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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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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城

大宛兒女是生於草原、長在馬背上的民族,尚武之風濃厚。對於說話咬文嚼字的中原人,塔幹力看不上眼。

可偏偏就是這麽群手無縛雞之力的人,能毫無負擔地享受著上天的優待。

在大宛人的心裏,只有最強壯的勇士才能迎娶族中最美的姑娘——是以這般肥沃豐饒的土地,自然應該為他們大宛所有!那群中原人怎麽配躺在上頭白白享受?!

趁著中原的老皇帝病重,大宛舉兵攻城,不曾想被那位姓黎的將軍狠狠痛擊。鏖戰三年多,不僅進犯未成,反倒差點丟了王都!敗局已定,自己的父王不得不向中原求和,何其屈辱!

忍,要忍,身為王子出使中原,要在他們的皇帝面前擺出足夠謙恭的姿態;要讓中原臣子滿足地看見大宛人的“粗野”“沒見識”;要主動進獻上好的馬匹和漂亮的美人……

要讓他們覺得——大宛對中原俯首稱臣,絕無異心。

韜光養晦,一忍再忍。

但彼時被燕北軍痛擊的情景歷歷在目,死裏逃生的戰士、周遭部落的將軍,提起那支軍隊無一不心驚膽戰,提起姓黎的將領無一不面露懼色。打不贏、勝不過,人們都說:那是上天賜予中原人的保護神!

那是大宛揮師南下、攻破中原需要跨越的天塹。

父王曾經嘆氣:是不是自己閉上眼之前,大宛都只能困在這一方小小草原?

萬幸!

上天將他賜予大虞的庇佑收回,中原的王爺和臣子為著私心找上自己,意欲借兵。

父王開始與那位中原王爺密謀商議。

他們哪裏看不出這中原王爺的心思,對方想讓大宛和那燕北軍相互殘殺,自己坐享其成。於是塔幹力的父王佯裝為難,道,我們曾敗於黎將軍之手,實在元氣大傷,戰士們也心生懼意。您若有誠意……

大宛原本只是想讓那位黎將軍離開燕北,至少讓自己出兵後不要毫無成果。

誰知這中原王爺帶來的消息更加瘋狂,他們甚至甘願自毀天兵!

以相同的說法游說蠻金,促使蠻金出兵,杜光嚴和大宛王商議,等兩邊顯出頹勢,大宛人便可揮師南下,直逼京城。屆時等他登基,兩國便以黃河為界,分而治之。

誰曾想在那位鎮國公死後,他的妻子和長子破釜沈舟,竟硬生生殺了金王,叫燕北軍悲中生憤後士氣更為大漲。大宛原與蠻金毗鄰,父王隔著河瞧了那支軍一眼,由此竟心神俱震,決意再韜光養晦幾年。

塔幹力和兄長都十分不解,縱使燕北軍殺了金王,但他們自己傷亡不輕,其間黎家更是闔府俱滅,為何要怕?為何要懼?

面對大兒子的疑問,父王沈思良久,搖搖頭道:他們正是不怕死的時候,與這樣的兵士對上,縱使是大宛也難以取勝,不如再準備準備。

塔幹力心想:父王年紀大了,所以開始優柔寡斷。

他母族勢弱,自知不受父王重視,第一次出使中原,其實也是因為自己心高氣傲的兄長不願向那中原皇帝低頭。對於父王的決定,更是連質疑的資格都沒有。

他原以為自己還要等待許久。

但黎蔓退婚使得永和帝對淩家心生不喜,娶了淩氏女的汪梁受到牽連,胸有成竹的監軍之位不翼而飛。後遠州大水,天子打一棒子給個甜棗,賑災欽差落到了汪梁頭上,這種差事向來方便撈油水,原以為是因禍得福。

誰曾想遠州貪墨案出現得實在突然,汪梁死後,緊跟著的便是汪棟與崇寧公主和離,見厭於君的汪家迅速敗落。重返朝堂的陸聞硯更是被點作禦史大夫,成為天子指向馮家的尖刀,杜光嚴和馮廷再也坐不住。

在來自中原的密信再度傳進王都時,塔幹力險些沒有壓住內心的輕蔑與狂喜——他看不上這位中原的王爺,更清楚這是他自己乃至大宛最好的機會!

杜光嚴也知道塔幹力母族示弱,認為較之其兄長更好拿捏。在他的鼎力相助與永和帝的暗示下,第三次出使的機會順理成章地被塔幹力收入囊中。自己的兄長雖心有不甘,卻也只來得及往出使的隊伍裏塞幾個人。

蟄伏這麽些年,就是為了此夜!

城門出現在視野裏,塔幹力擡手示意軍隊放慢速度。

護城河在默默地流淌,無邊的夜色籠罩大地。

塔幹力此行帶了一千騎兵,一千步兵和三百弓箭手。為著掩蓋動靜,他讓兵士暫且收起火把,令騎兵拉緊手中韁繩,緩聲徐行。面前的城門上亮著零星的火把,人影不多,應是杜光嚴口中負責守城門的兵士,似是無知無覺。

“前頭……好像沒有什麽人?”副將拽著韁繩,狹長的眸子裏滿是精光,“看來那杜光嚴說得沒錯!中原的皇帝至多只會料到底下的軍營反叛,不會想到還有咱們。”他夾緊馬腹,躍躍欲試道,“左右那皇宮裏正亂著,殿下,咱們直接殺進去!”

護城河上橫著一道寬闊的石橋,若想通過這道五十餘米寬的護城河,這是最快的道路。

連橋都沒炸,備下的雲梯在此處用不上了…….看來那中原皇帝確實沒料到此處。

“再等等,”塔幹力瞇起眼睛,“咱們一進去,定是要將那皇帝和杜光嚴都殺了的,不可輕舉妄動,”他的坐騎通身雪白,只馬背上有一撮紅色毛發,“他們守城的,說是每隔三個時辰便會換一次人,等他們交接之際,咱們再動。”

塔幹力算過從那別莊到這京城的距離,只要龍首山的信號彈所放時間無誤,他們便可在寅時前到這兒。

塔幹力知道中原有類叫“更夫”的人,會敲鑼告知城中人時辰的更替。因為隔得遠,他們聽不到那種聲響,只瞪得眼皮都酸了,發覺那上頭的人影照舊不動如山——甚至連手都不帶擡一下的。

這是怎麽一回事?

夜色太濃,未舉火把又距離頗遠,他看不清上頭的情景,不由得心生疑惑。

在無聲的等待裏,身側的副將壓低聲音嘀咕,“怎麽還沒換?”他跟著瞅了許久,心中漸漸升起焦躁,“許是時辰剛過他們剛換人,殿下,咱們直接過去吧。”說話的人撇了下嘴,“反正就那麽幾個人。”

是龍首山那邊的信號彈放的時間不對?塔幹力蹙起眉,還是說是自己率軍來的太早了還得等上一陣?

他揮手,謹慎地派出數名步兵到那約莫十米寬的石橋上探路。

黑暗裏,之前言明“十八年後又是一條好漢”的少年手中緊緊地攥著火折子,仗著身形瘦弱趴在臨時挖好的土坑裏,只探出一點頭頂,透過野草間的間隙遙遙地觀察橋上的人走到了何處。

石橋下的河流映出盈盈的月亮,身著甲胄的兵士一手舉著火把一手握著彎刀,試探性地邁上石橋,走了兩步後發現上頭似是鋪了層毛毯,頓覺中原人實在奢侈。因著並無異常,他們紛紛轉身舉刀向塔幹力示意。

塔幹力輕輕頷首,正欲揮手示意騎兵跟上自己。他身側的副將卻是按耐不住性子,帶著他身邊的數十個騎兵沖了出去。

這人是兄長那邊的,塔幹力猜想對方是想多多表現,方便回去同父王和兄長邀功。他心中不悅,但正事當前又來不及追究,只揮手示意眾人跟上。

越來越多的大宛兵士登上石橋,沖在最前頭的副將似是快到橋中央了。

再近些,再近些!

就是現在!

未及弱冠的少年豁然起身,將點燃的四五把火折子盡皆丟上石橋,隨即轉身跳入河中。

沖在前頭的副將已過橋中,因為手握韁繩和武器所以未舉火把,他看見橋對面似是有人影閃過,正心頭一驚時就聽到“撲通”一聲,眼前隨之驟然出現大片火光。

浸了油的毛毯最是易燃,稍微一點風也根本吹不滅,反而會助長火勢。突然出現的情景使得馬兒一驚,眼見熊熊大火席卷著熱浪越來越近,副將攥緊韁繩,下意識地夾緊馬腹後退幾步:“退後!有埋——”

“砰!”

副將的聲音被淹沒在這巨大的響動裏,他忽覺周身一重,隨即連人帶馬直直地整個墜入河中。驚慌失措間他被馬蹄踢了數腳,胸口劇痛的同時接連嗆了好幾口水。

經受了人力開鑿和火藥炸過一回的石橋從中部隨著裂隙徹底崩碎散塊,率先沖鋒的數十人來不及反應,紛紛掉進河裏。開春沒多久,又是在夜晚,護城河雖然已經化冰,但還是十足的冰冷刺骨。

與此同時,似是吹響了第一聲號角,古老的城墻上亮起密密麻麻的火把,耀眼奪目。

有埋伏!

究竟是何人?!

難不成是杜光嚴在宮裏已經敗給了那中原皇帝?!

突如其來的變化叫塔幹力猛地一驚,勒令軍隊停下後他擡眼瞧去,心裏盤桓著諸多念頭。他目力過人,遠遠的,這位來自草原的兒郎發覺那城門上正中央站著的似是個女人。

她是誰?

出使前特意背完了部分中原京官姓名的塔幹力分外篤定,中原並無女兒身的將領。在京中的這些日子他見過不少中原武將,他們的妻女基本上也是分外柔弱的,和他們草原上的姑娘不能比。

而今中原竟是讓個無名女娘來守城?

既是已被發覺蹤跡,倒也沒必要再遮遮掩掩,以河為界,兩邊俱亮起火把,赤紅的光焰照亮長夜。

因地設伏,確實有幾分聰明。

軍中會水的是多數,在兵士的搭救下,副將渾身濕透,沈著臉棄了馬從河裏爬上來換了匹坐騎,有幾分懊惱:“他們中原人果然狡詐,守城的是他們哪個將領?”

“不清楚,是個女人,”塔幹力瞇著眼睛遠眺,草草估算了番城墻上的人,雖看不清臉,但高矮胖瘦各式身形都有,“不知道從哪兒冒出來的。”

京城裏的那幾個武將又沒死,中原皇帝若是早有準備,豈會叫個莫名鉆出的女娘守城?要求嚴格些的精銳之軍,其中兵士的身形也會大致相同,何至如此草率?兩相結合,可見確實無人。

副將很顯然也想到了這些,一邊隨手摸去臉上水珠一邊說話:“中原皇帝跟個老狐貍似的,要真的有準備……”

塔幹力將目光自那塌陷的石橋上移開,瞥見被放在城門外的鐵菱和拒馬槍——是中原人及其鐘愛的玩意兒。他揮手示意步兵將備好的雲梯推上前來。

雲梯擺好,步兵裏打頭的腳步飛快,壓尾的步兵迅疾鋪上木板,便於騎兵過河。副將這次謹慎不少,過完了也沒冒進,唯恐剛剛的情形再次上演。出乎其意料的是,但這次直至他已然過橋,座下馬蹄也停滯許久,耳邊仍毫無動靜。

步兵寸寸掃近,若非城門上的明亮火光猶在,副將幾乎要以為自己先前的驟然墜河不過是夢中幻影。

“竟叫一個姑娘做主守城,”副將臉上閃過輕蔑,“適才過雲梯又毫無動靜,想必是虛張聲勢……難不成以為炸了石橋就能攔住我們?”

何其天真!

副將按上腰間彎刀,眼底閃過嗜殺的血色。

塔幹力眼尖地瞥見城墻上的人的動靜:“重步兵何在?列陣上前!”

重步兵手持厚重盾牌繼續抵進,替騎兵掃清鐵菱、拒馬樁;輕步兵把適才被用來過橋的雲梯推過來搭到城墻上,以便攀之登城。

“他們調不來多的兵,也沒那麽多武器,多半是想著拖延時間,”見墻上毫無動靜,塔幹力篤定對方是虛張聲勢,嘴角勾起一個笑容,“哪裏能給他們這種機會——來人,列陣破城!”

得了命令的重步兵推著撞車向古樸的城門悍然逼近,迅疾敏捷的輕步兵腰間佩刀,三兩步攀上雲梯,直直地往上爬。

與此同時,丈量好距離的黎蔓豁然擡手:“放箭!”

下一瞬,即是滿天箭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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