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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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 章
明明白天還是天氣晴朗，到了傍晚整片天空都陰沈了。不多時，豆大的雨點劈裏啪啦摔在地上，濺濕了行人的褲腳。
AM醫院，導診臺的白班工作人員已經做完交接，急匆匆奔向門口。夜班工作人員處理完基礎工作，也開始百無聊賴。
雨越發大了。
從疏到稠，整個世界鋪天蓋地地都是雨聲。
偶爾有人從這裏經過，工作人員象征性擡下頭，露出標準的微笑："辛苦了，明天見。"
大部份人步履匆匆，不會應她的話。
重覆的動作在漫天的雨聲裏顯得更加枯燥，後半夜，瞌睡襲來。
這裏跟普通醫院不一樣，接診的都是具有研究價值的病患，還有就是保密級別的項目，晚上一般不會有特別的事。工作人員熟練地搬出兩摞資料擋在臺上，垂下頭打起了瞌睡。
大門被打開，冷風灌入，整個大廳的溫度都下降了幾度。
正打瞌睡的人渾身一個激靈，迷迷糊糊睜眼，頭頂被黑影籠罩。
一個渾身濕意的男人站在她面前。
男人身量很高，身影幾乎將她整個罩住，黑色衛衣的罩衫遮住了部分眉眼，落下的陰影顯得五官更加銳利。他單刀直入，"我來找人。"
工作人員輸了名字，並未找到一個叫"萊伊"的出入記錄，無論是病人還是工作人員都沒有。
男人在原地站了幾秒，接著問："負十樓現在還有人嗎？"
工作人員看了眼試驗室使用情況，"有的，有一間還在使用。"
"多謝。"男人拔腿便走。
"哎！"工作人員後知後覺，"沒有權限。你不能——"
話音猛地停頓，工作人員瞳孔緊縮，她看見男人身後垂著一條長長的、毛茸茸的黑色尾巴。
他不是人。
電梯下行不過十秒，但這段路在萊恩眼中漫長得可怕。
萊伊上午離家後，遲遲未歸。
萊恩嘗試用通訊軟件跟她聯系，也始終沒有回覆。
他去了家附近所有她可能去的地方，最後找到了這裏。
—10的按鍵亮著燈，很快，滴的一聲，燈熄滅，電梯停下。
萊恩徑直走出去，大廳裏只留了應急燈，長廊上漆黑一片，兩側所有的房間都息著燈，只有走廊盡頭，最裏面的房間門口閃著綠燈，顯示正在使用。
萊恩快步向前，在離那個房間十幾米遠的時候，他聽見裏面傳來激烈的碰撞聲。大型物體倒地的聲音，瓶瓶罐罐的碎裂聲，嘈雜的人聲，這些混雜在一起令他心底滋生出強烈的不安。
感應器在察覺陌生人有闖入意圖時發出紅色警報，萊恩眉眼陰鷙，一拳揮過去，感應器在墻上爆裂成碎片。
裏頭的動靜在在一刻到達巔峰，有人拼了命地往外沖。
而門外，萊恩不再嘗試打開門鎖，他一拳又一拳地砸在門上，巨大的動靜讓整層樓的警報聲都響了起來。在門松動後，他狠狠一腳踹上去，整扇門轟地一聲巨響，倒在了地上！
幾乎是同一瞬間，他看見了萊伊。
她半身是血，在門被踹開的那個瞬間她拼命掙脫開了那些人禁錮住她的手，朝門口撲去。
"萊恩！"
萊恩猛地跨出好幾步，打開雙臂，她顫抖著跌進了他的懷裏。
深夜九點，AM的警報聲響徹整座大樓。
動靜驚醒了負十七層的獸人們，"出什麽事了？"
走廊上亮起燈光，急促的腳步聲響起，隨即房間裏的燈也被打開，023瞇起眼，看著進來的幾個熟悉面孔，他們熟練地清點完數量，一個沒少。
這幾個人站在門口圍作一團，此刻表情一致，都皺著眉，一副大事不好的樣子。"那負十那個是怎麽回事，它不是這裏的獸人嗎？"
有人搖搖頭，"不清楚。"幾個人很快腳步匆匆地離去，離開前不僅關上了門，還加了幾道防護程序。
023敏銳地捕捉到負十這個關鍵信息，如他們所說，那裏此時應該有個獸人。
023心間一動，那個女孩的試驗室就在負十，它也知道，049就是被她帶走了。
會是他們嗎？
023趴在籠子裏，擡頭往天花板看去。
此時，負十樓一派劍拔弩張。
走廊裏一片狼藉，地上橫七豎八躺了十幾個人，剩下的保安和科研人員堵在大廳，他們看著面前的人，咬著牙動也不動。
萊恩抱著失去意識的萊伊，他的獸耳高高豎起，粗壯的尾巴垂在身後大幅動甩動，眉眼陰沈，整個人都處在極度的怒火中。
他低聲吼："讓開。"
面前這群人明顯被嚇到，腳步都不穩，這時，一個戴著眼鏡的低聲說："不能讓！"
他繃緊了下頜，想到試驗室自己沒日沒夜付出全部精力和心血的項目，想到它們此後都有可能因為數據出入而功虧一簣，想到幻想過無數次的日後的成名和坦途，他紅著眼："那些項目絕對不能外洩，萊伊更不能放走。他們要是走了，我完了，我們都完了！"
話音一落，剛才還有些松動的人群靠得更緊。
萊恩磨了磨後槽牙，眼底一片血紅。
有人被壯了膽朝他喊："你可以走，她不行！"
萊恩看向說話的這個戴眼鏡的男人，緩緩露出一個笑來。
在所有人都還沒看明白這個笑容的殘忍意味時，眼前的男人突然朝他們撲來，人影在半空變化，變成一頭猛獸，走廊上所有光亮都被它吞噬殆盡。
"啊——"
所有人都被眼前這幕驚呆了，他們大叫著四散奔逃，狼奔不堪。
這群人中，猛獸精準地捕捉到了目標，當它落地時，一只前爪已經牢牢按住了戴眼鏡的人的頭顱。
稍一用力，就會捏碎。
猛獸前肢低伏，深藍色的瞳孔緩緩掃視在場所有人，喉嚨裏不斷發出威脅的低吼。
所有人都不敢再動。
低吼的聲浪穿過一層又一層，最終，抵達了負十七層。
所有的獸人幾乎是同一時間感受到了，威脅的吼聲在它們耳中是同類的孤立無援。
耷拉的耳朵豎立起來，尾巴直挺朝下，甩動在籠子上砰砰作響。瞳孔開始變化，褪去偽裝，露出原始的獸性。
023摁動警報器，很快，有腳步聲來到門口，他沒有進來，這一層只有他一個了，其他人員都在調去了負十。他在門口大聲喊道："發生什麽事了？"
屋內沒有回應，但是撞擊的動靜越來越大。
門口的人躊躇一會，最終還是罵罵咧咧地進來了。
他一邊低罵著，一邊去開燈。
燈光傾瀉的一瞬間，他感覺到自己的腿被什麽東西纏住，下一秒，一股大力將他狠狠一拽，他猝不及防倒在地上，頭磕在籠子尖銳的一角，蜿蜒下一道血痕。
離他最近的籠子裏的獸人用尾巴把他拖近了，掐住他的脖子，朝他露出尖利的犬牙。
"開門。"
萊恩未曾施力，爪子已經在男人臉上留下幾道血痕。
男人不覆方才的氣勢，卸了氣的皮球一般在他爪下瑟瑟發抖。
這時，萊恩聽見身後微弱的聲音。
"萊恩……"
萊伊不知什麽時候醒來，看向他的方向。
萊恩立時撤回到她的身旁，萊伊在他脖頸處無力地抓了一把，"我們回家吧……"
不遠處，警笛聲呼嘯而來。
萊恩頭微微一頂，眼前景象變化，萊伊整個人趴在了他的背上，她整個陷進柔軟的毛發，任憑自己徹底失去意識。
沒有再管其他的人類，萊恩背著萊伊奔向樓梯，他的身影有如閃電，跨過層層階梯，越過大門，在漫天雨幕中朝著家的方向奔去。
淩晨，古蕭下了飛行器，通訊器在口袋裏反覆震動。
她疲憊地揉了揉鼻梁，沒來得及點開數不清的紅點，就看見了屏幕頂端推送的即時新聞。
"6.12日晚AM醫院遇襲，現場出現大型不明生物，疑似獸人！"
……
"大量獸人出逃醫院，中心城區市民禁戒！"
……
"獸人再現？本篇科普之獸人的起源"
古蕭眼前一陣發黑，來不及多想，直奔萊伊家去。
暴雨中，城市的一切都屬於漆黑，只有一座房子孤獨地亮著燈。
萊伊的意識昏昏沈沈。
醫院無邊無際的白色的墻，一個個戴著口罩的研究人員，手術臺上灼眼的白光，永不停息的雨聲，還有身下起伏寬闊的脊背。
有人在帶著她奔跑，穿過重重的雨幕，穿過曠野的風聲，將她帶回溫暖的巢穴。
門鈴急切地響起，門被打開，人還沒進去，就被狠狠摜在了墻上！
萊恩的手臂卡在來人的脖頸處，目光陰沈："你們對她做了什麽。"
古蕭怕激怒眼前的人，盡量讓語氣平靜："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你先讓我進去，我們好好聊一聊。"
萊恩顯然不做這個打算，他卡住古蕭的手臂逐漸收緊，逼得眼前的人幾近窒息，眼球開始上翻，呼吸越發困難時——
"萊恩。"身後傳來熟悉的呼喊，萊伊站在客廳裏，"別這樣。"
窒息的感覺一瞬消散。
"咳、咳咳……"
古蕭緩了一會，喉嚨裏的不適好轉後，望向客廳裏面色蒼白的萊伊："發生什麽事了？"
沒走兩步，身後又有動靜，回頭一看，023站在門口，大大方方問："門開著，我可以進來嗎？"
一群見過面但都不熟的人坐在了一起。
023率先自我介紹："我叫023，是他的鄰居。"他指著萊恩。
萊伊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你從醫院來的？"
"……"023沈默兩秒，"不只是我，大家都出來了。"
"……"
早有意識到今天的事不可能安靜收尾，但事態的發展還是出乎了她的意料。
她既而看向古蕭，遞給了她一樣東西。
"什麽？"
"證據。"萊伊往前一推："所有的都在這了。"
"……你今天是為這個去的醫院？"
"不是，這是以前就準備好的，我今天去，是去做一個了結。"
她的目光落在這件東西上，這是她的苦難。
她想主動結束，在保有基本的尊嚴下，諷刺的是，他們已經不拿她當人了。
她在電話裏的拒絕被認為是作為試驗品的小情緒，當她站在他們面前再次拒絕的時候，他們第一反應不是她的想法，而是憤怒。
"你知道沒有你這些項目進行不下去嗎！"他們一個個紅著臉喘著粗氣質問她，"你早不說不行，偏要現在是嗎？"
"那你們問過我嗎？"
萊伊指著手術臺："你們要求我躺上去的時候問過我是不是願意的嗎？"
這些人覺得好笑，廢話，為什麽他們要問試驗體——
萊伊看著他們幾經變化的表情，無意去管他們的想法，"你們的那些項目是死是活跟我無關，也不要再拿這個來煩我。"
她推開人往外走，到門口時，聽到清晰的一聲，門被鎖住了。
萊伊轉過頭，一群人裏，有一個人的表情格外猙獰。他面部繃緊，眼睛發紅："你可以走，但是在那之前，已經開展的所有項目你今天必須要配合完成。"
"什麽意——"萊伊整個人一緊，"你幹什麽！放開！"
眼前的人已經沖了過來，他用了全身的力氣拖著萊伊走，萊伊的兩只手腕被他掐住，整個人往後仰想要掙開，下一秒，萊伊感覺自己的頭發被扯住，"砰！"男人將她的頭狠狠撞向了墻壁。
所有人都站在一旁，他們安靜地看著，沒有出聲。
萊伊被一路拖行，一直到手術臺邊，她的四肢被捆縛帶束緊，針頭刺穿皮膚，很快，她失去了意識。
再醒來時，試驗室裏的人無事發生一般，他們如往常一樣忙碌著，直到萊伊發出了一點動靜，他們的動作像驚悚片一樣詭異地頓住一秒，又恢覆如常。
萊伊側頭，手臂上一根軟管不斷地往外輸血，萊伊把管子扯開，四肢軟得不像話，她跌跌撞撞往外走，男人過來攔住了她。
"都他媽傻站著幹嘛！過來摁住她！"
一群人這才如夢初醒般，鬼魅似的圍了過來。
觸手可及的的一切都被掃落在地，很多只手從四面八方伸過來，萊伊看不清，一口咬下去血肉模糊。
手被抓住了就用腳踢，腳被摁住了就用口咬，發癲一樣，一時間竟然沒被制住，一只拖到萊恩到來，再恢覆意識，已經回了家。
古蕭看了眼網上的輿論，一部分分析獸人和醫院的關聯，另一部分指責獸人的威脅性和破壞度，言辭激烈難以入目。
古蕭嘆了口氣。
四個人面對面坐著，誰也沒有出聲。
有的是身體疲憊，有的是精神疲憊，還有的精神亢奮表情好奇但主人沒動只好也坐著。
雖然很累，但都沒有睡意。
安德魯索性給大家準備宵夜。
大火讓水煮沸，豬油化開，掛面下進去很快變軟，再澆上現炒的帶著熱氣的肉絲，加上幾塊番茄提鮮，最後再臥上雞蛋。
熱騰騰的肉絲湯面出鍋，每個人都分到一大碗和一個蛋。
古蕭再次理解萊伊不愛吃營養劑的原因。
023呼嚕下一碗，又遞給安德魯，很不好意思地說："謝謝，再來一份。"
天亮的時候古蕭又看了手機，"咦？"
"怎麽了？"萊伊問道。
古蕭翻了翻網上的發言，相比半夜的言論，現在已經有了很大的變化。
先是對醫院的指責，這些年獸人沒有出現在大眾眼中，是否整個種族都被醫院或者科研機構圈養用作試驗，然後是對他們行為的分析，有人看到了他們的行動路線，他們的體型雖然很大，但一路上沒有對任何東西產生破壞，甚至會等紅綠燈！
而且，最先從醫院逃出來的那個獸人，通過放大很容易看到它背上是有一個人的，他們到底在醫院經歷了什麽。
還有一些帖子，聲稱自己認識那個獸人和它的主人，他們住在一個小區，對方性格很好，獸人也非常禮貌。
這些質疑一出，矛頭紛紛指向AM醫院，而在輿論風暴中心的醫院卻始終沒有發聲。
古蕭內心感嘆，這還真是柳暗花明。
一擡眼，正好迎上萊伊的目光。她們對視片刻，心中都明了，現在就是最好的時機。
古蕭起身告辭，臨走前，帶走了萊伊交給她的東西。
這一天，萊伊家來了很多客人。
他們每一個都有一對漂亮的獸耳和長長的尾巴。這天安德魯一直待在廚房，忙得腳不沾地。整個屋子充斥著食物的香氣，萊伊看著它們不同的毛色，忽然想到什麽，扭頭問道："你是什麽品種的狗狗？"
萊恩正低著頭在她脖頸處蹭蹭撒嬌，"你想看嗎？"
一只大狗狗出現在眼前。
它渾身的毛發黑亮，昂揚地蹲坐在萊伊面前，那雙湛藍的眼睛眨也不眨，只看向萊伊，神氣地不得了。
這下她知道了，原來是只藍灣犬。
三天後，一封文件激起了千層浪。
文件裏詳細揭露了在AM醫院這些年來圈禁獸人並用作試驗的事實，更無恥的是，除了獸人，他們還將活人用於項目。
在文件裏，圖片，錄音，項目名稱和參與人員一清二楚，文件最後的署名更是震驚了世人。
萊越，這個享譽世界的科學家竟然毫無底線，而她用作試驗的活人不是別人，是她自己的女兒！
文件爆出後，無數的記者聞風而動，鬣狗嗅到肉一樣地朝萊伊家圍了過來，到了之後，又灰溜溜地離開了。
沒什麽，這的獸人實在太多了，屋裏屋外守得滴水不漏。
傍晚，門鈴聲響起。
萊伊打開門，是伯恩山和它的主人。
主人端著精致的碟子，是她自己做的糕點。"這是我自己做的點心，你嘗嘗。"
萊伊接了過來，想邀請她進來坐坐，話說出一半才想起家裏最近已經被填滿了。
主人當沒有聽到也沒有看到屋裏十幾個看著她的獸人，送了東西就回去了。
走到門口，她又回過頭，說："每天都是新的一天，不是嘛。"
萊伊一怔，揚起笑，"是啊。"她舉起碟子，"謝謝。"
謝她的點心，還有未曾出口的、永遠打動人的善良。
文件爆出後，AM醫院所涉的機密項目負責人都被控制，試驗室也被陸續關停。而不久的選舉中，一向甚穩的周其方落選，新任首腦古譫以極高的選票登上了最高位。
沒人會把這些與那份文件聯系在一起。
新任首腦上任後，將整個西城擴出，讓獸人居住。教化所終於回到了建立之初的初衷，重新投入使用，但不管他們學習的水平如何，他們都擁有合格的居住證，和每一個人類一樣。
在得知獸人都有居所之後，萊恩終於不像前段日子每天臭著臉了。
他變成獸型，花了一整天讓家裏屬於其他獸人的臭味消散，染上自己的氣味。
做完這一切，他回到萊伊身邊，抱著萊伊來來回回地親，親得萊伊雙頰泛紅，舌頭發麻還不滿足。
於是，在這天晚上，他做了一件事，直到萊伊渾身無力癱在他懷中，渾身上下裏裏外外都沾染了他的味道和液體。
萊恩止不住地興奮，結束後抱著萊伊滿足地嗅。萊伊困得不行，就在要墜入夢鄉時，聽見一旁的人在她耳邊小聲哼唧，"……下次可以變成狗狗嗎？"
萊伊雙目圓睜，一掌拍在了他的臉上，輕輕的，沒有什麽力氣。
萊恩只好嗷的一聲，放棄了這個想法，抱著萊伊滿足地睡去。
這是他在尚未明白"愛"的含義時就肖想的珍寶，他終於如願以償。
從今往後，每一天，每個月，每一年，他們都會相擁而眠。
他是她永遠忠誠的小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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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白天還是天氣晴朗，到了傍晚整片天空都陰沈了。不多時，豆大的雨點劈裏啪啦摔在地上，濺濕了行人的褲腳。
AM醫院，導診臺的白班工作人員已經做完交接，急匆匆奔向門口。夜班工作人員處理完基礎工作，也開始百無聊賴。
雨越發大了。
從疏到稠，整個世界鋪天蓋地地都是雨聲。
偶爾有人從這裏經過，工作人員象征性擡下頭，露出標準的微笑："辛苦了，明天見。"
大部份人步履匆匆，不會應她的話。
重覆的動作在漫天的雨聲裏顯得更加枯燥，後半夜，瞌睡襲來。
這裏跟普通醫院不一樣，接診的都是具有研究價值的病患，還有就是保密級別的項目，晚上一般不會有特別的事。工作人員熟練地搬出兩摞資料擋在臺上，垂下頭打起了瞌睡。
大門被打開，冷風灌入，整個大廳的溫度都下降了幾度。
正打瞌睡的人渾身一個激靈，迷迷糊糊睜眼，頭頂被黑影籠罩。
一個渾身濕意的男人站在她面前。
男人身量很高，身影幾乎將她整個罩住，黑色衛衣的罩衫遮住了部分眉眼，落下的陰影顯得五官更加銳利。他單刀直入，"我來找人。"
工作人員輸了名字，並未找到一個叫"萊伊"的出入記錄，無論是病人還是工作人員都沒有。
男人在原地站了幾秒，接著問："負十樓現在還有人嗎？"
工作人員看了眼試驗室使用情況，"有的，有一間還在使用。"
"多謝。"男人拔腿便走。
"哎！"工作人員後知後覺，"沒有權限。你不能——"
話音猛地停頓，工作人員瞳孔緊縮，她看見男人身後垂著一條長長的、毛茸茸的黑色尾巴。
他不是人。
電梯下行不過十秒，但這段路在萊恩眼中漫長得可怕。
萊伊上午離家後，遲遲未歸。
萊恩嘗試用通訊軟件跟她聯系，也始終沒有回覆。
他去了家附近所有她可能去的地方，最後找到了這裏。
—10的按鍵亮著燈，很快，滴的一聲，燈熄滅，電梯停下。
萊恩徑直走出去，大廳裏只留了應急燈，長廊上漆黑一片，兩側所有的房間都息著燈，只有走廊盡頭，最裏面的房間門口閃著綠燈，顯示正在使用。
萊恩快步向前，在離那個房間十幾米遠的時候，他聽見裏面傳來激烈的碰撞聲。大型物體倒地的聲音，瓶瓶罐罐的碎裂聲，嘈雜的人聲，這些混雜在一起令他心底滋生出強烈的不安。
感應器在察覺陌生人有闖入意圖時發出紅色警報，萊恩眉眼陰鷙，一拳揮過去，感應器在墻上爆裂成碎片。
裏頭的動靜在在一刻到達巔峰，有人拼了命地往外沖。
而門外，萊恩不再嘗試打開門鎖，他一拳又一拳地砸在門上，巨大的動靜讓整層樓的警報聲都響了起來。在門松動後，他狠狠一腳踹上去，整扇門轟地一聲巨響，倒在了地上！
幾乎是同一瞬間，他看見了萊伊。
她半身是血，在門被踹開的那個瞬間她拼命掙脫開了那些人禁錮住她的手，朝門口撲去。
"萊恩！"
萊恩猛地跨出好幾步，打開雙臂，她顫抖著跌進了他的懷裏。
深夜九點，AM的警報聲響徹整座大樓。
動靜驚醒了負十七層的獸人們，"出什麽事了？"
走廊上亮起燈光，急促的腳步聲響起，隨即房間裏的燈也被打開，023瞇起眼，看著進來的幾個熟悉面孔，他們熟練地清點完數量，一個沒少。
這幾個人站在門口圍作一團，此刻表情一致，都皺著眉，一副大事不好的樣子。"那負十那個是怎麽回事，它不是這裏的獸人嗎？"
有人搖搖頭，"不清楚。"幾個人很快腳步匆匆地離去，離開前不僅關上了門，還加了幾道防護程序。
023敏銳地捕捉到負十這個關鍵信息，如他們所說，那裏此時應該有個獸人。
023心間一動，那個女孩的試驗室就在負十，它也知道，049就是被她帶走了。
會是他們嗎？
023趴在籠子裏，擡頭往天花板看去。
此時，負十樓一派劍拔弩張。
走廊裏一片狼藉，地上橫七豎八躺了十幾個人，剩下的保安和科研人員堵在大廳，他們看著面前的人，咬著牙動也不動。
萊恩抱著失去意識的萊伊，他的獸耳高高豎起，粗壯的尾巴垂在身後大幅動甩動，眉眼陰沈，整個人都處在極度的怒火中。
他低聲吼："讓開。"
面前這群人明顯被嚇到，腳步都不穩，這時，一個戴著眼鏡的低聲說："不能讓！"
他繃緊了下頜，想到試驗室自己沒日沒夜付出全部精力和心血的項目，想到它們此後都有可能因為數據出入而功虧一簣，想到幻想過無數次的日後的成名和坦途，他紅著眼："那些項目絕對不能外洩，萊伊更不能放走。他們要是走了，我完了，我們都完了！"
話音一落，剛才還有些松動的人群靠得更緊。
萊恩磨了磨後槽牙，眼底一片血紅。
有人被壯了膽朝他喊："你可以走，她不行！"
萊恩看向說話的這個戴眼鏡的男人，緩緩露出一個笑來。
在所有人都還沒看明白這個笑容的殘忍意味時，眼前的男人突然朝他們撲來，人影在半空變化，變成一頭猛獸，走廊上所有光亮都被它吞噬殆盡。
"啊——"
所有人都被眼前這幕驚呆了，他們大叫著四散奔逃，狼奔不堪。
這群人中，猛獸精準地捕捉到了目標，當它落地時，一只前爪已經牢牢按住了戴眼鏡的人的頭顱。
稍一用力，就會捏碎。
猛獸前肢低伏，深藍色的瞳孔緩緩掃視在場所有人，喉嚨裏不斷發出威脅的低吼。
所有人都不敢再動。
低吼的聲浪穿過一層又一層，最終，抵達了負十七層。
所有的獸人幾乎是同一時間感受到了，威脅的吼聲在它們耳中是同類的孤立無援。
耷拉的耳朵豎立起來，尾巴直挺朝下，甩動在籠子上砰砰作響。瞳孔開始變化，褪去偽裝，露出原始的獸性。
023摁動警報器，很快，有腳步聲來到門口，他沒有進來，這一層只有他一個了，其他人員都在調去了負十。他在門口大聲喊道："發生什麽事了？"
屋內沒有回應，但是撞擊的動靜越來越大。
門口的人躊躇一會，最終還是罵罵咧咧地進來了。
他一邊低罵著，一邊去開燈。
燈光傾瀉的一瞬間，他感覺到自己的腿被什麽東西纏住，下一秒，一股大力將他狠狠一拽，他猝不及防倒在地上，頭磕在籠子尖銳的一角，蜿蜒下一道血痕。
離他最近的籠子裏的獸人用尾巴把他拖近了，掐住他的脖子，朝他露出尖利的犬牙。
"開門。"
萊恩未曾施力，爪子已經在男人臉上留下幾道血痕。
男人不覆方才的氣勢，卸了氣的皮球一般在他爪下瑟瑟發抖。
這時，萊恩聽見身後微弱的聲音。
"萊恩……"
萊伊不知什麽時候醒來，看向他的方向。
萊恩立時撤回到她的身旁，萊伊在他脖頸處無力地抓了一把，"我們回家吧……"
不遠處，警笛聲呼嘯而來。
萊恩頭微微一頂，眼前景象變化，萊伊整個人趴在了他的背上，她整個陷進柔軟的毛發，任憑自己徹底失去意識。
沒有再管其他的人類，萊恩背著萊伊奔向樓梯，他的身影有如閃電，跨過層層階梯，越過大門，在漫天雨幕中朝著家的方向奔去。
淩晨，古蕭下了飛行器，通訊器在口袋裏反覆震動。
她疲憊地揉了揉鼻梁，沒來得及點開數不清的紅點，就看見了屏幕頂端推送的即時新聞。
"6.12日晚AM醫院遇襲，現場出現大型不明生物，疑似獸人！"
……
"大量獸人出逃醫院，中心城區市民禁戒！"
……
"獸人再現？本篇科普之獸人的起源"
古蕭眼前一陣發黑，來不及多想，直奔萊伊家去。
暴雨中，城市的一切都屬於漆黑，只有一座房子孤獨地亮著燈。
萊伊的意識昏昏沈沈。
醫院無邊無際的白色的墻，一個個戴著口罩的研究人員，手術臺上灼眼的白光，永不停息的雨聲，還有身下起伏寬闊的脊背。
有人在帶著她奔跑，穿過重重的雨幕，穿過曠野的風聲，將她帶回溫暖的巢穴。
門鈴急切地響起，門被打開，人還沒進去，就被狠狠摜在了墻上！
萊恩的手臂卡在來人的脖頸處，目光陰沈："你們對她做了什麽。"
古蕭怕激怒眼前的人，盡量讓語氣平靜："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你先讓我進去，我們好好聊一聊。"
萊恩顯然不做這個打算，他卡住古蕭的手臂逐漸收緊，逼得眼前的人幾近窒息，眼球開始上翻，呼吸越發困難時——
"萊恩。"身後傳來熟悉的呼喊，萊伊站在客廳裏，"別這樣。"
窒息的感覺一瞬消散。
"咳、咳咳……"
古蕭緩了一會，喉嚨裏的不適好轉後，望向客廳裏面色蒼白的萊伊："發生什麽事了？"
沒走兩步，身後又有動靜，回頭一看，023站在門口，大大方方問："門開著，我可以進來嗎？"
一群見過面但都不熟的人坐在了一起。
023率先自我介紹："我叫023，是他的鄰居。"他指著萊恩。
萊伊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你從醫院來的？"
"……"023沈默兩秒，"不只是我，大家都出來了。"
"……"
早有意識到今天的事不可能安靜收尾，但事態的發展還是出乎了她的意料。
她既而看向古蕭，遞給了她一樣東西。
"什麽？"
"證據。"萊伊往前一推："所有的都在這了。"
"……你今天是為這個去的醫院？"
"不是，這是以前就準備好的，我今天去，是去做一個了結。"
她的目光落在這件東西上，這是她的苦難。
她想主動結束，在保有基本的尊嚴下，諷刺的是，他們已經不拿她當人了。
她在電話裏的拒絕被認為是作為試驗品的小情緒，當她站在他們面前再次拒絕的時候，他們第一反應不是她的想法，而是憤怒。
"你知道沒有你這些項目進行不下去嗎！"他們一個個紅著臉喘著粗氣質問她，"你早不說不行，偏要現在是嗎？"
"那你們問過我嗎？"
萊伊指著手術臺："你們要求我躺上去的時候問過我是不是願意的嗎？"
這些人覺得好笑，廢話，為什麽他們要問試驗體——
萊伊看著他們幾經變化的表情，無意去管他們的想法，"你們的那些項目是死是活跟我無關，也不要再拿這個來煩我。"
她推開人往外走，到門口時，聽到清晰的一聲，門被鎖住了。
萊伊轉過頭，一群人裏，有一個人的表情格外猙獰。他面部繃緊，眼睛發紅："你可以走，但是在那之前，已經開展的所有項目你今天必須要配合完成。"
"什麽意——"萊伊整個人一緊，"你幹什麽！放開！"
眼前的人已經沖了過來，他用了全身的力氣拖著萊伊走，萊伊的兩只手腕被他掐住，整個人往後仰想要掙開，下一秒，萊伊感覺自己的頭發被扯住，"砰！"男人將她的頭狠狠撞向了墻壁。
所有人都站在一旁，他們安靜地看著，沒有出聲。
萊伊被一路拖行，一直到手術臺邊，她的四肢被捆縛帶束緊，針頭刺穿皮膚，很快，她失去了意識。
再醒來時，試驗室裏的人無事發生一般，他們如往常一樣忙碌著，直到萊伊發出了一點動靜，他們的動作像驚悚片一樣詭異地頓住一秒，又恢覆如常。
萊伊側頭，手臂上一根軟管不斷地往外輸血，萊伊把管子扯開，四肢軟得不像話，她跌跌撞撞往外走，男人過來攔住了她。
"都他媽傻站著幹嘛！過來摁住她！"
一群人這才如夢初醒般，鬼魅似的圍了過來。
觸手可及的的一切都被掃落在地，很多只手從四面八方伸過來，萊伊看不清，一口咬下去血肉模糊。
手被抓住了就用腳踢，腳被摁住了就用口咬，發癲一樣，一時間竟然沒被制住，一只拖到萊恩到來，再恢覆意識，已經回了家。
古蕭看了眼網上的輿論，一部分分析獸人和醫院的關聯，另一部分指責獸人的威脅性和破壞度，言辭激烈難以入目。
古蕭嘆了口氣。
四個人面對面坐著，誰也沒有出聲。
有的是身體疲憊，有的是精神疲憊，還有的精神亢奮表情好奇但主人沒動只好也坐著。
雖然很累，但都沒有睡意。
安德魯索性給大家準備宵夜。
大火讓水煮沸，豬油化開，掛面下進去很快變軟，再澆上現炒的帶著熱氣的肉絲，加上幾塊番茄提鮮，最後再臥上雞蛋。
熱騰騰的肉絲湯面出鍋，每個人都分到一大碗和一個蛋。
古蕭再次理解萊伊不愛吃營養劑的原因。
023呼嚕下一碗，又遞給安德魯，很不好意思地說："謝謝，再來一份。"
天亮的時候古蕭又看了手機，"咦？"
"怎麽了？"萊伊問道。
古蕭翻了翻網上的發言，相比半夜的言論，現在已經有了很大的變化。
先是對醫院的指責，這些年獸人沒有出現在大眾眼中，是否整個種族都被醫院或者科研機構圈養用作試驗，然後是對他們行為的分析，有人看到了他們的行動路線，他們的體型雖然很大，但一路上沒有對任何東西產生破壞，甚至會等紅綠燈！
而且，最先從醫院逃出來的那個獸人，通過放大很容易看到它背上是有一個人的，他們到底在醫院經歷了什麽。
還有一些帖子，聲稱自己認識那個獸人和它的主人，他們住在一個小區，對方性格很好，獸人也非常禮貌。
這些質疑一出，矛頭紛紛指向AM醫院，而在輿論風暴中心的醫院卻始終沒有發聲。
古蕭內心感嘆，這還真是柳暗花明。
一擡眼，正好迎上萊伊的目光。她們對視片刻，心中都明了，現在就是最好的時機。
古蕭起身告辭，臨走前，帶走了萊伊交給她的東西。
這一天，萊伊家來了很多客人。
他們每一個都有一對漂亮的獸耳和長長的尾巴。這天安德魯一直待在廚房，忙得腳不沾地。整個屋子充斥著食物的香氣，萊伊看著它們不同的毛色，忽然想到什麽，扭頭問道："你是什麽品種的狗狗？"
萊恩正低著頭在她脖頸處蹭蹭撒嬌，"你想看嗎？"
一只大狗狗出現在眼前。
它渾身的毛發黑亮，昂揚地蹲坐在萊伊面前，那雙湛藍的眼睛眨也不眨，只看向萊伊，神氣地不得了。
這下她知道了，原來是只藍灣犬。
三天後，一封文件激起了千層浪。
文件裏詳細揭露了在AM醫院這些年來圈禁獸人並用作試驗的事實，更無恥的是，除了獸人，他們還將活人用於項目。
在文件裏，圖片，錄音，項目名稱和參與人員一清二楚，文件最後的署名更是震驚了世人。
萊越，這個享譽世界的科學家竟然毫無底線，而她用作試驗的活人不是別人，是她自己的女兒！
文件爆出後，無數的記者聞風而動，鬣狗嗅到肉一樣地朝萊伊家圍了過來，到了之後，又灰溜溜地離開了。
沒什麽，這的獸人實在太多了，屋裏屋外守得滴水不漏。
傍晚，門鈴聲響起。
萊伊打開門，是伯恩山和它的主人。
主人端著精致的碟子，是她自己做的糕點。"這是我自己做的點心，你嘗嘗。"
萊伊接了過來，想邀請她進來坐坐，話說出一半才想起家裏最近已經被填滿了。
主人當沒有聽到也沒有看到屋裏十幾個看著她的獸人，送了東西就回去了。
走到門口，她又回過頭，說："每天都是新的一天，不是嘛。"
萊伊一怔，揚起笑，"是啊。"她舉起碟子，"謝謝。"
謝她的點心，還有未曾出口的、永遠打動人的善良。
文件爆出後，AM醫院所涉的機密項目負責人都被控制，試驗室也被陸續關停。而不久的選舉中，一向甚穩的周其方落選，新任首腦古譫以極高的選票登上了最高位。
沒人會把這些與那份文件聯系在一起。
新任首腦上任後，將整個西城擴出，讓獸人居住。教化所終於回到了建立之初的初衷，重新投入使用，但不管他們學習的水平如何，他們都擁有合格的居住證，和每一個人類一樣。
在得知獸人都有居所之後，萊恩終於不像前段日子每天臭著臉了。
他變成獸型，花了一整天讓家裏屬於其他獸人的臭味消散，染上自己的氣味。
做完這一切，他回到萊伊身邊，抱著萊伊來來回回地親，親得萊伊雙頰泛紅，舌頭發麻還不滿足。
於是，在這天晚上，他做了一件事，直到萊伊渾身無力癱在他懷中，渾身上下裏裏外外都沾染了他的味道和液體。
萊恩止不住地興奮，結束後抱著萊伊滿足地嗅。萊伊困得不行，就在要墜入夢鄉時，聽見一旁的人在她耳邊小聲哼唧，"……下次可以變成狗狗嗎？"
萊伊雙目圓睜，一掌拍在了他的臉上，輕輕的，沒有什麽力氣。
萊恩只好嗷的一聲，放棄了這個想法，抱著萊伊滿足地睡去。
這是他在尚未明白"愛"的含義時就肖想的珍寶，他終於如願以償。
從今往後，每一天，每個月，每一年，他們都會相擁而眠。
他是她永遠忠誠的小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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