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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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3 章

一行人浩浩蕩蕩班師回朝,已經過了萬璟的滿月宴。餘亭重傷口愈合得快,入京前夕,後背上的那道血淋淋的口子已經變成了蟄伏在脊柱上的暗沈疤痕。

積雪消融得差不多,土地新芽正盛,所經之處薄煙縹緲,許久未歸故裏,將士們看到這幅景象,精神為之一振。

軍隊停在驛站歇腳,離城門只差最後一段距離。他們一戰得勝的消息早早地傳入了百姓的耳朵,人們歡欣鼓舞,紛紛夾道相迎,將金驍甲軍說得神乎其神,倒是讓朝廷軍在其中相形見絀。

為了讓道避開擁擠的人流,寧千情等人敲定,繞小路回京,以免太過張揚。

即便如此,金驍甲軍平定南蠻,再戰成名,百姓聞之無不掩面而泣,多條道路上擺滿了春日新盛放的花朵,如絢爛彩色的河流隨風而行,驚動京城,所有人都想瞻仰小寧將軍的容姿,一些百姓也聽說了餘亭重的事跡,雖沒有寧千情出名,也是人人稱道。

更有那些頭腦機敏的生意人,將兩人的故事編成話本,流傳甚廣。

餘亭重的手裏就攥著一卷紙書,趁車馬在驛站歇息,他坐在木頭長椅上,面前擺著一碗水,正看得津津有味。

“過會兒進宮吃宴,好酒好肉應有盡有,何必在此處逗留。”黎舒順握著筷子隔空點了點餘亭重的方向,“瞧我們世子爺,這才是腹有詩書氣自華。”

“你這老家夥,就會拿殿下打趣。”常廷哈哈一笑,一手拍桌一手往嘴裏灌了口濁酒,咋舌道,“你還能逞什麽威風,待碰到萬無晝那小兒就只能偃旗息鼓了,順子你伸出手指頭數數,咱們多長時間沒和那龍椅上的打過交道了。”

“常叔。”寧千情拴好馬過來,還沒進門就聽見常廷的胡話。她雖然尊敬當初的叔叔們,卻也不能任由他們多說,因此輕斥了一聲,款步走進來,繞到餘亭重身邊,“看什麽呢?”

隨便問出的一句話,毫無防備地鉆進餘亭重的耳朵,他原本正陷在劇情中看得入迷,聞言一驚,想要將書合上已經晚了,內容直接映入寧千情眼中。

兩人相視片刻,頭頂似有烏鴉亂叫。

餘亭重先一步站起來,佯裝無事,實際上耳尖紅了個徹底:“咳,你吃點什麽,我叫小二再上些菜。”

“先不必。”寧千情也有些不好意思,她路過芷水縣時吃多了糕餅,還央著常廷買了許多,此刻胃裏積食,只能慢慢踱步,“你這本書是哪來的?”

“芷水縣買的。”黎舒順看熱鬧不嫌事大,“二十文,我親眼看他付的賬。”

談笑間,店小二從驛站的柴草棚裏出來,手裏端著盆紅紅綠綠的湯,盛好了分發給各人。

這湯名叫紅湖翡翠湯,雖然叫法好聽,實則不過是菜葉加枸杞的淡菜,只作為過路人充饑的東西,色香味能占其一就已經算成上品了。

好在一行人並不是挑吃撿穿之輩,早先將幹糧吃了正都噎得慌,現在看了有湯自然食指大動,各自端起碗,也有猴急的早就先把湯灌進嘴裏。

“湯不咋地,名卻風雅。若是老裴在,必是要將這紅湖翡翠湯放嘴裏細品。”常廷看著清湯上飄著的兩粒枸杞,笑罵一聲。

本是一片和樂,只是話音未落,慘叫聲起。餘亭重敏銳向後看去,一個士兵的湯碗滾在地上,口冒鮮血。不消片刻,人已經翻起白眼,直挺挺地栽倒在地,只有出氣沒有進氣。

整個驛站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寂靜,每個人的動作都頓在原地,籠罩起極具壓迫力的冰冷氛圍。

寧千情往車馬處看了一眼,指尖微動,示意軍醫前去查看。店小二從棚裏沖出,扶著門框“撲通”跪下,嚇得臉色蒼白,不住地磕頭討饒:“貴人們,這與小店沒有一絲關系,小人知道貴人都是為大驪守住疆土的英雄,不可能恩將仇報的啊。”

餘亭重收回目光,看向寧千情放在桌上的那碗湯,細密的汗已經浮了出來,他一陣後怕,不敢去想若是被她喝下會是怎樣一種結果,隨之而來的怒氣直沖頭頂。

“親衛。”他冷聲說,“收押。”

他帶來的親衛是刀門澗的心腹,對餘亭重言聽計從,三步並做兩步跨到小二面前,扭起胳膊拽人就走。

眾人沈默著看餘亭重將人綁走,此時隨軍軍醫已經驗了屍,又檢查了幾碗其他人的湯水,拱手向寧千情稟報:“此毒毒性極大,從人服下到毒發不過片刻,比鶴頂紅要高出五倍不止,目前無藥可救。另外,老朽發現,並非所有人的碗中都有毒性,查驗了五碗,只有一碗是含毒的。”

寧千情蹙眉點頭:“辛苦您,再請軍醫查查我們的碗。”

餘亭重一直立在一旁,將軍醫之語一字不落地聽了過去,他向扭押著店小二的侍衛遞了個眼神,那人立馬明白,手握一個玻璃瓶,采了死去士兵的鮮血回來。

驗毒完畢,軍醫抖抖索索地將黎舒順的湯放回桌上,左右瞄了瞄,最後伏地不起。餘亭重看著他的樣子,心裏已經猜了個十之八九。

果不其然,只聽那軍醫嘟嘟囔囔道:“回大小姐,只、只有世子爺一人的碗裏沒毒。”

聽到這句話,餘亭重竟然意料之外地沒有任何心慌意亂,他平靜地瞥向寧千情的方向,發現她也不動聲色,纖長的手指有節奏地敲著桌面。

“知道是什麽毒嗎?”

“老朽不知。”

寧千情沒什麽動作,擡起眼回望向餘亭重。視線相交,有些事不用確認,似乎已經心知肚明。

“下去吧。”常廷站起來,臉色鐵青,眼睛嚴厲地鎖緊了餘亭重,“皇城腳下還能出這檔子事,金驍甲軍的名聲是別要了。趕緊趕路,到了宮裏才能踏心。”常廷為人一向和善忠厚,將士們幾乎沒見過他這副模樣,頓時產生幾分威懾,各個口不敢言,聽話地整頓車馬啟程。

一路上快馬加鞭往皇宮趕,雖然沒有確定餘亭重就是元兇,但眾人不約而同地對他敬而遠之。黎舒順就在不遠處,視線若有若無地掃過他,停片刻,又收到別處。

“你怎麽看?”餘亭重拽著韁繩,控制著馬匹快跑了幾個碎步,追上了走在隊前的寧千情,兩人齊頭並進。

“說不好。”西照日的陽光灑下來,晃得寧千情瞇起眼睛,“是不是你也沒那麽重要。”

她擡起一只手擋住太過耀眼的太陽,看到餘亭重微微繃緊的表情,唇角勾了勾,隨口問道:“你要做什麽?”

餘亭重搖頭:“還不確定。”他抖著繩子,端得是四平八穩,“現在的形勢,不利於我去宮裏,我打算先回萬應堂。你若看到張泉子,告訴他抽空去崇沆山脈下客棧一見。”

他偏過頭,看見她整個人都浸潤在陽光中,方才被暗示成兇手都還氣定神閑的人,再一次晃了神,心跳數下,艱難地移開視線。

“這個節骨眼上,你若是去宮裏,恐怕就要讓萬無晝治上幾條大罪。他正愁找不到理由殺你。”寧千情顯然沒把這個事放在心上,投毒一案和內奸一案有頗多牽扯,她並不急於一時。

“繞過這段路,你就先走。”

餘亭重沒聽著自己想聽的,反而又覺得自己得寸進尺,楞了一瞬,結果聽到寧千情最後一句話,他再次駕馬跟上,像一只沾了雨水的小狗,問道:“你巴不得我趕緊走嗎?”

寧千情詫異回眸,剛想說不是,就聽餘亭重視線垂落,道歉道:“這一路經常給你添麻煩,實在心中有愧。”

餘亭重是真心悔過,他反思了一路,覺得自己受傷不對、被陷害投毒也不對,甚至想到了幾個月前,連做飯不會燒柴火都不對。

他正反思著,只聽寧千情笑出了聲,若不是壓低了聲音,還應該格外開懷。

“世子殿下,我可難得看見你如此吃癟的模樣。”寧千情笑出了眼淚,發絲都沾在下巴上,顯得有些狼狽。若是初見的餘亭重看到他現在是這副模樣,肯定要驚訝陰沈得一整晚都不說話。

寧千情躲過旁人的視線,笑夠了,看著前方的分岔路口,解釋道:“我並沒有怪你,這些事也不足以讓我產生懷疑。相反,我很感激你。不僅是因為你我之間的情分,還有我們的同一個目的,沒有理由讓我產生懷疑。”

“更何況,等大局既定,餘三百這條命還是殿下你的,這麽早殺我不劃算。”湯眨了眨眼睛,學著戲班子裏的人一抱拳,“世子殿下且放寬心,我們先就此別過,只要活著,就來日方長。”

餘亭重從不知她如此想,總是湧起的不安總算是被熨帖平整,那束晃了她眼的太陽將他內心的方寸之地通體照亮。“來日方長”四字好似給他吃了定心丸,他以為的薄弱關聯並非不堪一擊,更欣喜於自己還在喜歡的人心中有了一席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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