從那仆役的口中,她知道面前的人是郡主,但她不明白葉安寧為什麽要這麽做,她垂眸看著兩人交握的手,一黑一白,尷尬地想把手收回來。

她身上太臟了,別汙了貴人的衣裳。

葉安寧感覺到那雙手的退意,她加重了手上的力道,將人往府裏帶,邊走邊說,“你不是想進王府嗎,我現在帶你進去。”

小雲怯怯地跟在她身後,小聲說了句,“我的手臟,您快放開吧。”

葉安寧沒再堅持,放開了她的手,打量了她一眼,柔聲說道,“一會兒去梳洗一番,以後就留在我身邊伺候吧。”

聞言,小雲瞬間瞪大了眼睛,神色茫然又不解。

謝然讓她來王府,她就來了,她自知王府規矩森嚴,不過是想來找一份粗使丫頭的差事,做一些灑掃的活兒,沒想到郡主卻讓她近身伺候。

像郡主這樣金貴的人,身邊伺候的都是精挑細選的,通常都是入府多年的老人,是經過考驗值得信任的,她一個剛入府的小乞丐,怎麽就被郡主看中了?

這一刻她懷疑自己耳朵壞了,微微有些眩暈。

葉安寧看她傻楞在那裏,知道她心裏在想什麽,但她沒有解釋的打算,只問,“不願意嗎?”

小雲如夢方醒,立刻小雞啄米似的點頭,“願意,我願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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