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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四:邀棠(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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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四:邀棠(下)

數日後,益昌公主府。

春日攜帶著遲來的暖意籠罩住華貴的府邸,由鵝卵石鋪就的小道一路蜿蜒,在涼亭跟前才堪堪停住。海棠樹上花團錦簇,明艷的粉白隨著彎垂的枝條落在柔風裏,楚楚動人。

穿金戴銀的美人少了幾分往日的懶怠,不待人福身就指向那挨著銅鼎的位子率先開口:“不必講這些虛的,你坐吧。”

被阻止動作的黎蔓怔楞片刻。

似是知道黎蔓在想些什麽,杜溫惠與她對視,擺擺手道:“你已加封公主,依著長幼有序,本該是我同你見禮。但實話說我有點不習慣……”

益昌公主慣常以直率嬌蠻出名,黎蔓有些摸不準對方的態度,眼見對方面露糾結,她思忖片刻,還是徑直坐了。

亭子裏寂然半晌。

“聽說你畏寒,若是炭燒得不旺就直接講。”杜溫惠是個沈不住氣的性子,又飛快地把目光從對方身上移開,投到自己面前的案幾處,上頭擺著幾冊書,餘下的是各類瓜果點心,“這擺著的東西也是,想吃就吃。”

“多謝殿下。”黎蔓的身子微微前傾,輕輕頷首。

兩人再度陷入尷尬的沈默。

那幾冊書有些眼熟啊……素白的手搭上杯盞,黎蔓一邊想一邊斟酌要說些什麽,卻是聽見對方再度開口。

“此次端王……杜光嚴謀逆,我聽太子兄長說,若非你率眾守住芳林門,城中百萬人都要遭殃。這般義舉,足見有勇有謀、忠貞無二……”自有記憶起,杜溫惠似乎就沒同父皇以外的人服過軟,此刻說起這些磕磕巴巴的。

身為帝王最疼愛的女兒,益昌公主不在意會得罪誰;但杜溫惠自覺行得正、坐得直,若真是自己先有不是,也沒什麽不能承認的。

“……是我先前小瞧了你,以為你不過是個空有皮囊,弱不禁風的女娘,還曾想過找你的茬兒,今日在此,我杜溫惠同你賠個不是!”說完這句,杜溫惠舒坦大半,擡手將自己手邊的酒一飲而盡,又向黎蔓展示了空空如也的杯底。

女子柔夷纖纖,身上的衣裙用的是享譽天下的蜀錦——被千嬌萬寵的人此刻能如此低頭,想來是早早定了決心。

杜溫惠直勾勾地盯著黎蔓:“對了,你叫我益昌就好,公主公主的,明明你也加封了,別弄得像是我欺負你。”

黎蔓怔了一瞬, “好,”她瞧著對方那雙狐貍眼,不知為何從中讀出些不好意思和眼巴巴的意味,失笑之餘想到對方確實是比自己年幼,“益昌言重了。”

說實在的,就杜溫惠所謂的“找茬兒”,反而能證明她之前和陸聞硯確無情誼——她對黎蔓的“不滿”,不像心上人另娶他人的嫉恨,似乎只是單純的怨懟。

先不說益昌公主和其駙馬成親後舉案齊眉,再者某人幾年前那鋒芒畢露的模樣,益昌公主又像是個不肯輕易服輸的性子……現在想想,真說不準兩人當初究竟是差點結親還是差點結仇。

今日這架勢像開誠布公,黎蔓想了想,索性說得明白些:“我同你昔日可能確實有些誤會,但眼下瞧來,應是都無妨的,你我皆不必放在心上。”

自從女子那日喬裝打扮進了公主府讓自己配合著演戲後,杜溫惠就對其刮目相看。又聽聞了對方的守城義舉,兩相對比下發覺自己好像格外小肚雞腸——

先入為主地認為對方空有美貌,又因為對陸聞硯心存怨懟所以“恨屋及烏”,幾次對人沒什麽好臉色……這叫什麽事兒啊!實在丟人!

“呼——”杜溫惠下意識地撫了撫自己的心口,總算滿意了。她的餘光瞥見案幾,忽而想起自己今日的另一個目的,“今日請你過來,其實還有一件事。”

她的神色變得有些古怪:“陸家那書坊,現在確實是你在管吧?”

黎蔓的心底疑竇叢生:“是。”

“那就成,要是陸……”杜溫惠慌亂地把剩下的字眼咽了,抿了抿唇,目光游移,聲音漸小,“我先前不喜歡你,所以叫手底下的人一直不肯答應……”她覺得有些不好意思,暫時止住話頭。

這是什麽意思……

黎蔓輕輕蹙眉,瞇起眼睛順著對方的視線,註意力不由自主地落到那幾冊書上。

等等——

陸氏書坊,一直不答應,隱隱眼熟的冊子,公主府中隨處可見的海棠花,那邀棠客的家底似是極豐厚的……

瘋狂又大膽的念頭在腦海裏成形,黎蔓豁然擡頭,不可置信地試探:“……邀棠客?”

那個所寫話本在京中最受歡迎的文人?

“你真是……好吧,”杜溫惠撇撇嘴,隨即輕輕地揚了揚下巴, “嗯。”

見黎蔓臉上滿是驚愕,杜溫惠生出幾分得意,挑了下眉毛笑道:“沒想到吧?”

“……確實沒料到,”怪不得邀棠客寫起名門貴爵信手拈來,人什麽好東西沒見過?黎蔓忽而失笑地搖搖頭,“邀棠客出新本子的時候,都是讓其書童幫忙售賣,真人神龍見首不見尾的……”

“那個是駙馬的書童,為著防止別人認出我的字跡,那些故事都是我寫出來後叫駙馬抄過才拿出去賣的。”杜溫惠輕車熟路地解釋,既然說到此處,索性一口氣攤牌,“所以我今日請你過來,也是同意和你做買賣的意思。”

只要簽訂合契,往後邀棠客的所有話本都由陸氏書坊售賣,也只有在陸氏書坊才能買到——何愁名頭不響?這是黎蔓一直琢磨著想拿下的生意。

“但一碼歸一碼,黎掌櫃印刷冊子的時候可不能讓他們出現紕漏,”杜溫惠頓了頓,正色道,“若是印得差,我肯定是要惱的。”

“這點益昌可以放心,邀棠客既然願意在以後把話本盡皆托付與我們,書坊這邊定是會盡心盡力的,”黎蔓輕輕頷首,鄭重其事道,“對於馬上要新印出來的話本,我都會令人挑出打樣的給益昌送來,如有何不足,只管叫人同我們說。”

趁熱打鐵,黎蔓主動提議:“若益昌不嫌棄,咱們在這兒便可定下合契,邀棠客有什麽要求,都可白紙黑字的羅列出來。”

杜溫惠在府中向來是甩手掌櫃,“邀棠客”售賣話本之事也是交由其駙馬幫著打理的,但眼下後者在官府辦事未歸:“改明兒我讓駙馬派人同你細談?”

“自然是可以的,”始終進展困難的事情在今日迎來轉機,黎蔓的心情極好,得知不能立馬定下合契也照舊是笑瞇瞇的,“看來益昌和駙馬琴瑟和鳴,實在不假。”

杜溫惠寫話本,大抵是出自興趣。那位駙馬幫著抄寫和打理,要麽是趣味相投,要麽是單純給妻子幫忙。

聽了這話,杜溫惠顯出些羞赧,她清了清嗓子:“也還可以吧。”

無論是藏不住還是不屑藏,對方的心思都擺在了臉上——縱使看誰不順眼也不會刻意使下作手段,將話說開後更是率真坦蕩。

為著對邀棠客的話本了解更深,黎蔓前些日子讀過不少。此刻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閑聊,倒比今日剛見面時順暢許多。杜溫惠原以為“讀過一二”是黎蔓的客套,發覺對方確實對好幾本都了如指掌時又驚又喜。

日頭西斜,眼見天色漸晚,黎蔓準備告辭,杜溫惠親自跟著起身相送。

“你覺得邀棠客寫得如何?”杜溫惠難壓雀躍,“照實說就好,我絕不鬧脾氣。”

黎蔓被“絕不鬧脾氣”一句中的稚氣逗樂,覺得對方的別扭讓人想到昔日執意要習武結果半途而廢的陸聞墨:“邀棠客的話本構思頗巧,筆力細致,是為佳作。”

“……總不好整日上街打聽,駙馬每次看完都說好,還說什麽半點錯處都挑不出。誰知道是不是在哄我,這不是想聽聽……別你也是誆我,”杜溫惠喃喃道,忽又警惕地看了黎蔓一眼,“你可不能把這事說出去。”

驕矜的天家公主,既想知道大夥兒究竟是怎麽看待自己寫的話本,又不好意思打聽太多——既怕身份暴露於名聲不好,又覺得揭曉真身後聽到的多半是對“公主”的溢美之詞,實在無趣。

“哪裏是誆騙,邀棠客的話本在各家書鋪都是賣得最好的,足見受人喜歡,”黎蔓瞥見她期待又緊張的神色,忽而失笑,“若是不好,書坊哪裏會竭力找邀棠客做生意?”

有理有據,這位金枝玉葉露出個笑來,心直口快道:“我就說嘛,分明是陸聞硯當時胡說八道!他……”

餘下的話卡在喉嚨裏,杜溫惠瞪大眼睛,硬著頭皮和黎蔓對視。

這話是什麽意思?陸聞硯知道邀棠客是誰卻不告訴自己?但聽著兩人跟有舊仇似的……被註視的人也被說得有些暈乎,下意識地琢磨起來。

雖不明白對方說的是什麽,但眼見杜溫惠面露尷尬,黎蔓還是善解人意地遞過新話頭:“說起來,益昌妹妹緣何會開始做邀棠客呢?”

誰曾想聽了這話,杜溫惠的神色似乎變得更加僵硬,步子也停下來。

黎蔓不明所以地跟著頓住。

“我……你,”杜溫惠頭疼欲裂,半天說不出話,眼見對方神色猶疑,她近乎豁出臉面地問,“你知道多少?”

這話問得沒頭沒尾,黎蔓卻在剎那間明白,這是問自己是否清楚某人差點被點作七公主駙馬的事。她覺得眼下的氛圍有些怪,但又說不上來,思忖片刻後道:“二郎說他那時志得意滿,行事有些狂悖。”

杜溫惠脫口而出:“他總算認清他那時候有多氣人了!”

得,有沒有舊情不好說,但有舊仇好像是真的。黎蔓心想。

話都說到這個份兒上了,杜溫惠破罐子破摔地揮手讓伺候的人離遠些。

原來邀棠客的出現,還真與某人脫不了幹系。

縱使少年進士很得天子青眼,彼時永和帝還是無可避免地陷入猶豫。眼見著這頭陷入困境,杜溫惠正琢磨該怎麽如願,誰曾想陸聞硯經由嚴智文的幫助攔下自己

什麽願為著大虞鞠躬盡瘁死而後已,什麽公主金枝玉葉是他不配,什麽沒有成家的打算。杜溫惠不是傻子,你這家夥要報君恩不得做高官?我是父皇最疼愛的女兒,天下能有幾人比我離天子更近,做我的駙馬還輕賤了你?

自幼順風順水的杜溫惠頭一次受挫,分外氣悶。

“但我和他確實未曾僭越,我早就不喜歡他了。”杜溫惠急忙補充半句,嘟囔道,“叫駙馬誤會了又要同我置氣。”

對某人有充足的信任,對益昌公主與其駙馬的感情也有了淺淺了解,黎蔓並不生疑,反倒好奇起某人究竟做了什麽,能叫這位公主決心成了邀棠客。

“聽聞他嗜書成癖,自己也愛作詩文,我那時想著投其所好……”說話的人不忘加重“那時”二字,“所以自己作了些詩,先請旁人看了,再讓父皇拿給他看,不說是我寫的。”

杜溫惠躲在屏風後面,殷切地聽著殿中的動靜,盼望少年說出誇讚的話語。

縱使過去了好幾年,杜溫惠回想起來還是很生氣。

“他覺著我字寫得差,太沒筆鋒,還說我的詩空有詞藻!若不改之建議別再作詩?!他定是猜到是我作的,故意這麽說,好叫我知難而退。本公主嫁誰不成……旁的也先不論,就算我寫的不如他,但他說得這麽難聽——叫我的臉往哪兒擱?!簡直氣煞我也。”

可見當年的憤怒遠大於被少年拒絕的傷心。

陸聞硯倒是沒和我提過這個,興許確實不知道是益昌公主寫的……黎蔓轉念一想,嘶——不好說,文人的嘴巴頗毒,陸聞硯那時正是少年意氣的時候,很難說知道了會大改態度。

不過某人究竟是不是有意為之已不太重要,總之公主朦朧的情愫早已折損在少年的委婉拒絕和毫不客氣的評價裏,留到現在的更多的是不服氣。黎蔓思忖一瞬,覺得換作是自己,也可能會不高興的。

於是黎蔓點點頭,讚同道:“我也覺得他那話說得有些過分。”

杜溫惠氣呼呼的:“分明就是!”

少年及第的某人未歷經後來的磋磨,輕裘肥馬到不掩財力,喜好風雅說話鋒芒畢露,銳不可擋自然容易傷人。何況益昌公主是被天子疼寵慣的,哪裏能忍?

是以邀棠客筆下的第一個話本裏,其間無惡不作、妄自尊大的小人,恰與少年進士有九分相似。後來還寫過兩本,才作罷了。

杜溫惠那時或許確實不擅詩作,但而今邀棠客的話本廣受歡迎,足見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狀元。

竹筒倒豆子般說完的杜溫惠長舒了口氣,恢覆幾分往日的雍容昳麗:“今日說完,本公主也就既往不咎了,只管同你做生意。”

總算厘清兩人之間的“舊事”,黎蔓生出幾分哭笑不得,點頭應下。

……

剛作了參知政事的陸大人謝絕下屬送自己回府的請求,好不容易等到從益昌公主府出來的妻子,正要迎上去,卻又被送黎蔓出門的益昌公主狠狠地剜了一眼。

杜溫惠瞪我做什麽,陸聞硯深覺莫名其妙,蔓蔓上次來這兒,出來就要同他和離,合該是他找益昌公主府的不痛快才對。但見黎蔓也神色微妙地盯著自己看,某人更覺滿頭霧水。

馬車轆轆地前進。

“怎麽了?”

同為女子,無論是少女昔日的情愫,還是益昌公主的驕矜和惱怒,倒也沒有和某人說的必要——自己和陸聞硯兩廂情悅,益昌公主和寧駙馬舉案齊眉,沒有必要呷這麽口並不存在老醋。

況且某人現在已經八面玲瓏到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了,總不能叫青年再登峰造極一番,那還得了。如是想著,黎蔓只道:“沒,只是覺得接下來我同你講的事,絕對能讓二郎也嚇一跳。”

“嗯?”陸聞硯側目,“這話怎麽說?”

待黎蔓言明“邀棠客”的真實身份,八風不動的陸聞硯承認自己確實是未能料到。說到最後,黎蔓甫一合掌,笑意盈盈:“這樣一來,咱們書坊往後又有大生意了!正好可以試試用銅字——印得又快又好,最是合適!”

算了,管杜溫惠為什麽瞪他呢,對方作為邀棠客答應同陸氏做生意,叫黎掌櫃喜上眉梢,這才更要緊。見她高興,陸聞硯的心情也跟著更加松快。

“那,陸某只能錦上添花了。”

黎蔓狐疑地朝他望去。

“塔幹力身死已有月餘,燕北捷報頻傳,大宛王有意求和,陛下屬意派使臣去談——”

電光火石間,黎蔓猛地想通關竅。想到那令自己魂牽夢縈的地方,她又驚又喜,眼睛也越發明亮:“你的意思是……”

“嗯,”陸聞硯籠住她的手,溫和地笑,“屆時還請蔓蔓領著我一覽燕北風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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