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引蛇

關燈
引蛇

殿下有此等心性,我大虞今後必能與天地同壽,與日月同光。

陸聞硯如是想著。

站在前面的杜允昭先是身子不住歪斜,在滿目疑惑的眼神中忽而“咚”的一下直直栽倒。□□撞擊地面發出“撲通”的沈悶聲響,身著一品官服的人雙眼緊閉,剎那間在整個大殿引起驚濤駭浪——

坐在龍椅上的杜光宏臉上滿是驚愕,天子降階,語氣是掩不住的慌亂:“太子?太醫呢?!宣太醫來!快!” 正在上奏的官員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嚇得瞪大了眼睛,眼見同僚都往太子的方向趕,自己也忙趔趄著站起。

“殿下?!”

“皇兄!”

“太子殿下?!”

眾人烏泱泱地往一個地方擠,某位對真相很是了然的禦史大夫先是拽了拽自己的衣袍——許是誰慌亂中確實沒留意,也有可能是有人渾水摸魚地公報私仇,他的腳差點被踩到。

為了防止自己因為反應平淡遭受彈劾,陸聞硯換好臉上的神色,也跟著往前湊,心裏盤算著出主意的自己待會兒會被怎麽發落。

人太多,匆匆趕來的老太醫滿頭大汗,正欲給永和帝請安,被後者不耐煩地免了,勒令其趕緊看看太子。

幹了這欺君之事,老夫真的能保住項上人頭嗎?院使到現在都覺得暈乎,不明白自己年過古稀,原以為這幾年裏就能安心告老還鄉。怎的忽然一把年紀還突然卷進了這種事來,等會兒還得撒謊蒙騙天子,真的不會被直接拉出去砍頭嗎?

唉,實在嚇煞人!

手腕皮膚下的脈搏正有力地跳動著,院使越想越覺得自己的命運風雨飄搖,是以神色凝重,不住地擡手擦汗——但這幅情景落到眾人眼裏,顯然被不約而同地冠上同個意味。

眼見永和帝的臉色也難看起來,滿朝文武大氣都不敢出,陸聞硯深覺自己等會兒怕是得罰兩年俸祿。

瞥見滿臉關切的端王,永和帝的心緒忽而鎮定幾分,不動聲色地朝旁邊遞去一個眼神。周公公會意,遲疑片刻後一甩拂塵,平穩地宣布了“退朝”的消息。

陸聞硯和其他同僚一樣,彎腰拱手離開大殿,心想自己兩天內估摸著得挨頓板子。

許是當朝太子在大殿裏突然暈倒的情景太過震撼,百官甚至顧不上文武相輕,逮著鄰近的人就瘋狂地互遞眼色——出言議論是不可能的,萬一殿下真有什麽吧……腦袋好端端地待在脖子上,沒必要讓它搬家。

他今日得了梁苒的囑咐,要去陸氏書坊買書;某位禦史大夫則是要去接自家夫人,兩人正好順路。嚴智文感覺自己的腦子有點轉不過來,壓著滿腔腹誹,不住地往陸聞硯臉上瞅。

不過嚴小將軍也覺得自己的想法有些莫名——縱使陸二弟平日裏仿佛無所不知,且和殿下私交尚可,但哪裏能清楚殿下為何會突然昏過去?今日情形事關皇儲,豈可兒戲?

他忽而想起父親前些日子半夜出府,回來後臉色凝重,特意再三叮囑自己要謹言慎行、守好本分。雖不知是為什麽,但還是少說少錯吧。

金吾衛指揮使自顧自地說服了自己,忽而想起什麽,順嘴問道:“對了,郡主的那位友人近來得不得空?我想請她到我家來替兩個孩子看看,報酬什麽的都好說。兩個孩子夜裏老發高熱,鬧得苒苒和我總睡不好。”

他看上去確實為這件事頗為煩惱,撓撓頭低聲嘀咕:“還是說我該去寺裏面替兩孩子拜一下啊……”

“嗯?”正巧書坊裏的夥計跑來說郡主在後頭院子裏,所以陸聞硯只來得及聽清前頭對方想請越千山去看病的話,“你說什麽?”

嚴智文下意識地重覆一遍,旋即渾不在意地擺手:“啊呀,知道你不信這些!你自己不信就不信,可別說掃興的話哈。我每年都去拜,感覺還是挺有用的。”

“說起來當時你執意要給自己定棺材,還非要躺進去試,我和思拓怎麽勸你都不聽,” 他瞥了下青年,回想起三年前的事情仍深覺心有餘悸,“當時來福在鋪子裏已經快哭出來了。陸老弟,別的不說,這點我是真服你,都不忌諱的。”

此刻站在旁邊的來福不是很想回憶那段日子——彼時自家少爺行事實在隨心所欲。忽而像是心存死志,先是去買了塊地說是作為葬身之處,接著又跑到鋪子裏找人定棺材,人掌櫃都沒見過這麽年輕就上趕著給自己做棺材的。

陸明德得知消息又生氣又難過,巴掌舉得老高,對上坐著輪椅的兒子還是沒忍心下手。從至親到友人,大夥兒都憂心忡忡,對某人盯得死緊。不曾想他卻是忽然想通了一樣,又開始怡然自得起來。

眾人一頭霧水,再三試探口風,發覺陸聞硯似乎已經能接受終生都得依靠輪椅度日的境遇,不再想著求死,勉強放下心來。

“我那時候本也只是想想,”陸聞硯失笑片刻,對自己被“抨擊”感到些許不解,“生也好,死也罷,都是可以的。只周遭人都來勸我,”反而讓我心生逆反,他咽下後半句,半真半假地說,“是以我打消了念頭,如今是不會再這樣想了。”

他自知並非因為旁人勸阻而改變心思,但也確實不再想著所謂尋死。

“這樣就好!”嚴智文大喇喇地拍拍友人的肩膀,“男子漢大丈夫,沒什麽過不去的!”

然後他就聽到自己這位向來“子不語怪力亂神”的友人忽而冷不丁發問:“所以你年年去拜……覺得確實靈驗,是嗎?”

“對啊,心誠則靈,我去護國寺的時候都要沐浴焚香,一等一的誠心!”嚴智文萬分誠懇地說,“我每年都認真去拜佛祖,求他保佑我們家和苒苒家。特別是年初苒苒要生的時候,我實在害怕,每五六天就要去一次,住持都說我去得最勤。”

金吾衛指揮使無不自豪道:“後來苒苒和一雙兒女都平安,我還去寺裏還願了來著!”

心誠則靈……

心誠則靈?

陸聞硯輕輕頷首,垂眸不知想了些什麽。

……

翌日,黎蔓剛邁進書坊,就感受到了諸多目光。興許有少數客人有些回避的意味,但幾個自家夥計,那真是左臉寫著欲言又止,右臉寫著擔憂至甚。

她很是心知肚明——這是被雇傭的夥計們對東家,乃至對他們自己這份差事是否能繼續安穩的擔憂。他們大抵還會在心裏感慨半句:真是伴君如伴虎。

原因無他,前日上朝時太子在眾目睽睽下突然暈倒,太醫院最德高望重的院使及其徒弟到現在都還沒能讓其蘇醒。陛下盛怒之餘發落了好些個官員,說是因為他們在太子昏厥時顯得沒那麽擔心。

而且近來風頭正盛、很得器重的禦史大人也位列其中——陸聞硯不僅被罰了一年俸祿,還挨了三十板子,甚至因此腿疾覆發,說是下朝後又坐上輪椅去了。

陛下看來是真動怒了啊,鄰裏街坊都這麽說。也不奇怪,畢竟這次出事的可是當朝儲君,未來天子來著。不過歷經此事,那原本平步青雲的陸家二郎,怕不是由此見厭於君、仕途受阻了哦。

在家裏用飯時,陸父王氏,乃至陸聞謙和其妻子都很是小心翼翼地繞開這個事兒。郁悶至極的陸聞墨在如約練完袖箭後被某人胡亂搪塞了句“我上前實在太慢”,胖乎乎的臉擠作一團:什麽啊,二哥腿還沒大好,跑得慢不是正常的嗎?

書坊的幾個夥計則是面上沒說什麽,心裏卻忍不住擔憂:若是太子真有個什麽……不敢想本就勃然大怒的陛下會怎麽發難,整個東家都真有可能獲罪。屆時自己還得費心思去找新差事,月錢大抵還會少上許多。

而知道真相的黎蔓只得望天望地,在心底默默地同因某人的瘋狂計策而擔驚受怕的親友乃至夥計們賠了不是。但她深知若想讓旁人信得更真切些,自己需耐住性子,擺出該有的姿態來。

是以樂安郡主今日在查看賬本時將紙頁翻得嘩嘩作響,眉頭皺得死緊,臉也沈得厲害,哪有往日待人接物時的鎮定平和。

書坊裏的夥計們見自家掌櫃如此,紛紛在心底“咯噔”一下,覺著好像真的很大事不妙——不是,太子殿下真的病得這麽厲害麽?

“那邀棠客要是死活不肯答應,那就算了,”黎蔓斟酌著語氣,刻意將聲音放冷,顯出鮮明的不耐來,“咱們書坊也不能在一棵樹上吊死,不過是個寫話本的,竟敢同本郡主擺這麽大的譜!”

石頭忙不疊點頭稱是,暗暗乍舌,更加真切地感受到掌櫃心情的不快。他不敢在此刻觸人黴頭,絞盡腦汁半天,從旁邊的櫃子裏取出一沓話本,殷殷地說:“郡主不若看看這些?只要有合適的,小的馬上去找人談!”

女子隨意地翻了幾冊,信手甩到案幾上,抿了抿唇起身:“改日再拿來給我看吧,今日我乏了,先回府上,你註意盯著鋪子。”

夥計趕緊抱起那打疑似火上澆油的話本冊子,心間警鈴大作。待黎蔓乘的馬車在視線裏消失,石頭長舒了一口氣,轉身將那些話本冊子重新放回架子上。

有個新來的夥計湊了過來,壓低聲音,神神秘秘又略帶擔憂地問:“石頭,我瞧著掌櫃的今日好像心情不大痛快啊……”

“去去去,別什麽都問,”石頭用胳膊肘拐對方,他剛從膽戰心驚裏脫身出來,根本無心和人討論這個,“幹好自己手上的活兒就是!少打聽這些有的沒的!”

嘴上這麽說,石頭轉身後還是忍不住嘆氣——唉,郡主脾氣和善,除非犯了規矩,平日裏是再好說話不過的,今日卻……想來是因著陸大人的事吧。

夥計搖搖頭,只盼著東家的陸二郎能重得天子青眼。他也沒什麽“一人得道雞犬升天”的念頭,只是盼著能安安生生地幹活領月錢罷了。

一個時辰後,皇宮中。

本該昏迷不醒的太子正齜牙咧嘴地盯著院使給自己的手掌上藥——摔得太認真,一只手的筋骨有點錯了位置,另一只手則擦破了皮。永和帝勒令太醫不準用麻沸散,叫自己膽大包天的兒子好生忍著。

昨日領了三十大板、見厭於君的陸聞硯與黎蔓一道坐在下手,對面是禁軍統領嚴廣和一頭霧水的嚴小將軍。不消片刻,周公公進來低聲道:“陛下,人已經安排到偏殿去了。”

永和帝揮手讓匯報消息的暗衛退下,目光掃過面前的幾人,忽而開口:“消息已經傳遍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