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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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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成

“今日上朝的時候,有人參了我一本。”說完這句,陸聞硯開始簡短的等待。

果不其然,話音剛落黎蔓便豁然擡頭,“啊?是……”驚疑不定的話語在喉間卡了小半,她對上陸聞硯彎起的眉眼,溫潤如玉的青年和昨晚判若兩人,女子硬生生轉了口風——雖然原先也沒有很擔憂吧,畢竟某人巧舌如簧:“你莫要唬我。”

“陛下都親自看到、聽到的事,哪裏是唬你。”被彈劾的某人是副全然談笑風生的模樣,仿佛這件事與他毫不相幹,“最遲不過今晚,估摸著京城的大街小巷裏,不少人都能知道個七八分吧。”

眼見他很是輕松,黎蔓淺啜了半口粥:“二郎如此閑適,想來是清者自清了?”

“倒也不完全算,”陸聞硯照舊微笑著,“陛下罰了我半年俸祿。”

“嗯?”黎蔓握著湯勺的手停在半空,她怔楞片刻,旋即忍不住蹙起眉來,損了銀錢事小——就陸聞硯平時那一擲千金的德行,主要還是仗著陸府家底之厚;問題是責罰本身是否另有深意?她擡眼望他,“究竟是怎麽一回事?”

“看來哪怕是到今日,我在蔓蔓心裏還是比不過正事,”知道她眼下正不自在著,陸聞硯思忖片刻後還是咽下了“周公之禮”四個字,只斂了臉上笑意,顯出幾分郁悶,“唉——”

明明知道輪椅上的人這是又開始“一個人湊足半臺戲”,黎蔓還是忍不住開口,“你少來,”對上青年含笑的眼睛,看見裏面完整地倒映出自己身形,她有些忸怩,但還是吞吞吐吐地選擇了坦白,“我就是一看到你……就有點不自在。”

本就不算特別內斂的性子,只要起了頭,剩下的話便也沒那麽難說。黎蔓努努嘴,斜了陸聞硯一眼,聲音不由自主地放低了些,“裝模作樣的!昨晚怎麽……”她聲厲內荏地揚了揚手中的勺子,“這幾日不準鬧我!”

女子本就體弱,又膚白勝雪。經過昨夜,陸聞硯對此算是有了更深切的體悟:只是稍稍折騰便會留下紅痕,後面更是會因著疲乏直接昏睡過去。

可也正是如此,才叫人心生憐惜的同時生出越多的欲念——軟了語調告饒,含混地喊平日因為臉皮博不肯叫的“夫君”;輕輕低泣時會斷斷續續地說“受不住了”,淩亂青絲下的肩頸泛著薄汗;眸光渙散時朱唇微張,迷朦的雙眼含著水光。

實在妍麗動人,也實在是讓人更想好好欺負一番。

但陸聞硯也知曉,這於她而言確實有些難以吃消,左右來日方長,還是要先細心將養。他想了想道,“只是想陪著郡主,給郡主解個悶兒也不成?”說話的人又攤了攤手,“陸某剛遭彈劾,還沒了半年俸祿,心裏實在難過。”

這話裏有幾分可信度簡直是人盡皆知,至少黎蔓毫不猶豫地給了零:“你不說我還差點被你糊弄過去了,不是正在說你今日上朝的事?好端端的又打岔。”

不過經過這麽一番折騰,她忽而神奇般地自在了不少——畢竟某位禦史大夫空口編瞎話的本事實在過高,人前人後分明是兩幅面孔。在他跟前臉皮太薄可不行。

黎蔓打定主意,生出往日揶揄的興致,大大方方地擡眼看他,“說的好像你要進屋我能攔住你似的,院裏的丫鬟們見了你,個個跟老鼠見了貓似的。”她停頓片刻,“那彈劾究竟是怎麽一回事?”

陸聞硯對於前半句雖有答案,但不打算解釋,“碗裏的粥好半天沒動,是不是涼了?我叫小廚房再做一碗?”黎蔓當即拒絕,繼續喝起粥來。他擡手碰了下碗壁,還是熱的,便不再賣關子,“就是快下朝的時候……”

三言兩語把那些話交代完,還順道提了一嘴將由太子接待大宛使臣。陸聞硯停頓片刻:“其實最讓我意外的還是竇讓,他一貫明哲保身。今日雖有些各打五十大板吧,但也算是給了大夥兒一個臺階下。”

不然那崔禦史沒準兒還要攀咬一陣,永和帝對此事的處置,在竇讓開口之後也顯得更加順其自然。

黎蔓總算喝完那小半碗粥,“我記著他和你之前沒什麽往來,”見對方輕輕頷首,她思忖半晌,“他和馮廷關系怎麽樣?”

因著兩人篤定左相等人已經盯上了陸聞硯,是以很快躥出了“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的念頭。再加上那崔禦史的兄長崔敬是汪存的私淑弟子,“彈劾”一事的背後指使者也就格外清晰。

“他倆在朝堂上做官的時間太久,之前如何我不太清楚,”在兩位老臣面前,青年的資歷顯然不夠看——畢竟竇讓和馮廷做官的時間比他現今的年歲都多。

“若從我入朝後來看,他們之間好像無甚交集。興許先前在文官裏還是各自一方,但這兩年馮廷越發勢大,”陸聞硯斟酌著,“去年冬天的時候竇夫人去世,竇相也越發‘梅妻鶴子’,都在說他快告老還鄉了。”

“告老還鄉……”擁有前世記憶的黎蔓對兩位丞相之後的命運有著一定預期,她悄悄打量一眼坐在自己對面的人,心想:最後馮廷被廢應該與你有關,沒準兒竇讓的告老還鄉也和你有關系,就看之後你倆之後會不會有交集了。

“不過我覺著,他們二人年輕時的關系大抵也不會太好——出身相差太大,”細長的指節輕叩輪椅把手,陸聞硯緩聲開口,“馮廷表裏不一,自視甚高;竇讓現在雖有點大隱隱於朝,但能從七品官坐到如今的地位……定然也是有心氣兒的。”

前者出身世代簪纓的馮家,有個曾做過先帝帝師的父親,剛一入仕就進了翰林院,仕途可謂一路順風順水,成為了如今在暗中權傾朝野的左相;後者出身寒門,父親只是個郁郁不得志的秀才。歷經宦海浮沈,終於在永和五年被點作右相——那時候他的頭發就已經白了大半。

“竇讓沒有孩子,據說他對他那兩個門生視如己出,”陸聞硯快速地在腦子裏又過了一遍文官這邊的名字,依稀想起了名字,“……不過這與今天的事倒也沒什麽關系,就算他想為門生鋪路,也不至於和左相對上。”

左相操縱科舉、幹涉官員升遷不假,但竇讓已經官至右相,為其門生鋪路完全可以走推恩蔭補,哪裏犯得上和汪存、和馮廷鬧一出不對付?

但要說是“路見不平拔刀相助”,那也未免有些太“樸實”了。上朝時官員之間不對付吵起來的多了,有吵些雞毛蒜皮的,也有吵到幾欲用笏板拍掉彼此腦袋的……也沒見竇讓當和事佬啊?

越是盤算,越是覺得困惑。陸聞硯瞇了瞇眼睛,“我之前查過竇相,沒查出來什麽。今日的事又實在說不通……”竇讓自己位居高位,沒必要拉攏自己,表面上他和馮廷只是來往不多,“興許我該去再打聽打聽。”

大虞文武相輕,是以出身鎮國公府的黎蔓對於兩位丞相的前塵往事了解不多,雖知兩人前世的結局,但在眼下也沒太多作用。她略略頷首:“只能如此了。”

這事也就被暫時擱下,陸聞硯有條不紊地把瓷碗和湯勺收好,黎蔓忽而掩唇吃吃地笑起來。而當某人一頭霧水地望來時,女子一邊伸手比劃一邊解釋:“只是覺著時運不濟,陸大人生辰當天無甚獎賞不說——還被罰了半年俸祿。”

陸聞硯將食盒蓋上,聞言故意地嘆了口氣,“是啊,這麽看來我著實倒黴,”他伸手替她理了理耳邊的青絲,“郡主不得好生安慰安慰我?”

“想得美,”黎蔓抽了抽鼻子,存心唱反調,誰叫某人昨夜說完“憐”後鬧了她那麽久,“過會兒和父親他們吃完飯,你還是好生琢磨琢磨該怎麽跟我大哥、二哥他們告饒吧。”

陸聞硯誤打誤撞地帶黎蔓去見了黎父黎母,既是如此,那她便帶他去見見兩位黎少將軍。

王氏早就交代廚房做好了一大桌子菜,幾近年關,常年在外的陸大哥和其妻子李氏也回了京城。被罰俸的當事人心情頗好,陸父也就放了心。

東西不輕,陸聞墨固執地自己捧著,一問才知道是和陸茵茵一起替他二哥挑了副上好的圍棋;王氏招手示意嬤嬤拿來個精巧的琉璃船,笑道盼著硯哥兒往後能直掛雲帆,可濟滄海;除開銀票,陸父選了支青玉管碧玉鬥紫毫提筆,典雅和美。

長嫂李氏溫和地笑,說陸大哥可是早早地備下,昨兒就送到二弟的院子裏,陸聞硯便感嘆起那吳道子的畫實在精妙;陸茵茵挨著黎蔓坐,不由得好奇地扯了扯二嫂嫂的衣袖,想知道後者選了什麽。

陸聞硯眼觀六路、耳聽八方,很快察覺到了身邊的動靜。他正要開口糊弄,不欲叫黎蔓為難,卻見她微微彎腰偏頭,“茵茵想看?”她對上一頭霧水的陸聞硯,“等你二哥先瞧了,就拿給你看,好不好?”

黎蔓叫來秋月,侍女遞上一本很薄很薄的冊子。

“時間倉促,幸而趕上了,”黎蔓將那只有二十來頁的冊子遞給陸聞硯,滿意地看見對方眼底的錯愕,語氣也顯出些許俏皮,“若不嫌棄,還請二郎收下吧。”

桌子上的人紛紛側目,或滿懷好奇,或笑意盈盈,被打了個措手不及的陸聞硯擡手接了。見外頭封皮上並無書名,只有一叢修竹,輪椅上的人忽而心間鼓噪。

攤開蝴蝶裝的內頁,熟悉的筆法柔中帶剛,行雲流水的文句鋪面而來。陸聞硯本就過目不忘,何況是自己名動京城的起點——那篇曾令永和帝為之拍案叫絕的策論。

陸聞硯自己寫的那份自然是被封存在宮中,但永和帝當年翻閱過後,曾令臣子傳抄,是以民間也可找到原文。想必是黎蔓手抄了一份,又交給了書坊刻印。

見是書冊之類,陸聞墨和陸茵茵的興趣就丟了大半。心思細膩的李氏倒是覺得陸聞硯的反應有些特殊,悄悄與丈夫說起小話。陸父和王氏只覺黎蔓應是買到了難求的古籍,畢竟陸聞硯嗜書成癖在整個京城都很出名。

黎蔓見陸聞硯只顧翻那薄薄“書冊”,腹誹這人莫不是欣賞起他自己當年的才學。她怕耽誤大夥兒吃飯,忙伸手虛虛地掩了下:“二郎用過飯再看罷。”

陸聞硯擡手輕輕地回握了她一下,笑著將那“書冊”掩了。

輪椅上的人已經瞧見了最後那頁,上頭不是他的那篇策論,而是黎蔓自己寫下的話。

先是規規矩矩的:

“旦逢良辰,順頌時宜。

願君官運亨通,康健恒昌,喜樂安寧。

恰書坊銅字初成,遂以此相賀,還望二郎不棄。”

而後又寫了句俏皮的。

“久聞二郎文采斐然,今日偶得一觀,確非虛言。若二郎嫌此銅字有拙,仍無他法,不可改也。”

黎掌櫃心心念念的銅字被制成了,刻印出的第一本冊子,無關書坊所賣之物,而是陸聞硯當年的策論。

哪裏會嫌拙劣,與黎蔓含笑的眉眼對上,陸聞硯心想:自己分明是要被比下去了。

……

陸家其樂融融,京城另一處府邸卻是截然相反。

端王皺著眉:“人失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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