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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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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憶

葉允承看著面前一臉算計的兩人,輕笑了起來。

沒有什麽事兒是比打碎一個惡人的美夢更有意思的了。

“恐怕要讓二位失望了,”葉允承緩緩說道,“皇上是賜了婚,但不是安寧下嫁,而是謝然入贅。”

末尾兩個字簡直就像一聲驚雷,在這房間裏突然炸響,美夢破碎的聲音立刻響了起來,有什麽東西嘩啦啦碎了一地。

“入贅?”謝易之和溫巧蘭同時驚叫出聲。

怎麽會是入贅?入贅的男子地位低下且完全歸屬於妻族,不僅事事要聽妻子的,而且還斷了自身的香火傳承,就算是鄉野村夫,只要日子過得下去,也是沒人願意入贅的。

謝然怎麽說也是朝廷命官,怎麽就要入贅了?

兩人同時想到,這裏面難道有什麽隱情?

謝易之疑心是皇上的意思,小心問道,“這怎麽會是入贅呢,王爺可否告知到底是怎麽回事?”

葉允承一想到謝易之對自己的親生兒子都那麽狠心,現在居然還妄想葉安寧嫁進來,就覺得渾身不舒服。

他有心把話說得明白些,好叫面前這兩人看清現實。

“謝老爺好像沒什麽自知之明,那不如由本王來告訴你,”葉允承眼神淩厲,“安寧是大梁的郡主,我素來疼愛她,謝家不過是沒落的士族,憑什麽娶我的女兒,不是入贅難道還要我的女兒嫁到這種地方嗎?”

這種地方?

這話說得毫不客氣,一絲情面都不留,此刻謝易之和溫巧蘭直感覺被人潑了一盆冰水,冷氣浸到了骨頭裏。

謝家好歹也是世家大族,就算沒落了,也不至於讓人如此羞辱,謝易之一口氣堵到了嗓子裏,他有心反駁幾句,剛要開口,溫巧蘭按住了他的胳膊,微微對他搖了搖頭。

這一打岔,謝易之漸漸冷靜了下來,對方是王爺,而他們無官無職無權無勢,惹怒了對方到頭來還是他們自己吃虧,倒不如忍一忍算了,況且這是皇上賜婚,他們不忍又能如何呢。

葉允承看謝易之臉色幾次變幻,還以為他是個有骨氣的,會反駁幾句,但最後竟是徹底放棄認了輸,瞬間又將他看扁了幾分。

“既然已是板上釘釘,那草民也無話可說,”謝易之有些意興闌珊,“不知王爺還有什麽要說的?”

葉允承也沒了周旋的心思,只想快點離開這裏,“安寧的意思是希望早日完婚,日子定下來我會派人通知你們,還有聘禮過幾天我會著人送來,其餘的事情我會派人同謝然商量,你們就不必管了。”

大梁習俗,男子入贅如同女子嫁人,女方要給入贅的男子送聘禮,男方家裏視家中情況給男子帶嫁妝,因入贅的男子家中情況通常不好,所以很少有男子帶著嫁妝的。

葉允承也沒指望他們能給謝然準備什麽,所以關於成婚的事情,他只要跟謝然商量就可以了。

謝易之敢怒不敢言,只好答應了下來。

兒子要成親,反而沒他這個當爹的什麽事兒。

— —

坤寧宮,葉軒坐在椅子上,正百無聊賴地剝一顆橘子,橘皮沁出汁水,帶出絲絲縷縷橘子香氣。

兩側的宮女全都垂著頭,大氣都不敢出。

葉軒剝好了橘子,沾了一手黃色的汁水,他將橘子拿了起來,朝近處一個宮女笑笑,“來,賞你的。”

那宮女悄悄擡眸看了一眼,又很快驚慌地低下頭去,顫抖著說道,“奴婢不敢。”

“給你你就拿著,”葉軒用視線將她的身形描摹了一遍,用手背蹭了蹭自己的嘴唇,半晌後問了一句,“我怎麽沒見過你,以前哪個宮裏伺候的?”

宮女膝蓋一軟當場跪了下來,想到其他宮女給她的忠告,她抖著顫音說道,“奴婢,奴婢剛......”

話音未落,另一道聲音插了進來,“軒兒,跟你說過多少次了,你是皇子,別總惦記幾個身份低微的宮女。”

“母後多慮了,我哪兒敢啊,”葉軒笑嘻嘻地說道,“幾日不見,您的氣色瞧著像是又年輕了幾歲。”

這張嘴慣說好聽的,崔新柔瞪了他一眼,坐下拿起茶杯說道,“說正事兒。”

今日朝堂上議了昨日謝然提的那番建議,聽說整個大殿一片雞飛狗跳的混亂,眾朝臣吵得不可開交。

葉軒就是來告知崔新柔事情結果的。

葉軒拿帕子擦幹凈了手,得意道,“這朝堂上都是我們的人,只要我們想讓這事兒辦不成那就肯定辦不成。”

朝堂上倒也有人支持謝然的互市之法,只是雙拳難敵四手,說破天了也沒用。

崔新柔早料到會是這樣,一張臉神色都沒變過。

她和葉軒有如今的榮寵,全仰賴崔牧在邊關抗敵的功勞,只要崔牧的地位穩固一日,那他們就有一日的富貴。

若這互市的法子真被采納了,那崔家對大梁也就不再重要了,就如同葉禛要守著邊關這道底線,崔新柔也要為崔家守著這道底線。

好在謝然說的法子雖新奇但破綻也很多,葉禛在朝堂上遇了阻,短時間內是不會再重提這事兒了。

崔家雖勢大,但凡事過猶不及,榮寵太盛也未必是什麽好事,崔新柔見識了太多後宮的浮浮沈沈,她心知葉軒是個沒經歷過風浪的,於是細細叮囑道,“軒兒,凡事不可太過,要懂得收斂才能走得長遠。”

葉軒只當她是杞人憂天,渾不在意地笑笑,“母後太過謹慎了,那謝然不過就是個小小的六品主事,就算有了王府做靠山,他也翻不出什麽浪來。”

謝然既在葉禛面前說出了那樣一番話,就是在跟崔家作對,葉軒默默將這筆賬記在了心裏,只等下次找個機會從他那裏討回來。

西市,車馬喧囂,人聲鼎沸。

挑著擔子的貨郎穿梭在人群中,老農坐在牛車上,擡手甩了一鞭子,黃牛發出哞哞的叫聲,前方的行人急忙避讓。

街邊有雜耍藝人,有進城賣菜的鄉民,也有各色的早點鋪子茶攤子,路邊躺著幾個灰頭土臉的乞丐,面前擺著一個空碗,不停地朝路邊的行人磕頭。

謝然一路往前走著,身後跟著鐘信。

這附近有一家名叫書香閣的小店,裏面的紙筆實惠又好用,謝然是那裏的常客,現在他們正要去店裏買一方硯臺。

路邊的茶攤上,幾個懶漢正圍坐在一起喝茶論道。

“你們知道嗎,安寧郡主又要嫁人了。”

“不是嫁人,是招贅,我聽珍寶齋的人說,那個叫謝然的身體不好,也不知道能活多久。”

“我聽說他癡情得很,寧願入贅也要把自己嫁進王府。”

“入贅?就算給我一籮筐金銀財寶我也不入贅,入贅的男人比豬狗都不如。”

“我看他說不定都是裝出來的,肯定是貪圖王府的權勢。”

“我願意入贅,要是這樣的好事兒落我頭上,我也能癡情。”

周圍響起了哄笑聲。

謝然走過茶攤,目不斜視,似乎沒聽見他們的話。

鐘信氣不過,回頭惡狠狠地瞪了那幾人一眼。

這些市井閑漢說話也太難聽了,什麽叫裝出來的,那明明是少爺對郡主的一片真心,真的不能再真了,少爺又怎麽可能因為貪圖王府的權勢就把自己賣出去。

這些人就是嫉妒,吃不著葡萄吃葡萄酸。

再往前走拐過一個街角就到書香閣了。

前面路邊跪著一個小女孩,看起來也就十歲左右,穿著一身打著補丁的舊衣服,頭上插著一根草,一張圓臉上蹭了幾片黑灰,一雙眼睛又大又亮,眼神清澈得一塵不染,期盼地看著來往路過的人。

在她身後有一張破席子,席子中間夾著一個人,準確來說是一個女人,一只纖細發青的手臂從席子裏伸了出來,那手腕上還帶著一只草編的手環,手環上綴著幾朵小白花。

插標賣首,賣身葬母,這樣的事情西市並不少見。

這裏多是販夫走卒,辛苦一天也就掙幾個辛苦錢,來買東西的也都是普通人家,是以,路過的人雖面露同情,卻也幫不上女孩什麽忙。

也不知她在這裏跪了多久,一張臉曬得通紅,嘴唇幹裂發白,像是隨時會暈過去。

謝然本無意為女孩駐足,但當他無意間掃到那手腕上的草環時,周身一怔,瞳孔瞬間放大。

他被釘在那裏,無法移動分毫。

曾經有一只一模一樣的手環戴在另一個女子的手上。

夏日蟬鳴陣陣,屋外熱浪撲面。

一個男孩跑進了屋裏,大汗淋漓渾身冒著熱氣,他拿起桌上的茶壺倒了滿滿一杯,一仰頭咕嘟咕嘟將杯中的水喝了個幹凈。

他放下了水杯,擡眼看見屋裏的青衣女子正彎腰忙著收拾東西,女子身材婀娜,柳眉彎彎細腰盈盈,行走間衣擺上下翻飛。

灰底白紋的布巾攤在床上,上面放了幾件女子的衣裳和兩只金簪子,青衣女子從妝匣裏翻出幾塊碎銀子放在了衣服上,隨後將布巾四角系了起來。

她伸手顛了顛包袱的重量,又放回了床上,轉身看到倚在桌邊望著她發楞的男孩。

女子走到男孩面前蹲下身,伸手摸了摸他的頭發,眼神淒婉又哀怨,她用視線描摹著男孩的五官,似乎想把這張臉刻進心裏,看著看著眼中漸漸蓄起了淚。

“娘,你怎麽了?”男孩怯怯地問,他擡手將女子臉頰的一滴淚擦掉了。

男孩看了一眼床上的包袱,小心翼翼地問,“你要去哪兒?”

女子眼中的淚似斷了線的珍珠,簌簌落了下來,她伸手擦幹臉頰上的水痕,兩只手抓住了男孩的肩膀,哽咽道,“娘沒事,娘有話跟你說。”

男孩感受到肩膀上傳來的痛意,他微微偏頭,看到女子手腕上帶著的一串草環,草環上開著幾朵小白花,淡淡的香味湧入鼻腔。

這是她今早起來編的,自她昨日回來後心情就一直很好,不僅對他軟聲細語地說話,還給他買了一套新衣服。

只是男孩不明白她怎麽突然哭了。

“娘現在必須要去一個地方,去見一個人,”女子說著,不知想到了什麽笑了起來,一縷陽光照在她的側臉上,像給她戴上了一層薄薄的面紗。

“去見誰,什麽時候回來?”男孩奶聲奶氣地問。

女子摸著男孩的臉,眼中半蓄著淚,盡是疼惜,“去見一個很重要的人,等我見到了就回來接你,好不好?”

男孩也笑了起來,乖得像一只毛茸茸的小兔子,“好,那娘一定要回來接我,我在這裏等娘回來。”

女子眼中又落下淚來,她伸手將男孩抱在懷裏,絮絮叨叨地說著什麽,仔細聽,又像是在自言自語。

“娘對不起你,但娘是愛你的,然兒,娘的然兒。”

“我要去見那個人了,這麽多年,我都快把他忘了。”

“然兒,你要等娘回來。”

“然兒,你要乖。”

男孩乖巧地伸出小手圈住了母親的背,輕輕地在她背後拍了幾下,像是在哄她一般。

片刻後,女子站了起來,走到床邊拿起了包袱,背在身上,朝男孩看了兩眼,之後轉身出了屋子,頭也不回的朝門口走去。

男孩追出了院子,扶著門口的一棵樹,看著女主慢慢走遠,他的心裏突然生出了巨大的恐慌,像有什麽東西抓住了他的心臟,勒得他快喘不過氣來了,男孩往前追了兩步。

女子背著包袱走得很快,快到門口了。

這時,院門突然被人從外面一腳踹開,木門磕在墻上發出哐當一聲,將院子裏的兩人嚇了一跳。

一個男人帶著幾個下人邁步進了院子,男人臉上帶著怒氣,下人手中都帶著棍棒,殺氣騰騰。

女子抓緊了手中的包袱,轉頭讓男孩快點回屋裏去。

男孩似乎被嚇到了,楞楞地站著,不說話也不動。

男人死死地盯著女子手裏的包袱,眼神如刀,聲音也似淬了毒,“柔兒,你這是去哪兒啊?”

女子搖頭,說不出話來。

男人緩緩逼近,面容扭曲,似那閻羅殿裏的鬼差,“你不僅私下見了別的男人,還準備跟他走,是嗎?”

雖是問句,但男人的語氣是篤定的。

女子握緊了手裏的包袱,渾身發著抖,她步步後退,驚恐地看著男子,緩緩搖頭,“不是,我沒有。”

“沒有?”男人冷笑,“那你背著包袱是要去哪兒啊?”

女子答不上來,渾身抖得更厲害了,她看男人的眼神就像在看一頭吃人的猛獸。

“我將你接回來好吃好喝的供著,我對你不好嗎?”男人步步逼近,聲音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你竟連孩子都不要了,就這麽跟一個野男人走了,你把我當什麽了?”

女子後背抵在一棵樹上,退無可退,她痛苦地搖著頭,眼神中帶著乞求。

男人神色癲狂,伸手掐住了她的脖子,兇狠地說道,“既然你不想留在謝府,那我就送你離開。”

女子呼吸不暢,臉色青紫,她拼命地搖著頭,試圖將男人的手扯開,但那手鐵鉗似的,緊緊的勒著她的脖子,無法撼動分毫。

片刻後,男人松開了手,女子喉嚨裏發出拉風箱般的嗬嗬聲,隨後她彎著腰劇烈咳了起來。

正當她以為一切都結束了的時候,男人一句話將她打入了地獄。

男人背對著女子,留下一句,“動手”,隨後頭也不回的出了院子。

女子霎時間面色灰敗,癱倒在地,渾身的力氣都被這兩個字抽走了。

手拿棍棒的下人漸漸逼近,接著是女子撕心裂肺的叫喊,棍棒打在皮肉上的悶響,暈開的血色,垂落的手臂和一雙空洞冰冷的眼。

從始至終,男孩一直都站在那裏,他像被釘子釘死了,無法移動分毫。

一顆心劇烈地跳動著,耳朵裏發出蜂鳴聲,繼而什麽都聽不見了,像被人突然拋入了水中,與現實世界隔了一層屏障。

所有人和四周景物通通化作沙土,一陣風似的消散了。

世界漆黑空寂,只剩他自己,和一條垂落的手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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