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一：舊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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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一：舊夢（上）
屋裏的銅爐騰升著絲絲縷縷的薄霧，丫鬟站於其前，猶豫著要不要把裝有香丸的荷包從袖中取出——許多事她打聽不到，只知道前幾日自己去約好的地兒時沒見著人。對方究竟是默認讓自己繼續動手，還是打算就此停下？
那管事當初跟潛入定國公府的自己說，只有等這屋子裏的主人死了，她才能保全自己的家人；還說讓自己每隔半月去傳次消息，每月初一去拿新的毒丸……
可為什麽前幾日那管事的沒有來？！
丫鬟心中惴惴，咬緊牙關正要往袖中探去，卻是被驟然出現的響動打斷。
饒是來者已經刻意放輕了動作，屋門被推開時還是發出些許聲響。秋月端著熬好的湯藥，見有丫鬟從裏屋出來，只低低地問：“少夫人可醒著？”
幸好沒被發現，丫鬟在心底默默地松了口氣，面上很是規矩：“少夫人覺著身子困乏，約莫歇下有一刻鐘了。”
聽完這話，秋月抿緊了唇，心中很是難受——縱使再怎麽需要多加靜養，可郎中們都說了，清醒的時辰變少不是好事，反倒證明自家主子的身體……
“這藥得趁熱喝……”她不願再想，良久才找回了自己的聲音，“我去服侍少夫人用藥，你且在屋外候著罷。”
小丫鬟得了令，忙不疊應下來退出去。
秋月勉強收拾好心情，邁著輕巧的步伐進到裏屋走至榻邊。
“少夫人？少夫人，該到喝藥的時辰了。”
“您若身子實在困乏，不如喝了藥再繼續歇息？”
適逢蘇葉進來，秋月趕緊招呼她幫忙扶人坐起，自己則一手端著瓷碗，一手捏著湯勺輕輕攪著。蘇葉伸手攀上黎蔓的雙肩，跟著使勁兒時感受到掌心越發清減的身量，忽而鼻尖一酸，慌忙別過臉去。
瘦而冷白的柔夷撫向額角，揉了好半天黎蔓才覺得神思稍微清明些許，“……我這精神勁兒是越發差了，”她瞥眼窗外樹木上的燦燦金色，語調緩慢，顯出幾分平靜，“也不知能否看到今年的雪。”
說話的人眨了眨眼睛，不知是自嘲還是可惜：“但較之燕北，京城這邊下雪還是太晚。”
“少夫人說什麽呢，我可聽不懂，”秋月咬了咬嘴巴，眼底幾乎要落下淚來，“等到下了雪，奴婢和蘇葉姐姐自然是要陪您在屋外賞景的。去年京城下雪，您和蘇葉姐姐盡逮著我丟雪球，奴婢可還牢牢記著呢。”
“記得這麽牢啊？”黎蔓就著對方的手喝了口藥，彌漫在舌尖的苦味已經是家常便飯。是以她連蹙眉都沒有，嘴角勾起一個極為清淺的弧度，“是我錯了，去年合該丟得再……”
話音尤未完，說話的人卻是喉間泛癢，低頭不住地咳嗽起來。
蘇葉動作麻利，用自己的身子抵住她，一手擱在對方肩頭，一手輕輕拍背幫忙順氣。做事有條不紊的人在看見黎蔓手心的濡濕血色時頓住，“少夫人！”侍女當即慌了神，嗓子發緊， “奴，奴婢去……”
“……不用了，”攔住侍女起身的動作，黎蔓略略搖頭，只要了巾帕將指間血跡擦拭幹凈，“我自己的身子，我自己清楚。”見兩個侍女目光裏是掩不住的惶急和擔憂，她想了想，索性伸手接過湯藥一口悶下。
周遭寂然，與此同時，和黎蔓所住屋子毗鄰的一墻之外，傳來年輕男女的嬉笑之聲，影影綽綽的，聽不分明，只依稀能辯清“世子”這種字眼。
兩個侍女的臉色越發難看起來。
定國公夫人秦氏，也就是黎蔓的婆母，美名其曰讓自己這個兒媳安心養病，故而特意在府中挑了個清凈的地兒。
是以闔府皆知，淩世子和少夫人的住處並不相鄰，甚至在高門貴戶的各家小夫妻裏都算隔得有些遠的。世子所住的位置是刻意請過風水大師相看的，而少夫人……少夫人所住小院旁邊是個帶假山的花園。
對於秦氏的滿腔“掛懷”，黎蔓在心底冷嗤半聲，明白這婆婆其實就是怕自己給她那寶貝兒子過了病氣。
“淩鵬遠又納通房了？”她越發心生倦怠，“這淩家上下……實在虛偽。”
就拿淩鵬遠來說，他覺得自己這妻子病病歪歪的瞧著就晦氣，只能看不能碰，偏生還脾氣冷硬，實在難伺候。而秦氏和定國公，自然也不滿意這無法為家中開枝散葉的兒媳，又畏懼於宮中對鎮國公遺孤時不時的照拂。
盼著她死，又生怕她死在定國公府。
自從郎中給黎蔓把脈後委婉言明，說少夫人的身子虧空甚多，怕是短時間內難以生育後，秦氏轉頭就給他兒子塞了好些通房。婦人又跑過來假惺惺地安慰兒媳，說待只要有通房生下孩子，必定“去母留子”，把孩子記到黎蔓名下。
黎蔓哪裏不懂對方打的如意算盤，中宮做媒和忠烈遺孤的身份讓淩家再怎麽不滿也不能輕易休掉自己，畢竟那郎中也沒把話完全說死。且大虞例律裏說了，公侯之家奏請承爵，除開妻子毫無所出，才能從庶子裏挑選。
秦氏不僅為自己兒子籌謀，還替她那未出世的“嫡孫”盤算上了。
至於總算得到由頭而“名正言順”的淩鵬遠，近來則變得大搖大擺、縱情聲色到幾欲擺到明面上的地步。
黎蔓對此嗤之以鼻：定國公府金玉其外敗絮其中，一味地琢磨承爵，一味地好逸惡勞，目光短淺至此，已然是百足之蟲死而不僵罷了。
自從得知淩鵬遠是個在臨近成親去祈福都能和尼姑鬼混上的浪蕩子，她對自己這個名義上的夫君毫無指望。興許是心中無甚求生意志，近來她的身子每況愈下，更沒什麽心思做那個害得旁人骨肉分離的惡者。
“去母留子做什麽，”黎蔓索性連虛與委蛇的功夫都省了，淡聲回答自己的婆婆，“兒媳這身子本也撐不長久。”
至於秦氏是如何在聽完這番話後佯裝正色，勸慰自己不可再說這種話，黎蔓懶得再回想。
眼下聽著耳旁的男女嬉笑之聲，又看見自己掌心的刺目紅色， “外頭可備了轎子？”她朝窗外瞥去一眼，沒有足夠的氣力去憤怒，咳嗽幾聲後繼續道，“我答應了二舅和二舅母，今日要過去看他們的。”
她身子實在太差，強打著精神從康修術府裏出來，一坐上轎子就卸了勁兒。秋月和蘇葉原以為接下來會直接打道回府，黎蔓卻是突然改了主意。
“去城南德安街上的陳家壽材鋪。”
兩個侍女猛地變了臉色。
那條德安街上好幾家都是做死人生意的，陳家壽材鋪尤為出名，是城中不少勳貴豪爵購置棺材的地方。
蘇葉紅了眼睛，秋月更是直接滾下淚來，兩個侍女哀哀戚戚地看向自家主子，不斷出聲相勸。
奈何黎蔓心意已決，兩人實在拗不過她。
黎蔓想了想，沒告訴她倆自己之所以一時興起，是因為昨日午睡時聽見廊檐下有小丫頭交頭接耳，說是秦氏見少夫人身子一日不如一日，已經叫管事在暗地裏準備起來了。
……
鋪子裏已有貴客，況且這貴客臉色格外得差，掌櫃本不打算讓黎蔓進來，但聽聞對方是定國公府上的人後，他對著淩家令信陷入猶疑——自己只是個做生意的，誰也招惹不起。
青年無所謂得不得罪什麽定國公府淩家，心情極其糟糕的情況下更懶得保持君子風度，遞給小廝一個眼神，示意將人暫且請出去還自己清凈。
只苦了來福暗自頭疼，又不得不走上前去——上個月府中聞墨少爺慘遭王千紫毒手之後，歷經喪子之痛的王夫人與二少爺反目成仇，老爺、大少爺和大小姐幾人夾在中間兩面為難。多番爭執後，二少爺搬出家中另住。
而且這件事並非停步於此，前幾日自己隨少爺回府探望，順便幫忙打點聞墨少爺的身後事。本是瞞著王夫人的，不曾想被誰走漏了消息——盛怒之下的婦人意圖讓陸聞硯償命未成，還鬧得滿城風雨。
今日他們到陳家壽材鋪子，便是想替聞墨少爺打副壽材。
觀察一番，見對方的發髻挽著已婚女子的式樣，神色憔悴又穿得素凈。來福很快在心底得到判斷， “這位夫人，您……萬望節哀，” 他硬著頭皮開口，“這鋪子太小，實在不便。不如由我家大人請客，您先到這旁邊的酒樓歇腳，過會兒再來？”
黎蔓怔楞片刻，旋即意識對方是誤會了：自己衣服顏色淡，病痛纏身自然沒什麽好氣色，又領著侍女到這壽材店裏，被以為是死了丈夫並不奇怪。
“……我替自己看的。”見鋪中確實有好些個隨侍家丁，黎蔓默默地猜測起來——這般排場，而且店中的陳掌櫃明明見過不少勳貴豪強，此刻臉上的拘謹卻是幾乎要滿溢出來……
不知那被簇擁在中央的青年是何身份。
她下意識地望去。
許是自己的話太不同尋常，黎蔓擡眼打量時，恰巧對上那青年投來的目光。
遙遙的，對方頎長的身形掩映在明滅的光影裏，看不太分明。只那雙宛如點漆的眼睛格外清楚，顯出幾分漠然陰郁。
看來是個防備心很重的大人物啊，黎蔓心想。
而且不知為何，在這轉瞬即逝的對視裏，她莫名覺得對方似乎很是難過。
怕是自己最近病得太厲害，都出現莫名的幻覺了……就這麽一下能看出什麽。如是想著，黎蔓斂了心思，不欲與人沖突，更不打算叫面前的小廝為難，只點點頭道：“那便多謝你家大人了。”
先是被那句“替自己看的”震了個嚴實，又是被對方的沈默弄得心中惴惴。眼下總算得到此話，來福松了口氣，心中謝天謝地的同時，面上趕緊叫了兩個家丁送著這位夫人出去。
陸聞硯收回目光，什麽也沒說。陳掌櫃擦了擦額間冷汗，趕緊介紹起店中新進的上好木料。
及至到了隔壁酒樓，蘇葉和秋月的臉上都顯出難言之色——她們不願自家主子在那壽材鋪裏多待，是以對於出來並無意見，更盼著自家主子回心轉意。但她們又覺得那位大人有些霸道，“歇腳”說得客氣，可這不就是趕人的意思麽？
被掛心的人倒是沒什麽心思，甚至覺得自己現在是難得的精神勁兒不錯。那兩個家丁給她要了茶水和點心，黎蔓胃口差吃不下，索性給兩個侍女分了。
“我都還沒愁呢，”看著她倆的眉頭皺得死緊，黎蔓有心寬慰，“你們這看著怎麽比我還愁？”
“……我這身子，怕是撐不過今年了，”她低低地咳嗽幾聲，擡手示意兩個侍女不用著急，“要說我放不下的事，其實還不少。”
“其他倒也罷了，”黎蔓的目光流露出愧疚，拉住兩人的手，“只你們兩個，我實在覺得對不住。”
“少夫人……”
隱隱察覺到她要說什麽，蘇葉和秋月盡皆垂淚。
“思來想去，我也做不了太多，”黎蔓抿了抿唇，溫聲道，“我已同舅舅舅母商議，過幾日便幫你們脫去奴籍。我再給你們一人備份嫁妝，由舅母他們幫著替你們尋良民說媒。”
她輕輕地笑：“或者說……你們自己可有中意的？趁我還有兩分氣力，正好幫你們掌掌眼。”
蘇葉和秋月早已泣不成聲。
夕陽西沈的時候，大地上的餘溫也就跟著一點一點地散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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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管事當初跟潛入定國公府的自己說，只有等這屋子裏的主人死了，她才能保全自己的家人；還說讓自己每隔半月去傳次消息，每月初一去拿新的毒丸……
可為什麽前幾日那管事的沒有來？！
丫鬟心中惴惴，咬緊牙關正要往袖中探去，卻是被驟然出現的響動打斷。
饒是來者已經刻意放輕了動作，屋門被推開時還是發出些許聲響。秋月端著熬好的湯藥，見有丫鬟從裏屋出來，只低低地問：“少夫人可醒著？”
幸好沒被發現，丫鬟在心底默默地松了口氣，面上很是規矩：“少夫人覺著身子困乏，約莫歇下有一刻鐘了。”
聽完這話，秋月抿緊了唇，心中很是難受——縱使再怎麽需要多加靜養，可郎中們都說了，清醒的時辰變少不是好事，反倒證明自家主子的身體……
“這藥得趁熱喝……”她不願再想，良久才找回了自己的聲音，“我去服侍少夫人用藥，你且在屋外候著罷。”
小丫鬟得了令，忙不疊應下來退出去。
秋月勉強收拾好心情，邁著輕巧的步伐進到裏屋走至榻邊。
“少夫人？少夫人，該到喝藥的時辰了。”
“您若身子實在困乏，不如喝了藥再繼續歇息？”
適逢蘇葉進來，秋月趕緊招呼她幫忙扶人坐起，自己則一手端著瓷碗，一手捏著湯勺輕輕攪著。蘇葉伸手攀上黎蔓的雙肩，跟著使勁兒時感受到掌心越發清減的身量，忽而鼻尖一酸，慌忙別過臉去。
瘦而冷白的柔夷撫向額角，揉了好半天黎蔓才覺得神思稍微清明些許，“……我這精神勁兒是越發差了，”她瞥眼窗外樹木上的燦燦金色，語調緩慢，顯出幾分平靜，“也不知能否看到今年的雪。”
說話的人眨了眨眼睛，不知是自嘲還是可惜：“但較之燕北，京城這邊下雪還是太晚。”
“少夫人說什麽呢，我可聽不懂，”秋月咬了咬嘴巴，眼底幾乎要落下淚來，“等到下了雪，奴婢和蘇葉姐姐自然是要陪您在屋外賞景的。去年京城下雪，您和蘇葉姐姐盡逮著我丟雪球，奴婢可還牢牢記著呢。”
“記得這麽牢啊？”黎蔓就著對方的手喝了口藥，彌漫在舌尖的苦味已經是家常便飯。是以她連蹙眉都沒有，嘴角勾起一個極為清淺的弧度，“是我錯了，去年合該丟得再……”
話音尤未完，說話的人卻是喉間泛癢，低頭不住地咳嗽起來。
蘇葉動作麻利，用自己的身子抵住她，一手擱在對方肩頭，一手輕輕拍背幫忙順氣。做事有條不紊的人在看見黎蔓手心的濡濕血色時頓住，“少夫人！”侍女當即慌了神，嗓子發緊， “奴，奴婢去……”
“……不用了，”攔住侍女起身的動作，黎蔓略略搖頭，只要了巾帕將指間血跡擦拭幹凈，“我自己的身子，我自己清楚。”見兩個侍女目光裏是掩不住的惶急和擔憂，她想了想，索性伸手接過湯藥一口悶下。
周遭寂然，與此同時，和黎蔓所住屋子毗鄰的一墻之外，傳來年輕男女的嬉笑之聲，影影綽綽的，聽不分明，只依稀能辯清“世子”這種字眼。
兩個侍女的臉色越發難看起來。
定國公夫人秦氏，也就是黎蔓的婆母，美名其曰讓自己這個兒媳安心養病，故而特意在府中挑了個清凈的地兒。
是以闔府皆知，淩世子和少夫人的住處並不相鄰，甚至在高門貴戶的各家小夫妻裏都算隔得有些遠的。世子所住的位置是刻意請過風水大師相看的，而少夫人……少夫人所住小院旁邊是個帶假山的花園。
對於秦氏的滿腔“掛懷”，黎蔓在心底冷嗤半聲，明白這婆婆其實就是怕自己給她那寶貝兒子過了病氣。
“淩鵬遠又納通房了？”她越發心生倦怠，“這淩家上下……實在虛偽。”
就拿淩鵬遠來說，他覺得自己這妻子病病歪歪的瞧著就晦氣，只能看不能碰，偏生還脾氣冷硬，實在難伺候。而秦氏和定國公，自然也不滿意這無法為家中開枝散葉的兒媳，又畏懼於宮中對鎮國公遺孤時不時的照拂。
盼著她死，又生怕她死在定國公府。
自從郎中給黎蔓把脈後委婉言明，說少夫人的身子虧空甚多，怕是短時間內難以生育後，秦氏轉頭就給他兒子塞了好些通房。婦人又跑過來假惺惺地安慰兒媳，說待只要有通房生下孩子，必定“去母留子”，把孩子記到黎蔓名下。
黎蔓哪裏不懂對方打的如意算盤，中宮做媒和忠烈遺孤的身份讓淩家再怎麽不滿也不能輕易休掉自己，畢竟那郎中也沒把話完全說死。且大虞例律裏說了，公侯之家奏請承爵，除開妻子毫無所出，才能從庶子裏挑選。
秦氏不僅為自己兒子籌謀，還替她那未出世的“嫡孫”盤算上了。
至於總算得到由頭而“名正言順”的淩鵬遠，近來則變得大搖大擺、縱情聲色到幾欲擺到明面上的地步。
黎蔓對此嗤之以鼻：定國公府金玉其外敗絮其中，一味地琢磨承爵，一味地好逸惡勞，目光短淺至此，已然是百足之蟲死而不僵罷了。
自從得知淩鵬遠是個在臨近成親去祈福都能和尼姑鬼混上的浪蕩子，她對自己這個名義上的夫君毫無指望。興許是心中無甚求生意志，近來她的身子每況愈下，更沒什麽心思做那個害得旁人骨肉分離的惡者。
“去母留子做什麽，”黎蔓索性連虛與委蛇的功夫都省了，淡聲回答自己的婆婆，“兒媳這身子本也撐不長久。”
至於秦氏是如何在聽完這番話後佯裝正色，勸慰自己不可再說這種話，黎蔓懶得再回想。
眼下聽著耳旁的男女嬉笑之聲，又看見自己掌心的刺目紅色， “外頭可備了轎子？”她朝窗外瞥去一眼，沒有足夠的氣力去憤怒，咳嗽幾聲後繼續道，“我答應了二舅和二舅母，今日要過去看他們的。”
她身子實在太差，強打著精神從康修術府裏出來，一坐上轎子就卸了勁兒。秋月和蘇葉原以為接下來會直接打道回府，黎蔓卻是突然改了主意。
“去城南德安街上的陳家壽材鋪。”
兩個侍女猛地變了臉色。
那條德安街上好幾家都是做死人生意的，陳家壽材鋪尤為出名，是城中不少勳貴豪爵購置棺材的地方。
蘇葉紅了眼睛，秋月更是直接滾下淚來，兩個侍女哀哀戚戚地看向自家主子，不斷出聲相勸。
奈何黎蔓心意已決，兩人實在拗不過她。
黎蔓想了想，沒告訴她倆自己之所以一時興起，是因為昨日午睡時聽見廊檐下有小丫頭交頭接耳，說是秦氏見少夫人身子一日不如一日，已經叫管事在暗地裏準備起來了。
……
鋪子裏已有貴客，況且這貴客臉色格外得差，掌櫃本不打算讓黎蔓進來，但聽聞對方是定國公府上的人後，他對著淩家令信陷入猶疑——自己只是個做生意的，誰也招惹不起。
青年無所謂得不得罪什麽定國公府淩家，心情極其糟糕的情況下更懶得保持君子風度，遞給小廝一個眼神，示意將人暫且請出去還自己清凈。
只苦了來福暗自頭疼，又不得不走上前去——上個月府中聞墨少爺慘遭王千紫毒手之後，歷經喪子之痛的王夫人與二少爺反目成仇，老爺、大少爺和大小姐幾人夾在中間兩面為難。多番爭執後，二少爺搬出家中另住。
而且這件事並非停步於此，前幾日自己隨少爺回府探望，順便幫忙打點聞墨少爺的身後事。本是瞞著王夫人的，不曾想被誰走漏了消息——盛怒之下的婦人意圖讓陸聞硯償命未成，還鬧得滿城風雨。
今日他們到陳家壽材鋪子，便是想替聞墨少爺打副壽材。
觀察一番，見對方的發髻挽著已婚女子的式樣，神色憔悴又穿得素凈。來福很快在心底得到判斷， “這位夫人，您……萬望節哀，” 他硬著頭皮開口，“這鋪子太小，實在不便。不如由我家大人請客，您先到這旁邊的酒樓歇腳，過會兒再來？”
黎蔓怔楞片刻，旋即意識對方是誤會了：自己衣服顏色淡，病痛纏身自然沒什麽好氣色，又領著侍女到這壽材店裏，被以為是死了丈夫並不奇怪。
“……我替自己看的。”見鋪中確實有好些個隨侍家丁，黎蔓默默地猜測起來——這般排場，而且店中的陳掌櫃明明見過不少勳貴豪強，此刻臉上的拘謹卻是幾乎要滿溢出來……
不知那被簇擁在中央的青年是何身份。
她下意識地望去。
許是自己的話太不同尋常，黎蔓擡眼打量時，恰巧對上那青年投來的目光。
遙遙的，對方頎長的身形掩映在明滅的光影裏，看不太分明。只那雙宛如點漆的眼睛格外清楚，顯出幾分漠然陰郁。
看來是個防備心很重的大人物啊，黎蔓心想。
而且不知為何，在這轉瞬即逝的對視裏，她莫名覺得對方似乎很是難過。
怕是自己最近病得太厲害，都出現莫名的幻覺了……就這麽一下能看出什麽。如是想著，黎蔓斂了心思，不欲與人沖突，更不打算叫面前的小廝為難，只點點頭道：“那便多謝你家大人了。”
先是被那句“替自己看的”震了個嚴實，又是被對方的沈默弄得心中惴惴。眼下總算得到此話，來福松了口氣，心中謝天謝地的同時，面上趕緊叫了兩個家丁送著這位夫人出去。
陸聞硯收回目光，什麽也沒說。陳掌櫃擦了擦額間冷汗，趕緊介紹起店中新進的上好木料。
及至到了隔壁酒樓，蘇葉和秋月的臉上都顯出難言之色——她們不願自家主子在那壽材鋪裏多待，是以對於出來並無意見，更盼著自家主子回心轉意。但她們又覺得那位大人有些霸道，“歇腳”說得客氣，可這不就是趕人的意思麽？
被掛心的人倒是沒什麽心思，甚至覺得自己現在是難得的精神勁兒不錯。那兩個家丁給她要了茶水和點心，黎蔓胃口差吃不下，索性給兩個侍女分了。
“我都還沒愁呢，”看著她倆的眉頭皺得死緊，黎蔓有心寬慰，“你們這看著怎麽比我還愁？”
“……我這身子，怕是撐不過今年了，”她低低地咳嗽幾聲，擡手示意兩個侍女不用著急，“要說我放不下的事，其實還不少。”
“其他倒也罷了，”黎蔓的目光流露出愧疚，拉住兩人的手，“只你們兩個，我實在覺得對不住。”
“少夫人……”
隱隱察覺到她要說什麽，蘇葉和秋月盡皆垂淚。
“思來想去，我也做不了太多，”黎蔓抿了抿唇，溫聲道，“我已同舅舅舅母商議，過幾日便幫你們脫去奴籍。我再給你們一人備份嫁妝，由舅母他們幫著替你們尋良民說媒。”
她輕輕地笑：“或者說……你們自己可有中意的？趁我還有兩分氣力，正好幫你們掌掌眼。”
蘇葉和秋月早已泣不成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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