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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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 章

窗外一道魅影閃過,連帶著奇怪的獸鳴。

城中的府邸怎會出現野獸的聲音,淒厲的鳴叫令人陣陣悚然,如同嬰啼,又如同狼嘯,隨著冷風傳到室內。府中的士兵鋪網一般搜捕著,聽到這樣的聲音不禁心中生疑,背後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餘亭重和寧千情自然也聽到了這樣的聲音,餘亭重最先反應過來。他本就挑著眼角,手臂壓著寧千情,從窗縫裏探眼過去,清朗的夜空中什麽都沒有。寧千情拽著他的袖口,將他搭在自己身上的手拿下來,一同順著縫隙往外看。

“不是人。”寧千情說。

餘亭重低聲應了,稍微緩和的面孔又嚴肅起來,知道的是說他在聚精會神,不知道的才以為他板著一張臉。寧千情剛開始就是這麽被他騙的。

可惜了,每當看到餘亭重面無表情眼神發冷時,她總這麽想。

寧千情身邊遇到的男性,基本上沒有像餘亭重般心思深沈的人。從父親到堂兄堂弟們,再到軍中將士,雖說不是每日笑臉相迎,但往往推杯換盞,幾杯酒下肚,什麽事也就說好了七八。

至於幼弟,只要給兩塊糖吃就能賄賂,小孩眼睛彎彎,香香軟軟的伸手討抱。

但也正是這種不設防的誠實,將他們推往十八層地獄。

“是人。”餘亭重忽然一動,他站了起來,目光如劍,緊緊地盯著一處角落,“是刀門澗的人。”

寧千情驀然怔住,想要站起來卻被死死壓下。餘亭重神色覆雜地給她遞了一個眼神,說道:“在這別動。我去看看。”

寧千情點頭,知道他指的是自己體內依然發作的蒼山綠。沒有緩解的藥物,她此刻渾身提不起一點力氣,她一直認為疼痛好忍,而最為磨人的是毫無反擊之力,身處狼窩沒有防身的安全感,這才是最磨人心志的一項。

餘亭重好像能看透她的想法,將手按在寧千情身上,但語氣卻並非命令而是安撫,見寧千情一臉疑問,便抽出手指擋在她的眼睛上,企圖讓她心中稍安:“你躲好,再忍一忍。”

他幾步跨到門口,閃身而出,覆又輕輕帶上門,一如既往,如同一只銳利的猛禽飛入黑暗。寧千情沒有重新進到衣櫃裏,反而靠在床邊,她手上還殘留著為餘亭重包紮剩下的布料。她珍惜地摸了摸,一下就認了出來:“唱楓紗。”她是鎮國將軍府裏最得寵的嫡長女,見過、穿過的都是好料子,即便身邊有幼弟,但寧楚徽對於寧千情的重視卻半分不少,甚至更為寵愛。

人家皇親貴胄,往往薄情似流水,而寧楚徽與妻子安氏相處格外恩愛,兩人青梅竹馬長大,後來定親生子。當初寧千情降生,先祖皇帝擔憂寧楚徽府中無人繼承,立即下旨,要賜三個侍妾入府,被寧楚徽一口回絕。

隨即,寧楚徽守在安氏的床邊,給自己的第一個女兒起名為“千情”。

——歷盡千情終成悟,眼底從今只一人。

正因為父母恩愛,寧千情自小性格就開朗天真,安氏對女兒寵愛勝於兒子,一心一意想要將她養成福樂窩裏的嬌蠻公主,可她劍走偏鋒,先得了一身好武藝,心懷大志,令寧楚徽讚嘆不已。

她先前有過幾身唱楓紗的衣裙,穿起來涼快舒適,只是這布料不宜得到,只有逢年過節宮裏才會賞賜幾匹給當朝重臣,寧楚徽毫不吝嗇,大手一揮,全將這些料子裁給妻女做衣裳。

原本像萬收清在朝廷中的地位是不應當得到唱楓紗的,而布料上已經有了微微的磨損,足以見得他倒戈皇帝的時間,遠比她知道的長。

餘亭重一路循聲追過去,落腳處出現了一張紙條,上面寫著幾個金鉤大字:“宋貴妃有孕”。

他頓了一下,沒有繼續往前,而是原地踱步,低頭四下尋找,終於摸到了一塊大小適中的石子放在指尖,他屈起手指將石子向前一彈,“砰!”落下的地方忽然出現一張大網,人體大小,並非是捕獸所用而是故意布置的陷阱。

餘亭重將繞在手腕的佛珠轉了轉,瞇起眼睛,看著不遠處晃動的影子說:“這些把戲未免太幼稚。長河,你回來得還真早。”

那個被稱作長河的男人從樹後的陰影走出,慢慢悠悠地嚼過餘亭重的名字,他身邊橫著幾具府兵的屍體,身形一倒撐住身邊的樹幹,意有所指道:“餘公子。”

餘亭重微微頷首,眼睛隨著低頭的動作懶散地闔下又睜開:“托您的福,本公子到現在還沒死。”他擡手擋掉長河暗中試探他的幾發暗器,似笑非笑地擡起手臂,“只不過被幾個不懂事的打了輕傷,莫擔心。”

“聽說宿母給你帶了個幫手。”長河的眼睛死死盯著餘亭重手臂的傷口,如同見血的餓狼,他說,“那孩子在哪呢?”

樹影暗動,星芒微露,未睡的鷹隼冷眼俯瞰著大地。

餘亭重臉上還掛著那皮笑肉不笑,指尖悠然自得地揉著一顆佛珠:“我的人,不勞您操心。”

餘亭重進門的時候,見寧千情手裏正玩著那條布料,她背靠著床蜷成一團,絲毫沒有聽到異動的惶然警惕。他靠近了,寧千情才擡起頭來,問:“抓了嗎?”

面上平靜,無辜地眨巴著眼睛,跟在萬應堂裏偷懶摸魚被抓包的模樣一模一樣。

他一時有些來氣,修長的手指在寧千情的太陽穴比劃了一下,說:“你怎麽連一點警惕心都沒有,要萬一是府……”

寧千情平生最煩有人嘮叨她,躲了躲:“我又不是聽不出公子的腳步聲。”她心裏悄悄翻了個白眼,只覺得這人性子大變,原先除了正事,一句話都不願多說,如今熟了可好,叨叨叨得都要成事姥姥了。

即便如此,她也按下內心的吐槽,往他身後看去:“怎麽還有人。”

原本餘亭重還在欣喜於寧千情聽出了自己的腳步,結果發現對方根本沒把自己放在眼裏,揚起的嘴角又沈了下去,是自己多想了有的沒的,他耷拉著胳膊一把將後面的人薅了過來。

寧千情從地上站起來,定睛一看:“程胥?”她懷疑地在兩人之間轉著目光,最後還是鎖定在了了程胥被堵著的嘴上,“刀門澗的人……是程胥?”

餘亭重“嗯”了一聲,自然而然地說:“他背叛刀門澗,也是我要殺他的原因之一。”

程胥身上瘦得和麻桿一樣,兩眼下面帶著黑圈,一看就是在紅塵館享樂過度。這人是文王爺萬收清身邊的近人,按理說功夫應當是一頂一得好,可這幅樣子看著連府兵都當不上,風一吹就要倒,怎麽還是刀門澗的人?

她沈吟片刻,還是覺得有些難以啟齒:“莫非,你們刀門澗是有什麽去陽成聖的秘籍嗎?”

餘亭重楞了一下,見寧千情的眼神順著他的臉,不著痕跡地滑到了他的腰間,再往下……

他咬牙切齒,從牙縫裏呵斥道:“餘三百!你放肆!”

寧千情瞬間收回目光,乖巧地眼觀鼻鼻觀心。餘亭重不依不饒:“你小子要是不信,一會兒回去給你瞧……”

“不用了!”寧千情跟在他身後,見餘亭重手臂不好用力,狗腿地將程胥拎過來自己押著,口中念念有詞,“我信,我真的信了。”

餘亭重很受傷,這一路都沒怎麽說話,只在寧千情翻上月明駒時,他冷冷瞥了一眼,將程胥搶回到自己的馬背上。寧千情捂著胸口的痛楚,懷疑餘亭重是怕她對程胥做什麽不利的事。

疑心太重。她搖了搖頭,拎著韁繩,四下張望了一番,收回目光,跟在餘亭重身後什麽都沒說。

但是……

文王府裏的巡兵,一個都不見了。

一路上,餘亭重的心情都十分雜亂。草叢裏誤入了一只野兔,馬蹄踢踏間,那只兔子一直蹦跳在他們之間,只是駿馬速快,不消片刻,野兔就不見了蹤影。餘亭重回頭找兔子,先一步看到了坐在馬上昏昏欲睡的寧千情。

他閉上了嘴,轉過頭,表情不是那麽快樂。

餘亭重再次回頭,這下他張了張嘴,看著他的“餘三百”。寧千情扮成男相後,眉眼清朗雋永,嘴唇如桃花,總是帶著讓人不可褻瀆的純凈感。閉著眼時,像是裹著白霜的清晨霧氣,睜開眼,則是早上的第一道陽光。

他的手指收緊了,神色難得顯得倉皇無措,就連手臂上的傷滲出點點血跡也未察覺。餘亭重一時覺得嗓子眼發緊,匆忙收回了目光。

為什麽是太陽呢?餘亭重捫心自問,也許是在他深夜回到萬應堂中,看到那人捧著餃子獻寶一樣獻給自己,或者是手法嫻熟的包紮,在他的傷口上輕巧地打下一個蝴蝶結……或者更早呢?

他對一個男人輕易地動心了。這個念頭一閃而過,餘亭重嚇了一跳,卻沒有膽量再次回頭看向寧千情。

寧千情雖然閉著眼睛,但意識也時刻警惕,她知道有一束目光正在打量自己,源頭大概率是餘亭重。她一動不動,保持著假寐的姿態,直到餘亭重轉過頭才重新睜開眼睛。

四下靜寂,即便是一點點的動靜也格外明顯,她耳朵動了動,突然睜開眼睛,一臉疑惑地緊緊盯著自家公子。

——“程胥啊,我萬一是斷袖那可怎……”

後半句話散在了夜風中,寧千情的眉頭深深蹙起,覺得刀門澗這個組織,可能真的沾點去陽的秘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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