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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性太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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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性太淺

第五十八章

路過寧安窄巷的人,也許會好奇,那座荒廢了十餘年的宅院,近日竟然變做了一間布坊,裏頭時常傳來織布機噠噠噠的聲音和姑娘們的說話聲。

臨近黃昏,宅院中天光暗下來。

姜瑤檢查完三位織娘交上來的布料,挑出不滿意的部分,餘下的收入庫房。

“大家辛苦了,早些回去歇息吧。”

姜瑤等她們陸續走了,關上布坊大門,準備落鎖。

忽然身邊站了個人,她擡頭瞧,竟是烏雅。

“你怎麽不回去啊?”

姜瑤猜想烏雅定是私下有事,才會特意等另兩個織娘回去了,才折返回來找她。

“掌櫃的,我……能不能預支一下這個月工錢?”

烏雅說自己初來溧水,無銀錢傍身,急著用錢。

姜瑤從不在銀錢上為難人,沒多想點點頭,帶她回姜家小院取銀子。

烏雅第一次來姜家小院,好奇地打量著院子裏的情況。

院子不大,站在門口便可將院中兩間閣樓瓦房、一個大水缸、一些青翠綠植收入眼中。

姜瑤回頭,見她還杵在門口,以為她不好意思進門,於是拉著她走進院子。

謝不言從外頭提了兩桶水回來,倒滿水缸,轉頭瞥見姜瑤身後的女子,臉上笑意收攏。

他認得此人是前不久來布坊試工的女子,因著手巧勤快,被姜瑤留在了布坊做工。

姜瑤最初張貼試工告示時,有不少溧水鎮的街坊鄉鄰相互介紹了不少織娘來試工,謝不言清楚地記得,當時相約來試工的人當中,並沒有眼前這位女子。

後來烏雅也承認了,自己是外地來溧水鎮上投奔遠親的。由於她和離後孤苦無依,姜瑤動了惻隱之心,有意收留她在布坊,謝不言便也沒有多說什麽。

姜瑤讓烏雅在院中稍等,她上樓回房取銀錢來。

烏雅怯生生地點點頭,在姜瑤轉身之後,透過小院一樓的窗戶朝裏頭望去。

忽地,她皺眉,汗毛豎起。

扭頭一看,身後空蕩蕩,不遠處的謝不言在水缸旁邊打水洗手,似乎也沒往這邊看。

那方才背後那股涼颼颼的感覺是什麽。

烏雅不明所以,還是謹慎地收斂了視線,站在原地,老實乖巧地等著姜瑤拿錢下來。

日頭西沈,天邊晚霞金紅交織。伴著幽藍暮霭的天色,一輪淡淡的新月升起。

鳳仙橋兩岸的人家門戶中皆起鍋做飯,整條街坊飄蕩著米飯糧油的香氣。

阿肆在院子中架好吃飯的圓桌,擦亮桌板後擺好碗筷,幫著李青從廚房裏端出來今日的飯菜。

廚房裏小火慢烹的蘿蔔老鴨湯在湯鍋中翻滾,鮮亮的湯汁中散發出濃郁的醇香。

阿肆聞著都快流口水了,急著去端鍋離火。

“啊——”他痛呼出聲,果不其然被燙著手了。

李青聽到聲響湊上去瞧:“燙著了吧,快抹點兒豬油涼一涼。這鍋湯我來端吧。”

阿肆半信半疑地抹了點豬油,果然好一些了。

李青拿了兩塊濕布包著鍋沿端起湯鍋,從容地端到外頭院子裏的圓桌上,半點兒沒灑。

擱下老鴨湯,李青擡頭瞧見一個陌生女子站在自家院中,正要問她是誰。

正好姜瑤取了銀子下來,同李青介紹。

“她是布坊前兩日新來的織娘,叫烏雅,手藝不錯,人也勤快。今日來預支一下這個月的工錢。”

李青恍然大悟般點點頭。這幾日布莊生意不錯,她一直待在布莊賣布匹和成衣,不得空去布坊瞧一瞧,是以並不認得這位新來的織娘烏雅。

不過新來便要預支一個月的工錢,這也有些蹊蹺。雖說姜家如今銀錢寬裕,但李青怕姜瑤年紀小被人誆騙,把她拉到角落問清楚為何預支工錢。

姜瑤把烏雅的遭遇簡單提了一嘴,然後說:“阿娘,我知道初來布坊便預支工錢不合規矩,但是她一個女子孤身來溧水鎮,無銀錢傍身,聽她說親戚家中也不寬裕,我想著多少幫襯著些,就破了例。”

李青也是心善之人,聽到姜瑤說烏雅剛與人和離,在異鄉孤苦無依,難免生出一股同情。雖然她不了解烏雅的品性,但她料想不會有女子會編排自己的家事。畢竟在這兒,女子和離並不是很光彩的事情。

李青點點頭:“瑤兒,你做得對。她一個外鄉人,獨自討生活不容易,咱們能幫襯就幫襯著點兒。”

說著,李青招手喚烏雅過來:“烏姑娘,你吃過晚飯了沒?沒有的話就留下來一起吃吧。”

烏雅眸中竊喜,卻咬了咬唇,面露猶豫:“這不太好吧……我怕打攪了你們吃飯。”

“沒關系啊,添雙筷子的事兒,人多更熱鬧啊。”

烏雅不再推遲,順勢留下來,和姜家人一起吃晚飯。

“阿爹,小月,快來吃飯了!”姜瑤朝屋子內喊。

姜源和小月放下手頭的針線活兒,一同去吃飯。

飯桌上,姜瑤給大家介紹了一下烏雅。當著大家的面,她沒再提烏雅的身世,只簡單說她是布坊新來的織娘。

烏雅也不忸怩,自然地跟眾人打招呼接話,很快同姜家人說說笑笑著,宛如一家人。

李青對這個嘴甜懂事的年輕姑娘印象很好,兩人很快熟稔起來,對她的稱呼從客氣的“烏姑娘”變成了親切的“小雅”。

熱鬧的飯桌上,只有謝不言沈默著夾菜吃飯,似乎眼皮都沒朝烏雅掀一下。

不過他平日裏亦是寡言少語的性子,也不算太突兀。

只是姜瑤說話的空擋,悄悄朝他看了一眼,隨後捏捏他的小指,悄聲問:“你好像不太高興?”

謝不言回握她一把,臉色平淡:“沒事,吃得有點兒撐,我出去消消食。”

說著便擱下碗筷,去橋邊散布消食。

姜瑤看著他的空碗,明明也沒吃多少啊。

莫名其妙的,難不成,他來大姨夫了?

姜瑤胡思亂想著,忽然聽到李青拉著烏雅說:“小雅啊,過去的事呢緣分已盡,但你將來的路還長著呢,得多為自己打算吶。我認識幾個跟你差不多大的年輕後生,還未成家的,你要不要相看相看。”

烏雅笑容一僵,忙擺手推拒:“青姨,不用您費心了。算命的說我今生姻緣已盡,我還是好好做工自食其力,不想這些。”

李青仍不放棄地勸道:“話雖如此,但人也不要太信命數,緣分是可以爭取的嘛,女子須得成家才好,我就盼著瑤兒早點兒成家,我也可以含飴弄孫了。”

姜瑤的笑容也僵在臉上,忙拉住李青:“阿娘,你胡說什麽呢。咱們不能強求別人啊,你把人家烏雅都說得不好意思了。”

“好好好,我不說了。小雅,對不住啊,我這個人一高興就說得多了,有冒犯的地方,你別往心裏去啊。”

烏雅甜甜一笑:“怎麽會怪您呢,我知道您是為了我好。實不相瞞,青姨,我見著您就像見著我娘一樣,特別親切。”

李青喜歡乖巧嘴甜的姑娘,聽了這話特別受用,“你一個人吃飯也冷清,往後常來這兒坐坐,青姨給你做好吃的。”

烏雅掩唇一笑:“那我哪舍得累壞了您啊,是我該常來幫您打打下手。”說著,起身幫李青收拾碗筷,一點兒沒把自己當外人。

……

一直到月華如練盈滿院落,水缸裏倒映出稀疏星光,杏樹上的鳥雀不再鳴啼。

烏雅才從姜家小院依依不舍地離開。

走之前,除了帶上姜瑤預支的工錢,還有李青塞給她的一包腌菜。

走出姜家幾十步遠,烏雅回頭,確認沒有人盯著她。

“噗通”一聲,一樣油紙包著的東西落入河中。

烏雅聞聞袖子,有些嫌棄自己衣裳上沾染的腌菜味兒。

白水河邊,謝不言坐在鳳仙橋下的陰影處,不動聲色地把剛才的一幕收入眼中。

那一包東西入水,他看得分明,嘴角浮起一抹嘲弄的淺笑。

有些人心性太淺,用不著試就露出了馬腳。

……

虞越澤收到了臥底傳來的密信,上面寫著他想要的姜家內情。

他看完密信,陷入沈思。

信上所說,藕絲織布似乎並不是姜家祖傳的秘技,姜家父母對這項織布的工藝並非十分熟稔,相反姜瑤才是最早進行藕絲織布的人。

這一點出乎虞越澤的意料。他一直以為,藕絲織布是姜家歷代傳下來的秘技,只是在姜瑤手中發揚推廣。

但如今看來,似乎姜瑤並非是藕絲織布的傳人,而是開創者。

這讓虞越澤心念一動,對姜瑤這個女人多了一分敬意。

要知道,上等布帛的工藝十分繁雜,遠非普通面料所能比擬。正如華貴精美的錦繡綾羅,也至少歷經了三代的改良,才能有今日的美名,成為達官貴人制作禮服的首選布料。

但姜瑤一介女流,又年紀輕輕,竟然能開創出這樣一種新奇又精妙的織布工藝,突破了以往的方法,選取看似易斷的藕絲為原料,研究出了藕布這種上等布帛,實在是令人驚嘆佩服。

但嘆服之餘,也更讓人想要占有,攫取,掠奪。

這是虞越澤骨子裏的本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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