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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來的時候頭頂的白光一陣刺眼，萊伊在診療臺上緩了好一會，才慢吞吞坐起來整理衣服。
一旁的醫生在整理儀器，聽見動靜回頭看她，目光在她發白的嘴唇上頓了幾秒，問："今天怎麽來的？"
萊伊坐在床沿，眼神放空著，還沒從先前的疼痛中緩過來，好一會，才說："約了車。"
醫生收拾完儀器，轉身看她："走吧，我送你。"
萊伊遲滯地轉動眼珠，她看上去並不想讓誰送她，只想一個人安靜地回家，但是她說不出拒絕的話。
很小的時候，她就不會拒絕了。
那時候母親還在世，總會用很溫柔的語氣哄著她做一些不喜歡的事。
"伊伊，今天抽血好不好。"
"待會跟媽媽去醫院做穿刺吧。"
"今天做標本采集，好嗎，伊伊。"
"伊伊，多吃飯，不要總是生病，媽媽的進度不能落下。"
尖銳的儀器刺穿身體的感覺並不好受，但萊伊無法拒絕。
"媽媽，好疼，我不想去醫院。"四歲的萊伊在一次又一次的疼痛中嘗試過拒絕，一向溫聲細語的母親卻在那一刻變得面色扭曲，掐著萊伊胳膊的手猛地收緊，直到面前的小女孩承受不住疼痛開始掙紮，才抖著嘴唇說："伊伊，別任性。"
從那之後，萊伊就不怎麽拒絕了。
所以此時此刻，她也只是說："謝謝古醫生。"
古蕭還有份數據要上傳，走前兩人先去了趟負十七樓。
電梯緩緩下行，兩人一路無話。到了樓層，電梯門打開，萊伊註意到這一層樓要比醫院其他樓層矮得多，墻壁也不一樣，是做過特殊加固。
空曠的大廳裏看不見人，穿過去後大廳收束成一條走廊，走廊兩邊是一間間的無菌室，有的亮著燈，有的暗著。
兩人正走著，右手邊一間忽然開了門，一個罩著白布的籠子被推了出來。籠子很大，長寬約有兩米，萊伊靠墻站讓它過去，低下頭發現推車走過的地方留下一道長長的血跡。
推車的人一直走到走廊盡頭的房間，門被打開隨即又合上，什麽也看不到了。
清掃的機器人不知道什麽時候過來了，走廊上的汙漬很快被打掃得幹幹凈凈，萊伊沈默著跟在古蕭後面繼續往前走。
又走過幾個房間，在緊挨著走廊盡頭房間的門口，古蕭停下，虹膜掃描，身份無誤，門被打開。
這間房比前面看見的無菌室大得多，明亮的空間裏一切都一覽無餘，因此左邊靠墻那摞了幾層高的泛著銀色金屬光澤的籠子，與幹凈的地板和精密的儀器相比便格外刺眼。
這些籠子跟剛剛在走廊上看到的是一樣的。
大部分籠子此時都是空的，只有最角落的一個，也是最大的一個籠子裏關著一個人。
……那是人嗎？萊伊並不確定，她又往裏走了幾步，然後驚訝地睜大了眼睛——這個人身後垂著一條長長的、厚厚的尾巴。
這是一個獸人。
不同於萊伊認知裏高大、健壯的種族印象，這個獸人看上去格外瘦弱。它赤裸著身體，蜷縮在籠子裏，萊伊能看見它背後突出的一節節脊骨。
萊伊又靠近了一點，籠子裏的獸人似乎聽見動靜，艱難擡起頭，轉向這邊。
萊伊看見藏在它頭發裏的兩只獸耳，和它已經擴散開的黑瞳。
它快要死了。萊伊想。
"這是實驗犬。"古蕭已經完成她的工作，往這邊走來。她隨手指了指籠子右上角，那裏刻著一個編號，"049。"
萊伊知道實驗犬。這些犬因為基因穩定、疼痛閾值高、內部器官與人類相似，而常常用於醫學實驗。它們會被反覆抽血、反覆手術、反覆切割。
萊伊移開了目光。
"可它不是小狗。"
"是啊，"古蕭的語氣輕描淡寫："它是獸人。"
人類的科技日益變高的同時，與之同時增長的是骨子裏的劣根性。他們的貪婪和欲望總是會帶來無可計數的麻煩。
幾百年前，一個科學家私自將人類和獸類的基因相結合，創造出了第一個"獸人。"它的成長速度驚人，獸型和人形都比同類大出很多，並且擁有自主意識，在社會體系擁有超常的學習和模仿能力。這項研究被公布後受到了公眾大幅度的抵制，這樣一個非自然的、被創造出來的物種被人們稱之為"惡心的"、"不倫的"的研究，科學家最終被迫停止了這個項目。然而私底下的研究並沒有停止。某一天，他毫無預兆地將獸類基因大量投入人類基因庫，引發了一場種族間的動亂。
新生的獸人根本無法抵禦人類的攻擊，然而在消滅與生存間，人類亦產生了分歧。
厭惡者覺得他們惡心、具有攻擊性、無法被馴服，而另一方覺得它們被創造亦非本意，人類該尊重生命。兩方各執一詞，誰也無法說服誰，最終，人類建立了一座教化所，稱會將所有獸人帶到那裏，直到它們適應人類社會並學會某項技能，通過重重考核後，才會被放歸社會。
從那之後，幾百年來，幾乎沒有獸人能從那裏出來。它們逐漸消失在了普通人的視線，不被提及，就不會被想起。
而萊伊知道，這不是全部的真相。
那是在她十四歲時，跟隨母親參加一場宴會。
宴會主人身居高位，赴宴之人也非富即貴。在宴會高潮時，主人上前講話，他一手舉著酒杯，另一只手牽著一個四肢伏地的人。
那人戴著寵物項圈，穿著寵物衣服，尾巴長長的，拖在地上，緩慢地爬行。萊伊被嚇到了，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叫，有人責怪地看向她，又在看到她身旁的女人後收起臉色，寵溺般揉了揉她的頭。
爬在地上的人也看向了她，他的目光呆滯，如同行屍走肉。
沒有什麽教化所，大部分獸人都已經被消滅，只有犬類，人類認為它們服從性高，容易馴化，觀賞性強。
它們成了上流社會最流行的寵物。
現在萊伊又知道了，因為犬類的特質，它們也被用於醫學實驗。
它們因人類的欲望被創造、被殺戮、被折磨、被賞玩。
"它活不久了。"古蕭說。
萊伊問："做完實驗後，它們會被怎麽樣？"
古蕭想了想："有的會死，就像剛剛走廊上那只。有的能活下來，如果有人願意領養，可以帶走，沒有被領養的會安樂。"
富人喜歡健康的、活潑的寵物；沒有人會要一只殘破的、脆弱的小狗。
它們不會被領養。
萊伊看著籠子裏的049，因為身體的疼痛，它的兩只耳朵不斷抽搐，尾巴的毛發幹枯脫落，身體上只有薄薄一層皮裹著骨頭。
"給我吧。"
"什麽？"古蕭一時沒反應過來。
"我領養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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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旁的醫生在整理儀器，聽見動靜回頭看她，目光在她發白的嘴唇上頓了幾秒，問："今天怎麽來的？"
萊伊坐在床沿，眼神放空著，還沒從先前的疼痛中緩過來，好一會，才說："約了車。"
醫生收拾完儀器，轉身看她："走吧，我送你。"
萊伊遲滯地轉動眼珠，她看上去並不想讓誰送她，只想一個人安靜地回家，但是她說不出拒絕的話。
很小的時候，她就不會拒絕了。
那時候母親還在世，總會用很溫柔的語氣哄著她做一些不喜歡的事。
"伊伊，今天抽血好不好。"
"待會跟媽媽去醫院做穿刺吧。"
"今天做標本采集，好嗎，伊伊。"
"伊伊，多吃飯，不要總是生病，媽媽的進度不能落下。"
尖銳的儀器刺穿身體的感覺並不好受，但萊伊無法拒絕。
"媽媽，好疼，我不想去醫院。"四歲的萊伊在一次又一次的疼痛中嘗試過拒絕，一向溫聲細語的母親卻在那一刻變得面色扭曲，掐著萊伊胳膊的手猛地收緊，直到面前的小女孩承受不住疼痛開始掙紮，才抖著嘴唇說："伊伊，別任性。"
從那之後，萊伊就不怎麽拒絕了。
所以此時此刻，她也只是說："謝謝古醫生。"
古蕭還有份數據要上傳，走前兩人先去了趟負十七樓。
電梯緩緩下行，兩人一路無話。到了樓層，電梯門打開，萊伊註意到這一層樓要比醫院其他樓層矮得多，墻壁也不一樣，是做過特殊加固。
空曠的大廳裏看不見人，穿過去後大廳收束成一條走廊，走廊兩邊是一間間的無菌室，有的亮著燈，有的暗著。
兩人正走著，右手邊一間忽然開了門，一個罩著白布的籠子被推了出來。籠子很大，長寬約有兩米，萊伊靠墻站讓它過去，低下頭發現推車走過的地方留下一道長長的血跡。
推車的人一直走到走廊盡頭的房間，門被打開隨即又合上，什麽也看不到了。
清掃的機器人不知道什麽時候過來了，走廊上的汙漬很快被打掃得幹幹凈凈，萊伊沈默著跟在古蕭後面繼續往前走。
又走過幾個房間，在緊挨著走廊盡頭房間的門口，古蕭停下，虹膜掃描，身份無誤，門被打開。
這間房比前面看見的無菌室大得多，明亮的空間裏一切都一覽無餘，因此左邊靠墻那摞了幾層高的泛著銀色金屬光澤的籠子，與幹凈的地板和精密的儀器相比便格外刺眼。
這些籠子跟剛剛在走廊上看到的是一樣的。
大部分籠子此時都是空的，只有最角落的一個，也是最大的一個籠子裏關著一個人。
……那是人嗎？萊伊並不確定，她又往裏走了幾步，然後驚訝地睜大了眼睛——這個人身後垂著一條長長的、厚厚的尾巴。
這是一個獸人。
不同於萊伊認知裏高大、健壯的種族印象，這個獸人看上去格外瘦弱。它赤裸著身體，蜷縮在籠子裏，萊伊能看見它背後突出的一節節脊骨。
萊伊又靠近了一點，籠子裏的獸人似乎聽見動靜，艱難擡起頭，轉向這邊。
萊伊看見藏在它頭發裏的兩只獸耳，和它已經擴散開的黑瞳。
它快要死了。萊伊想。
"這是實驗犬。"古蕭已經完成她的工作，往這邊走來。她隨手指了指籠子右上角，那裏刻著一個編號，"049。"
萊伊知道實驗犬。這些犬因為基因穩定、疼痛閾值高、內部器官與人類相似，而常常用於醫學實驗。它們會被反覆抽血、反覆手術、反覆切割。
萊伊移開了目光。
"可它不是小狗。"
"是啊，"古蕭的語氣輕描淡寫："它是獸人。"
人類的科技日益變高的同時，與之同時增長的是骨子裏的劣根性。他們的貪婪和欲望總是會帶來無可計數的麻煩。
幾百年前，一個科學家私自將人類和獸類的基因相結合，創造出了第一個"獸人。"它的成長速度驚人，獸型和人形都比同類大出很多，並且擁有自主意識，在社會體系擁有超常的學習和模仿能力。這項研究被公布後受到了公眾大幅度的抵制，這樣一個非自然的、被創造出來的物種被人們稱之為"惡心的"、"不倫的"的研究，科學家最終被迫停止了這個項目。然而私底下的研究並沒有停止。某一天，他毫無預兆地將獸類基因大量投入人類基因庫，引發了一場種族間的動亂。
新生的獸人根本無法抵禦人類的攻擊，然而在消滅與生存間，人類亦產生了分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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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那之後，幾百年來，幾乎沒有獸人能從那裏出來。它們逐漸消失在了普通人的視線，不被提及，就不會被想起。
而萊伊知道，這不是全部的真相。
那是在她十四歲時，跟隨母親參加一場宴會。
宴會主人身居高位，赴宴之人也非富即貴。在宴會高潮時，主人上前講話，他一手舉著酒杯，另一只手牽著一個四肢伏地的人。
那人戴著寵物項圈，穿著寵物衣服，尾巴長長的，拖在地上，緩慢地爬行。萊伊被嚇到了，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叫，有人責怪地看向她，又在看到她身旁的女人後收起臉色，寵溺般揉了揉她的頭。
爬在地上的人也看向了她，他的目光呆滯，如同行屍走肉。
沒有什麽教化所，大部分獸人都已經被消滅，只有犬類，人類認為它們服從性高，容易馴化，觀賞性強。
它們成了上流社會最流行的寵物。
現在萊伊又知道了，因為犬類的特質，它們也被用於醫學實驗。
它們因人類的欲望被創造、被殺戮、被折磨、被賞玩。
"它活不久了。"古蕭說。
萊伊問："做完實驗後，它們會被怎麽樣？"
古蕭想了想："有的會死，就像剛剛走廊上那只。有的能活下來，如果有人願意領養，可以帶走，沒有被領養的會安樂。"
富人喜歡健康的、活潑的寵物；沒有人會要一只殘破的、脆弱的小狗。
它們不會被領養。
萊伊看著籠子裏的049，因為身體的疼痛，它的兩只耳朵不斷抽搐，尾巴的毛發幹枯脫落，身體上只有薄薄一層皮裹著骨頭。
"給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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