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破碎

關燈
破碎

看著葉安寧策馬遠去,消失在了街角,謝然才把目光收了回來。

鐘信替他輕輕拍著衣服上的土,嘴裏咕噥著,“今日果然不宜出門,算命的說得太對了。”

兩人本是路過這裏,想在這攤子裏喝一碗餛飩,誰知還遇上了這麽一個不講理的人,撞了人還不道歉,幸好郡主的眼睛是雪亮的,替少爺主持了公道。

想到葉安寧臨走時說過的話,他又止不住的好奇了起來。

“哎,少爺,你說郡主為什麽突然要退婚呢?”鐘信想不通,索性問了出來。

看那家丁一副吃驚的樣子,想來林府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麽,難道是郡主一時興起?

圍觀的人群散盡了,謝然立在那裏,單薄的脊背挺得筆直,一身黑衣上沾染了初春的涼氣,一雙丹鳳眼裏沒有絲毫波瀾,整個人從裏到外的透著冷清。

“可能郡主的眼疾突然好了。”說完,謝然又弓著背咳了起來。

鐘信幫他拍著背,“少爺今日穿得太少了,可別凍出病來了。”

止了咳,謝然擺了擺手示意自己沒事了。

鐘信想著剛才的事情,轉而又替葉安寧發起愁來,“你說,這聘都下了,下個月就成婚了,還能退得了嗎?”

謝然整了整袖子,往前邁開步子,淡然道,“婚書都撕了,這婚必然是成不了了。”

“也對,”安寧郡主想退婚,那自然是退得了的。

走了一會兒,鐘信才後知後覺的發現這是回府的路,他連忙拽住了謝然的胳膊,“少爺,走反了。”說完看了一眼天色,又猶豫了起來。

謝然今日是奉了謝老爺的命,去和城西珍寶齋胡老板的女兒胡菲菲相看,剛才在餛飩攤耽誤了半天,眼看就到中午了。

這時候上門好像是不太合適,但既然答應了,不去好像也不合適。

到底去還是不去呢?

“難道你想去嗎?”謝然反問。

鐘信立刻搖頭,他當然不想去,也不想少爺去。

聽說那那珍寶齋的胡菲菲身高七尺,力大如牛,前面兩任夫君都因受不了她的責打逃走了,也不知謝老爺怎麽搭上了胡老板,兩人一番合計,就要結親。

這謝家也算是大戶人家,是大名鼎鼎的豐都謝氏的分支,自前朝的時候來了上京,經過幾代人的經營,成為人丁興旺的高門大戶,當時還出了兩個宰相,曾經風頭無兩。

不過後來謝家家主卷入了一場朝堂爭鬥,整個謝家差點遭遇滅門之災,家主心灰意冷之下辭了官,帶著族人回了南方老家。

其中有幾人不想走就留在了上京,但謝家榮光不再,之後更是一連幾代人都沒有考中做官的,到如今就剩點空架子了。

說起來謝然是這麽多年以來謝家唯一一個科舉入仕的謝家人,如今是戶部主事,官居六品,只可惜不知何故,這謝老爺對自己兩個兒子的態度那是天差地別。

謝家大少爺謝不凡是謝老爺的心頭肉,要什麽給什麽,這次結親當然是不會讓謝不凡去的,這“好事兒”就落在了謝然的頭上。

謝然自小身體不好,如今瘦得就剩一副骨頭架子了,經不起折騰。

這婚事要是換了別人也就罷了,若將那胡菲菲娶了進來,非要了謝然的命不可。

鐘信越想心裏越不是滋味,連連嘆氣。

謝然依舊一副對什麽都不甚在意的模樣,聽鐘信不住的嘆氣,好心安慰他,“想開點。”

“少爺,”鐘信一臉菜色,“你怎麽就一點不著急呢?”

“著急什麽?”

“你的婚事啊,”鐘信急得都快跳起來了,“老爺這是把你往火坑裏推啊,少爺你快想想辦法。”

正說著,兩人就到了謝府,管家劉全站在門口,一雙手揣在袖子裏,等謝然走得近了,才說道,“二少爺,老爺請您過去。”

“我還有事,”說著謝然就要往裏走。

劉全立刻上前一步,伸手攔在了謝然身前,“老爺等您多時了,您還是去看看吧。”

“你,”鐘信正要上前理論兩句,謝然將他攔了下來,說道,“既如此,那就去吧。”

早晚都要走這一遭的。

謝易之正伸手要拿桌上的茶碗,擡眼看看見從門外進來的謝然,重重哼了一聲,茶碗磕到桌上灑了半杯。

一想到剛才家丁回來跟他匯報的內容,他就氣不打一處來。

“我讓你去胡家,你幹什麽去了?”

謝然一撩長袍坐了下來,“父親不都知道了嗎,又何必再來問我。”

“你你你,”謝易之指著謝然,一口氣堵在胸口。

他自小對謝然疏於管教,本以為等他長大了就能懂事些,誰知還是這麽不讓人省心。

謝然平日裏不服管教也就罷了,現在遇著正經事兒,還是這副要死不活的樣子,簡直存心要將他氣死。

“你這是什麽態度,聖賢書裏是這麽教你的嗎?”謝易之厲聲問。

謝然笑笑,好心提醒道,“父親莫不是忘了,您從未送我去過學堂,誰來教我讀聖賢書呢?”

自他記事起謝易之就沒怎麽管過他,謝不凡有的他一概沒有,平常人家的孩子五歲開蒙,他八歲的時候還在院子裏玩泥巴,連學堂是什麽都不知道。

謝易之臉色發青,胸膛劇烈起伏著,謝然是皇帝欽點的狀元,現在說這種話分明是在故意氣他。

身旁的溫巧蘭軟聲相勸,“老爺消消氣,都是一家人,何必傷了和氣,今日有事耽擱了就改日再去,不打緊。”

“哼,”謝易之一甩袖子,指著謝然,“你是覺著現在自個兒翅膀硬了,可以為所欲為了?”

“我告訴你,你再怎麽也翻不出謝家這片天去,只要你在謝家一日,就得聽我的。”

大梁以孝治天下,除了文采才幹外,對官員在孝道方面的要求很高,古人雲: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君為臣綱,父為子綱。

父就是天,兒子聽爹的話天經地義,若是誰的家中傳出了不孝的名聲,不僅要被罷官,以後怕是都擡不起頭來做人了。

只要捏著這一條,謝易之根本就不擔心謝然能翻出什麽花兒來。

再怎麽,他也是謝然的爹,是謝家的家主。

謝然握緊了拳頭,表面依舊看不出什麽情緒。

他感到自己好像走在一片迷宮似的密林裏,眼前滿是白茫茫的霧氣,密林深處藏著一頭不具面貌的野獸,在朝他低低嘶吼。

謝然離開後,謝易之仍嫌不解氣,叫來劉全,吩咐今天一天不許給謝然院裏送飯。

劉全早猜到是這個結果,退出去後立馬往廚房去了。

“老爺別生氣了,喝茶。”溫巧蘭倒了一杯新茶遞過去。

“這謝然就是一頭養不熟的白眼狼,我謝家怎麽會生出這樣的逆子。”謝易之接了茶杯,又重重擱在桌上。

十多年前的事又浮現在眼前,若不是當年他念著父子情分,沒將年幼的謝然趕出府去,不然哪還有謝然的今天。

沒想到十多年的養育之恩換來的就是這樣的回報,早知如此,還不如當初將他扔出府去,任他自生自滅。

溫巧蘭瞧著他的臉色,瞅準時機把自己兒子擡了出來,“我看,然兒到底跟我們不是一條心,這謝家的以後啊還得指望我們不凡。”

謝易之一共只有兩個兒子,大兒子謝不凡是溫巧蘭所出,從他的名字就能看出來,他寄托著父母殷切的希望,是溫巧蘭的心頭肉。

聞言,謝易之臉色和緩了些,這麽多年來他一直想重振謝家,光耀謝家門楣,可惜他屢次科考不中,只好把希望寄托在下一代身上。

謝然雖中了狀元,但他早就看出這孩子品行有缺,日後或許會連累謝家,給謝家帶來災禍,而且謝然自小就與他生分,謝家是斷然不能交到他手上的。

但是謝不凡就不一樣了,這孩子從小就孝順父母待人寬厚,是個好孩子,雖貪玩兒了些,但也不失聰明機警,日後必定能重振謝家門楣。

謝不凡正在樹上捉鳥呢,聽下人說謝然回來了,立刻從樹上跳了下來,帶人來了謝然的院子。

謝然剛從外面回來,正想回屋裏換衣服,嘩啦一聲院門被推開,謝不凡帶了四個仆役大搖大擺的走了過來。

“大少爺,有事嗎?”鐘信往前一步擋在了謝然前面。

每次只要謝不凡過來,準會沒事找事兒,想著法子來羞辱謝然,這似乎是他一項特定的娛樂活動,樂此不疲。

“你走開,”謝不凡將鐘信扒拉開,上下打量了謝然兩眼,一臉壞笑的問,“胡菲菲怎麽樣,漂亮嗎?”

謝然皺眉。

註意到謝然腰線下的衣服上有一攤不太明顯的水漬,再想到這幾天打聽到的傳言,謝不凡嘖嘖嘆道,“該不會是被嚇得尿褲子了吧?”

話音剛落,他身後的四人哈哈大笑了起來。

“少爺才沒有,那是灑的湯水。”鐘信氣不過爭辯了一句,一張臉因屈辱而漲紅。

這謝不凡隔三差五,不管有事沒事兒總愛過來找少爺的麻煩,實在是可惡。

“誰問你了,一邊去,”謝不凡嫌棄地將鐘信推到了一邊,拿手裏的扇子點了點謝然的胸口,“你說。”

這麽大冷的天還拿一把扇子到處招搖,像是怕別人不知道他喜歡附庸風雅一般。

“少爺,”鐘信的語氣近乎哀求。

他知道謝然其實有有法子避開的,但不知為什麽,很多時候他就是一句話都不說,就那麽任謝不凡欺辱,仿佛這一切跟他無關似的。

他多希望謝然能振作一些,將這些惡人都趕走。

鐘信的神情落入眼底,謝然到底有些不忍心,他轉了轉眸子,默了一瞬,而後說道,“我剛才路過看見莊子上的錢掌櫃來了,後面跟著幾個人擡著四個大箱子,不知裏面裝了什麽。”

錢掌櫃每月入府一次來送東西,送的無非就是金銀和賬冊之類的,往常都是兩大箱,這回不知怎麽擡了四個大箱子來。

聞言,謝不凡搓著手,心裏樂開了花,現下他正缺一筆銀子給牡丹贖身呢,這不趕巧了麽。

再沒空搭理謝然兩人,謝不凡帶人出了院子,臨走前不忘扔下一句,“以後我再找你算賬。”

見人走了,謝然轉身往屋裏走,鐘信亦步亦趨的跟著。

幫著謝然換衣服的時候,鐘信一臉的不高興,像誰欠了他銀子似的。

“有話就說,”謝然道。

忍了又忍,糾結半天,鐘信決心實話實說。

“少爺不該如此忍氣吞聲,”話一出口,鐘信也沒了顧忌,索性將憋在心裏的話都往出倒一倒。

“我記得從前有一次大少爺走後,我心裏難過,你跟我說習慣就好了,以前我們無權無勢,那都是沒法子的事。”

“可如今少爺是官老爺,是皇上欽點的狀元,如何還要對他這般低聲下氣,他們是民,少爺是官,該他們巴結少爺才是。”

鐘信是謝然五年前從市集上買來的。

鐘信的母親是一家大戶人家的灑掃丫頭,他不知道自己的爹是誰,從小就跟著母親給人打雜,遇見謝然的時候他被上一個主子誣陷偷了東西,被打得渾身都是傷,差點死了。

那家人想趁著他還活著的時候趕緊把他賣出去,就標了低價放到了市集上,即使這樣也沒人買他,每一個路過的人看他都搖頭,光是治好他那一身傷就得花大價錢,比買他貴了十倍不止,實在不劃算。

只有謝然掏錢買下了他,還給他治傷。

鐘信最初入府的時候還以為自己撞了大運,跟了大戶人家的公子,到後來才知道謝然的種種不易。

謝然為了救他把多年攢的銀子都花光了,他感激謝然,更心疼謝然,看著謝然被謝不凡隨意欺辱,心裏實在替他叫屈。

明明謝然更好,卻被這樣對待。

若是謝然生在其他人家,還不得被當成眼珠子一樣疼啊。

“有什麽分別?”謝然語氣淡淡。

鐘信慷慨激昂的一番話沒在謝然心中激起什麽波瀾,他甚至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這怎麽會沒有分別呢?

“少爺?”這一聲少爺,鐘信喊得十分哀怨。

是他說得不夠好嗎?鐘信極其挫敗。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