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6 章

關燈
第 36 章

兩人自承輝殿出了門,門口已有家人自在等待黎、常兩位。家裏夫人見到兩人模樣,便哭道:“在外打仗有什麽好,現如今的日子我已知足了。”

寧千情是打定主意要回萬應堂的,識趣地沒去摻和,跟餘亭重繞路走出皇宮。

夜深寒露重,絲絲縷縷的涼風吹過,將頭腦中的酒氣都吹散了幾分。京城已是春季,百花漸放,寧千情往旁邊一瞟,一叢叢連翹花歪七扭八地團在原地。

她心生憐憫,伸手撫過,誰知走在她身後的餘亭重,竟伸手取過一枝,折下來遞給她。

餘亭重遞得十分自然,註意到寧千情想笑又不敢笑的眼神,這才察覺不對,收了花枝,皺眉側臉嘟囔:“你到底要怎麽樣。”

“我不要怎麽樣。”寧千情說,探指取來花枝,眼見著幾朵黃花聚攏一起,在她手中瑟瑟發抖,“今日你怎麽想的?”

“想來就來了。”餘亭重說著,垂目去看她,“內奸是何人我心裏有數。”

聽到此處,寧千情擡頭,“哦”了一聲,等他的下文。

餘亭重諱莫如深地搖了搖頭,道:“基本確定,但若是有錯,豈不是有礙你們感情?”

“常廷?”

餘亭重沒能成功吊人胃口,臉顯而易見地垮了下來,他因為喝酒,面容兩側暈著紅,如此看來跟受了欺負無異,橫目瞪著寧千情:“你怎麽不懷疑黎舒順?”

他一喝了酒就多了孩子氣,哼哼唧唧的,故意往寧千情身上貼。“你們在演戲不是嗎?”寧千情太了解這三個人,因此就算一丁點的異常都瞞不過她的眼睛。

她攤開手去推狗皮膏藥一般的人,也回瞪過去,加快步子將餘亭重甩在身後:“你別想趁機裝醉。”

“餘三百,寧千情!”餘亭重小步跟在她後面,伸手去拽寧千情的衣角,“千情,阿寧……”

語氣實在過於暧昧黏膩,寧千情終於站定腳步,回頭時已經紅暈漫上芙蓉面,她眼裏似乎瀲灩著水光,低聲呵道:“你閉嘴。”

說話間兩人已經出了宮門,原本繁盛的連翹花從此刻隱沒宮墻外的百花中,晚上只有沿墻的地方掛著暈出光亮的燈籠,明明暗暗,各種花朵都爭相盛放,搖曳多姿。

餘亭重如她所願閉了嘴,跟著寧千情一同站定,少女身上還沒有脫下作戰的戎裝,颯爽矯健,與柔美的百花叢融為一體,橫生別樣的昳麗容貌。

兩人無聲對視了半晌。餘亭重本就沒有多醉,酒醒大半,他手指間撚著那枝連翹花,呼吸起伏,往前一送,遞到寧千情手中。

“我知道你心裏顧慮甚多,我不強求。”他撤回步子,手中空空如也,做許多事游刃有餘的餘亭重磋磨半天,居然頭一次不知道自己的手應當放在哪裏。

“但是我最想要你知道的是,只要是你想要的東西,我就會取來。就像這枝連翹,你喜歡,我便摘了。若是你不喜歡我折花,那我便挖一棵送你。”

他眉眼柔和下來,似乎把自己也逗笑了,輕輕地彎了起來:“還有,如果你願意,也可以回頭看看我。”

暗香浮動,寧千情身處其中,心中漣漪更甚,餘亭重的話如同游魚甩尾,驚起她滿池水波。

她將視線從餘亭重的臉上投到手中的連翹上,那些嫩黃的花朵軟軟地靠在一起,綠葉尚未長出,寧千情有些出神:“你知道我心便好了。”

沒遇家破人亡時,她也曾想過自己一生一世一雙人,與自己的夫君騎馬縱橫,但那些只是將軍府嫡女的幻夢。重生歸來,寧千情滿心覆仇,早已將生死置之度外,甚至沒想過以後應該做什麽、成為怎樣的人。

在這一刻,她仿佛知曉了自己的心境。

“讓我想一想。”

寧千情邁開步子向前便走,她咬著唇,一張臉發燒似地滾燙,連一眼都不敢看向餘亭重。

餘亭重亦步亦趨,知道多言無益。他與寧千情,不知什麽時候開始,就已經不僅僅是合作關系,更非相互利用。她心中所想,他懂得,那份痛楚與茫然,他也懂得。

“刀門澗的事情,你不用擔心。內奸鏟除後,我就動手處理刀。”餘亭重聲音沈穩,伴隨著晚風傳來,“宿母許久未出了,自當拜會她。”

他們從毫無關系的兩條道路上不斷會面又分開。餘亭重孑然一身慣了,他當初不怕死,但是怕茍活於世,所以進了刀門澗。

但寧千情不該習慣獨自一人,冷寂地死去。

不想再分開了。餘亭重想,不想再一個人了。

寧千情在宮中期間,他並非只在忙於南蠻一事。萬無晝已是強弩之末,不必再多加費心,只是那日萬收清身死,曾藏了一封信,其中記錄刀門澗秘辛,待餘亭重聞訊趕到時,那封信已經不翼而飛。

“還有什麽要做的嗎?”提及正事,寧千情回眸,頓住步子等他。在她看來,這些事總要比情愛小事來的重要。

“萬無晝身體已然虧空,宋屏兒與其嫌隙更甚,待夏初,我會聯系裴誠應,聯合多骨倫,率金驍甲軍暗圍京城。”餘亭重靠近寧千情,用兩人才能聽到的聲音說道,“逼退萬無晝,立太子璟為皇帝,張泉子為輔政國師。”

這些都是兩人已經商量好的。寧千情搖頭:“我是說刀門澗。”

當初她入刀門澗,就是為了能在這個世上暫且立足,若不是被宿母所救,又答應為餘亭重替下一命,她可能已經被宋屏兒捏死了。但自從知曉萬收清也與刀門澗有關,其中牽扯已經擴大到讓她心驚。

刀門澗內裏的兇險與覆雜,絕不僅僅如餘亭重說起來那樣簡單。

遠處山腳下,搖晃著兩盞螢螢燈火。依稀看到一個人影,牽著三匹馬,苦哈哈地站在原地。趁著這個檔子,餘亭重假裝沒有聽到寧千情的疑問,伸手招呼,示意元禾牽馬向前。

寧千情即便憂心,也識趣地沒再問。見元禾走近,她睜大了眼:“怎麽瘦成這樣?!”

元禾本就身體佝僂,這幾個月事態緊迫,他不間斷地忙活,沒怎麽顧著自個,反倒是身後的月明駒和凍雲駒,膘肥體壯,毛色在月光下泛著幽亮。

另一匹馬,寧千情沒見過。餘亭重解釋說是方便元禾來往,叫他自己去山下挑了一匹。花色斑駁,眼眸如血,也是一匹頂頂好的名馬。

她“噢”了一聲,伸手去摸馬鼻子。誰料這匹花色馬竟極通人性,低頭任由寧千情撫弄,其餘兩匹見了主人實在高興,不住地打著響鼻。

“是匹好馬。”她問道,“叫什麽名字?”

“啊啊。”元禾不會說話,聲音出得倒快,“啊啊。”

餘亭重則點頭,兩手安分地交疊身前,絲毫沒有要進一步解釋的意思。

主仆兩個的啞謎打得人措手不及。寧千情看看他,又瞧瞧餘亭重,腦子裏緩緩漫起一絲好奇:“所以到底叫什麽?”

“啊啊。”餘亭重眨著眼睛,無辜得很,與元禾對視一眼,“難得有元禾能叫出來的名,你還沒聽明白。馬的名字就叫啊啊。”

寧千情:“……”

有了馬匹,三人共同行進上山。座下三匹都是身強體壯、用來打獵追逐猛虎都不會遜色的好馬。寧千情提著一只燈籠,打了個哈欠,含糊不清道:“天幹物燥,註意火燭。”

之前攻打南蠻時候的日子,她腦子裏的弦繃得死緊,當地天氣悶熱,又要時刻提防敵軍偷襲,因此一次也沒睡得一個好覺。

現在,她放松警惕時,困意來得格外快,腦袋搖搖晃晃地耷在肩膀上。大驪朝的百姓形容一個人的馬術好時,常常說此人能在騎馬時睡覺。而寧千情就是這樣的人。

她自小就熟悉馬匹,十歲隨父親跑馬時一跑就是幾十裏,路上不管如何顛簸,寧千情都能酣睡馬上。

身邊的女孩半天沒動靜,餘亭重側眸看去,從元禾手裏接過燈籠照向寧千情,見她睡得格外安穩,纖長的睫毛抖動著,像落在花蕊上新生的蝴蝶。

寧千情一開始取來拿著的燈籠,不知被她卡在月明駒馬具的拿個縫隙裏,和她一樣穩然不動。

月明駒識途,就算無人牽引都能自己找到回家的路。因此寧千情半點不擔心,隨著山路的彎折崎嶇,她伏在馬脖子上,安安靜靜。

“把月明的韁繩遞給我。”餘亭重看了半晌,壓低聲音對元禾說。

元禾握起身後的挑棍,將已經垂著的韁繩鉤起來拿在手裏,再遞給餘亭重。韁繩被餘亭重死死拉緊,生怕一轉頭人就消失不見。

“宿母什麽時候說要見我?”他問。

元禾手中的燈籠方才給了餘亭重,能騰出手來比劃意思。他豎起手指比了個“三”。又舉起兩手,並在一起。

“那封信還是沒有找到。”餘亭重看元禾比劃,與他輕聲交談。然而,在看到元禾最後的一個手勢時,他心臟猛地一沈,似有幾分不敢置信道:

“宿母也……要見她?”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