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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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子中央擺著屏風，其上用真絲繡著眾仙賞樂圖。蘇繡本已難得，若有人在此間挪步，便會發覺這正反兩面還會隨之變換出不同的情景。上頭的仙人們神態各異，仙禽的羽毛纖毫分明，如此巧奪天工，足見其主人身份的尊貴。
屏風背後是幾道影影綽綽的身形，杜允昭端坐上首，侍衛候在一旁，下首坐著近來風頭正盛的禦史大夫和他的妻子樂安郡主。
陸聞硯滿臉正色，端的是言之鑿鑿，“此事關乎我大虞國祚，微臣豈敢胡謅？還望殿下明鑒！”他停頓片刻，隨即補充道，“殿下，實不相瞞，臣與郡主昨日收到這封血書時也覺著不可置信，因紙上所言非同小可，是以不敢獨斷。”
“妾身與二郎嚇得夠嗆，又怕我們二人因著愚笨不堪被歹人所欺，誤會了端王殿下，”黎蔓反應極快，順勢接上話頭，“但茲事體大，思來想去便只得來叨擾殿下，望您見諒。”
孤是太子又不是傻子，杜允昭本是單手接過有些褶皺的紙頁，辨明上頭字跡後改為雙手拿著。他看一眼上面猩紅的字跡，再瞥一下面前的這對小夫妻，哪裏看不出他們是想借自己的路子將消息傳到父皇那裏去。
“郡主和陸大人不必自謙。若你們都是愚笨不堪，那整個大虞也沒什麽聰明人了，”杜允昭躊躇半晌，面上顯出遲疑之色，“但端王叔為人謙和，對父皇也是忠心耿耿，僅靠著這封血書，未免……有些牽強。”
若只是你們二人的一面之詞，憑什麽叫孤相信？
此事要真捅到永和帝跟前，若端王真有不臣之心還好；若端王沒有，身為太子的杜允昭狀告的可是自己的親叔叔，傳出去很難掛住臉面不說，未來儲君和自己手足……永和帝又該如何賞罰分明？
雖然杜允昭也不是很樂意和那位三王子整日轉悠，但也不能為著個人的不爽就貿貿然地認定大宛存了異心——如此草率，怕是會讓父皇氣得將自己發落去行宮餵馬。
果不其然，杜允昭並未直接應下來，黎蔓心想，但對方也沒把話完全說死，顯然是在等自己和陸聞硯接下來的動作。
“事關重大，若是空穴來風，微臣和郡主也不敢跑來擾了殿下清靜，”陸聞硯言辭誠懇，語速稍快，流露出一絲急切的意味，“但得了這封血書後，我與內子發覺近來確實碰上些事似乎與此有關。”
輪椅上的青年說到這兒忽又打住，像是有些猶豫地望向自己的妻子，輕聲開口：“還是郡主說吧。”
杜允昭心裏疑竇叢生，目光落到黎蔓身上。
後者會意，站起後朝太子福了福身，唇面微張，娓娓道來——
她自然不會向杜允昭透露自己重生之事，只說是自己先前隨陸聞硯離京查案時在碣州撞見了陸良白。因他是北鬥七使裏的祿存星，陸聞硯就將人押送回來打算盤問出更多馮廷的罪證，沒想到竟意外得知昔日燕北一戰另有隱情。
聽到此處，杜允昭的眉心狠狠一跳，神色肅穆起來。
提及毒糧草的事，黎蔓心頭怒火重燃。為了避免在太子跟前失態，她默默收攏十指，深吸一口氣：“妾身這才知曉，原來當初那批糧草，竟是對燕北軍、對押送糧草之人所設的死局……”
女子咬著牙，將審訊陸良白和陸文榮得來的消息，以及與關永任對談的內容皆悉數道明。
“妾身明白濫用私刑該罰，也絕不推諉，”黎蔓仰起臉，抿了抿唇，“但殺人兇手如今仍逍遙法外，妾身實在難解心頭之恨！”
“此事當真？”杜允昭擰起眉，臉色越發難看。他清楚父皇昔日對鎮國公的殊遇，更清楚燕北之戰讓大虞國庫虧空了多少，“若你所言不假，此事孤必自然要稟明父皇，嚴懲奸佞，讓九泉之下的將士們得以安息！”
黎蔓聞言，鄭重地行了個大禮：“謝殿下。”
“起來罷，”杜允昭虛空地擡了下手，示意陸聞硯把他妻子攙扶起來。大虞太子從椅子上站起，背著手來回踱步幾下，“若此事為真，找來草料販子的端王自然難辭其咎，也確實應是與馮廷有所勾結。”
可此事仍有疑點……端王叔為何要處心積慮地對燕北軍不利？他若真心要反，合該文臣武將一並籠絡。怎麽偏生要置鎮國公於死地、想讓大虞在燕北之戰中落敗？蠻金人打進中原難道能對他有什麽好處？
面對“自己皇叔疑似要造自己父皇的反”這種驚天消息，杜允昭可謂拿出了十萬分心力細細思忖。
黎蔓所言應不是作假，先不提對方說人證陸氏父子尚在，待自己稟明父皇，派暗衛去已被廢為庶人的安王那兒查探，看能否對上即可。杜允昭瞥了眼父皇點的這對鴛鴦譜，心想，你們今兒個可真是給孤找了個好差事。
不過一碼歸一碼，毒糧草和拖延援軍，這其間並無大宛的影子，至多能證明馮廷和杜光嚴結黨營私，謀害忠臣良將，這和“謀反”還是有著不小出入。
若“端王與大宛勾結”並無實證，就算樂安郡主所言句句為真。只要杜光嚴咬死了自己不知道什麽毒糧草，說他只是單純認識一個草料販子，場面怕是也不好處理。太子看向陸聞硯，覺得後者應該還有話要說。
十七及第、在京中素有美名的禦史大夫在此刻仿佛變成了榆木腦袋，直楞楞地與大虞太子對視幾眼，平素的舌燦蓮花消失得無影無蹤。杜允昭的眼珠骨碌碌地轉了轉，心說你今日修了閉口禪來的啊？
大虞太子不得不降尊紆貴地開口提醒：“……但除開血書，何以見得端王與大宛有所勾結？”
端王和馮廷幹的事兒我知道了。但你與你夫人今日過來，不是要對孤說端王叔和大宛勾結嗎？證據呢？你這家夥總不能讓孤急赤白臉地去和父皇說吧？
不曾想陸聞硯竟是面露愧疚，低頭拱手道：“微臣無能。”
青年將“一問三不知”演得過於惟妙惟肖，縱使在來的路上商議過，黎蔓還是陡然生出了離某人遠一些的念頭——他演得太像，她自愧不如，但也不是很想學。
杜允昭默然片刻，首先懷疑起自己聽錯了，確認過後覺得眼前的情景稀罕又離奇，猶不死心地繼續試探：“陸大人真沒有要說的了？”
輪椅上的青年猶豫片刻，講了大宛三王子說他自己喜歡劉邦的《大風歌》。
然後就沒了？你不覺得這個事情有點牽強麽？杜允昭難掩臉上驚愕，揉了揉額角道：“你這樣的話，難免讓孤有些難辦……”
陸聞硯置於輪椅把手上的指節微微蜷起。
他其實並沒說死，但話音還未完全落地，就聽見適才還十分穩重的女子匆匆地開了口，“殿下！”她似是覺得自己有些失禮，但還是徑直說了，“妾身覺得，關永任若只是為了針對端王，只需提及其與馮廷勾結，何苦賠上性命牽出大宛？”
此言有理，杜允昭心想。馮廷權傾朝野、橫行無忌，端王叔與之勾結已經足以說明其包藏禍心，關永任一個駐紮西南的武將應是不會信口開河，陸聞硯和黎蔓想來也不會喪心病狂地捏造這種謠言。
見杜允昭沈默下來，陸聞硯開口解釋幾句：“馮廷與端王勾結之事臣與郡主確實是先前就知曉的，但因著鏟除馮家並非朝夕可成，臣想著屆時一並上奏，這才耽擱了。不曾想昨日突然得了這血書，我與郡主都嚇得夠嗆，還未來得及……”
青年並未全部挑明，但身為大虞太子的杜允昭聞弦歌而知雅意。他嘆了口氣，仿佛已經預見了自己接下來怕是要忙上好一陣子的境遇——本想著來年給父皇祝完壽就能麻溜地送走那些個大宛使臣，眼下看來卻是會波瀾不斷了。
想到這兒他沒好氣地瞪了陸聞硯一眼：身為臣子你不應該把這些事方方面面都辦得穩穩當當、滴水不漏嗎？怎麽不僅要孤去遞消息，甚至還讓孤很有可能在未來的日子裏忙上加忙？
陸聞硯不閃不避地接受了儲君無聲的譴責，面上歉疚地再度拱手。
我算是明白陸聞硯前世為什麽最後能位極人臣了，黎蔓在心底嘖嘖稱奇，不光是因為這人腿沒完全廢，主要還是因為這人實在太會坑蒙拐騙。
半個時辰前，去太子府的路上。
“想說服陛下相信端王和馮廷結黨營私倒不是很難，咱們有人證，”黎蔓思忖良久，蹙起的眉頭就沒松開過，“我昨夜想起前世邊疆異動確實是在北疆。但蠻金當初元氣大傷，十年內不會有再戰之力。戎狄本就不成氣候，想來只有大宛。”
表面溫順臣服的猛獸在私下磨好了尖銳的爪牙，壓抑心中的貪念對著中原虎視眈眈，只待適時出擊，盼著一擊斃命。
想到此處，黎蔓不由得冷了臉：“他們癡心妄想！”
那麽眼下最緊要的，便是讓永和帝相信血書上所言不假。
“但端王和大宛勾結預謀將反這件事……咱們好像確實沒什麽證據。”
本來放在膝頭的手正被陸聞硯松松地抓著——某人說是避免她再一時氣結再攥出印子，左右是在馬車裏，黎蔓也就破罐子破摔地任他去了。可血書涉及的事兒不能草率，她蹙著眉：“你我要怎麽跟陛下說？”
擰起的眉頭就沒松開過，女子忽而面露猶疑：“要不要我……”
“不可，”陸聞硯明白黎蔓的意思，輕輕地搖搖頭，忽而笑道，“蔓蔓最大的秘密……不是應該只有我一個人知曉？”他頓了頓，半是玩笑半是認真地說，“要是叫旁人知道了，我定然會生氣。”
你既交予我了，怎麽能叫我再分出去？
黎蔓其實也不敢預估自己向永和帝坦白重生的後果，君心難測，“招魂覆魄”這種聽上去簡直聳人聽聞的事自然該是越少人知道越妙。但聽到“定然會生氣”時她在為正事頭疼之餘生出幾分哭笑不得，只半開玩笑道：“那二郎有什麽法子？”
“我沒有法子，”陸聞硯從馬車內壁暗格裏變出半袋糖炒栗子，饒有興致地剝起來，“但陛下高瞻遠矚，殿下足智多謀，想來他們會有辦法。”
青年剝起板栗越發熟練，黎蔓瞧著他這般氣定神閑，忽而也平靜幾分。前者遞給她幾個剝好的，又順勢用手指在她掌心比劃了一個字。
是“疑”。
“蔓蔓記不記得當初為何會牽扯出承恩伯一案？”陸聞硯取出塊巾帕慢條斯理地將一根根手指都擦拭幹凈，擡眼與黎蔓對視，輕聲道，“有時候沒有足夠的證據……也是無妨的。”
黎蔓在剎那間明白了他的意思。
當初永和帝命陸聞硯去查那些馬匹時，也不見得有板上釘釘的鐵證。
但那並不妨礙帝王生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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屏風背後是幾道影影綽綽的身形，杜允昭端坐上首，侍衛候在一旁，下首坐著近來風頭正盛的禦史大夫和他的妻子樂安郡主。
陸聞硯滿臉正色，端的是言之鑿鑿，“此事關乎我大虞國祚，微臣豈敢胡謅？還望殿下明鑒！”他停頓片刻，隨即補充道，“殿下，實不相瞞，臣與郡主昨日收到這封血書時也覺著不可置信，因紙上所言非同小可，是以不敢獨斷。”
“妾身與二郎嚇得夠嗆，又怕我們二人因著愚笨不堪被歹人所欺，誤會了端王殿下，”黎蔓反應極快，順勢接上話頭，“但茲事體大，思來想去便只得來叨擾殿下，望您見諒。”
孤是太子又不是傻子，杜允昭本是單手接過有些褶皺的紙頁，辨明上頭字跡後改為雙手拿著。他看一眼上面猩紅的字跡，再瞥一下面前的這對小夫妻，哪裏看不出他們是想借自己的路子將消息傳到父皇那裏去。
“郡主和陸大人不必自謙。若你們都是愚笨不堪，那整個大虞也沒什麽聰明人了，”杜允昭躊躇半晌，面上顯出遲疑之色，“但端王叔為人謙和，對父皇也是忠心耿耿，僅靠著這封血書，未免……有些牽強。”
若只是你們二人的一面之詞，憑什麽叫孤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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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杜允昭也不是很樂意和那位三王子整日轉悠，但也不能為著個人的不爽就貿貿然地認定大宛存了異心——如此草率，怕是會讓父皇氣得將自己發落去行宮餵馬。
果不其然，杜允昭並未直接應下來，黎蔓心想，但對方也沒把話完全說死，顯然是在等自己和陸聞硯接下來的動作。
“事關重大，若是空穴來風，微臣和郡主也不敢跑來擾了殿下清靜，”陸聞硯言辭誠懇，語速稍快，流露出一絲急切的意味，“但得了這封血書後，我與內子發覺近來確實碰上些事似乎與此有關。”
輪椅上的青年說到這兒忽又打住，像是有些猶豫地望向自己的妻子，輕聲開口：“還是郡主說吧。”
杜允昭心裏疑竇叢生，目光落到黎蔓身上。
後者會意，站起後朝太子福了福身，唇面微張，娓娓道來——
她自然不會向杜允昭透露自己重生之事，只說是自己先前隨陸聞硯離京查案時在碣州撞見了陸良白。因他是北鬥七使裏的祿存星，陸聞硯就將人押送回來打算盤問出更多馮廷的罪證，沒想到竟意外得知昔日燕北一戰另有隱情。
聽到此處，杜允昭的眉心狠狠一跳，神色肅穆起來。
提及毒糧草的事，黎蔓心頭怒火重燃。為了避免在太子跟前失態，她默默收攏十指，深吸一口氣：“妾身這才知曉，原來當初那批糧草，竟是對燕北軍、對押送糧草之人所設的死局……”
女子咬著牙，將審訊陸良白和陸文榮得來的消息，以及與關永任對談的內容皆悉數道明。
“妾身明白濫用私刑該罰，也絕不推諉，”黎蔓仰起臉，抿了抿唇，“但殺人兇手如今仍逍遙法外，妾身實在難解心頭之恨！”
“此事當真？”杜允昭擰起眉，臉色越發難看。他清楚父皇昔日對鎮國公的殊遇，更清楚燕北之戰讓大虞國庫虧空了多少，“若你所言不假，此事孤必自然要稟明父皇，嚴懲奸佞，讓九泉之下的將士們得以安息！”
黎蔓聞言，鄭重地行了個大禮：“謝殿下。”
“起來罷，”杜允昭虛空地擡了下手，示意陸聞硯把他妻子攙扶起來。大虞太子從椅子上站起，背著手來回踱步幾下，“若此事為真，找來草料販子的端王自然難辭其咎，也確實應是與馮廷有所勾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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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對“自己皇叔疑似要造自己父皇的反”這種驚天消息，杜允昭可謂拿出了十萬分心力細細思忖。
黎蔓所言應不是作假，先不提對方說人證陸氏父子尚在，待自己稟明父皇，派暗衛去已被廢為庶人的安王那兒查探，看能否對上即可。杜允昭瞥了眼父皇點的這對鴛鴦譜，心想，你們今兒個可真是給孤找了個好差事。
不過一碼歸一碼，毒糧草和拖延援軍，這其間並無大宛的影子，至多能證明馮廷和杜光嚴結黨營私，謀害忠臣良將，這和“謀反”還是有著不小出入。
若“端王與大宛勾結”並無實證，就算樂安郡主所言句句為真。只要杜光嚴咬死了自己不知道什麽毒糧草，說他只是單純認識一個草料販子，場面怕是也不好處理。太子看向陸聞硯，覺得後者應該還有話要說。
十七及第、在京中素有美名的禦史大夫在此刻仿佛變成了榆木腦袋，直楞楞地與大虞太子對視幾眼，平素的舌燦蓮花消失得無影無蹤。杜允昭的眼珠骨碌碌地轉了轉，心說你今日修了閉口禪來的啊？
大虞太子不得不降尊紆貴地開口提醒：“……但除開血書，何以見得端王與大宛有所勾結？”
端王和馮廷幹的事兒我知道了。但你與你夫人今日過來，不是要對孤說端王叔和大宛勾結嗎？證據呢？你這家夥總不能讓孤急赤白臉地去和父皇說吧？
不曾想陸聞硯竟是面露愧疚，低頭拱手道：“微臣無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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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允昭默然片刻，首先懷疑起自己聽錯了，確認過後覺得眼前的情景稀罕又離奇，猶不死心地繼續試探：“陸大人真沒有要說的了？”
輪椅上的青年猶豫片刻，講了大宛三王子說他自己喜歡劉邦的《大風歌》。
然後就沒了？你不覺得這個事情有點牽強麽？杜允昭難掩臉上驚愕，揉了揉額角道：“你這樣的話，難免讓孤有些難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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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言有理，杜允昭心想。馮廷權傾朝野、橫行無忌，端王叔與之勾結已經足以說明其包藏禍心，關永任一個駐紮西南的武將應是不會信口開河，陸聞硯和黎蔓想來也不會喪心病狂地捏造這種謠言。
見杜允昭沈默下來，陸聞硯開口解釋幾句：“馮廷與端王勾結之事臣與郡主確實是先前就知曉的，但因著鏟除馮家並非朝夕可成，臣想著屆時一並上奏，這才耽擱了。不曾想昨日突然得了這血書，我與郡主都嚇得夠嗆，還未來得及……”
青年並未全部挑明，但身為大虞太子的杜允昭聞弦歌而知雅意。他嘆了口氣，仿佛已經預見了自己接下來怕是要忙上好一陣子的境遇——本想著來年給父皇祝完壽就能麻溜地送走那些個大宛使臣，眼下看來卻是會波瀾不斷了。
想到這兒他沒好氣地瞪了陸聞硯一眼：身為臣子你不應該把這些事方方面面都辦得穩穩當當、滴水不漏嗎？怎麽不僅要孤去遞消息，甚至還讓孤很有可能在未來的日子裏忙上加忙？
陸聞硯不閃不避地接受了儲君無聲的譴責，面上歉疚地再度拱手。
我算是明白陸聞硯前世為什麽最後能位極人臣了，黎蔓在心底嘖嘖稱奇，不光是因為這人腿沒完全廢，主要還是因為這人實在太會坑蒙拐騙。
半個時辰前，去太子府的路上。
“想說服陛下相信端王和馮廷結黨營私倒不是很難，咱們有人證，”黎蔓思忖良久，蹙起的眉頭就沒松開過，“我昨夜想起前世邊疆異動確實是在北疆。但蠻金當初元氣大傷，十年內不會有再戰之力。戎狄本就不成氣候，想來只有大宛。”
表面溫順臣服的猛獸在私下磨好了尖銳的爪牙，壓抑心中的貪念對著中原虎視眈眈，只待適時出擊，盼著一擊斃命。
想到此處，黎蔓不由得冷了臉：“他們癡心妄想！”
那麽眼下最緊要的，便是讓永和帝相信血書上所言不假。
“但端王和大宛勾結預謀將反這件事……咱們好像確實沒什麽證據。”
本來放在膝頭的手正被陸聞硯松松地抓著——某人說是避免她再一時氣結再攥出印子，左右是在馬車裏，黎蔓也就破罐子破摔地任他去了。可血書涉及的事兒不能草率，她蹙著眉：“你我要怎麽跟陛下說？”
擰起的眉頭就沒松開過，女子忽而面露猶疑：“要不要我……”
“不可，”陸聞硯明白黎蔓的意思，輕輕地搖搖頭，忽而笑道，“蔓蔓最大的秘密……不是應該只有我一個人知曉？”他頓了頓，半是玩笑半是認真地說，“要是叫旁人知道了，我定然會生氣。”
你既交予我了，怎麽能叫我再分出去？
黎蔓其實也不敢預估自己向永和帝坦白重生的後果，君心難測，“招魂覆魄”這種聽上去簡直聳人聽聞的事自然該是越少人知道越妙。但聽到“定然會生氣”時她在為正事頭疼之餘生出幾分哭笑不得，只半開玩笑道：“那二郎有什麽法子？”
“我沒有法子，”陸聞硯從馬車內壁暗格裏變出半袋糖炒栗子，饒有興致地剝起來，“但陛下高瞻遠矚，殿下足智多謀，想來他們會有辦法。”
青年剝起板栗越發熟練，黎蔓瞧著他這般氣定神閑，忽而也平靜幾分。前者遞給她幾個剝好的，又順勢用手指在她掌心比劃了一個字。
是“疑”。
“蔓蔓記不記得當初為何會牽扯出承恩伯一案？”陸聞硯取出塊巾帕慢條斯理地將一根根手指都擦拭幹凈，擡眼與黎蔓對視，輕聲道，“有時候沒有足夠的證據……也是無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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