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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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然逃避並不可取，況且接下來的計劃也需要黎蔓配合。因此被堵在屋子門口的陸聞硯只是怔楞片刻便點頭應下，“好，”他吩咐來福，“叫小廚房多備份早飯來，我和郡主一起用。”
他猜對方為了確保能堵到自己，大抵是沒用過早飯就來了。
黎蔓抿了抿嘴唇，甚至不知自己是否應該誇誇夫君的體貼。她心中覆雜，只默認了陸聞硯的安排。
將杏仁搗成泥，和桂圓、紅棗一起加入粥中熬煮，出鍋前再撒上一層細細的芝麻，更讓人覺得香味撲鼻，秋冬吃最是暖胃；潔白的雲片糕被切得厚薄適中，在陽光下用筷子夾起時看著更顯細膩，吃著也香甜；另有幾樣蔬菜切絲，和豬肉一起捶打後握成丸子狀，下油鍋滾幾道後便熟了，顏色金黃漂亮。
黎蔓捏著湯勺半天沒動，輪椅上的人倒是格外挺泰然自若。
胸口微微發悶，她想問的事很多，是以昨夜匆匆闖到此處。但那周公公的出現讓計劃夭折，也讓黎蔓生出猶疑：有些秘辛自己究竟是知道好還是不知道為妙？女子糾結許久，好半天才撿了句話問：“是你讓那個小兄弟去攔的鑾駕吧？”
“郡主……”
黎蔓難得直白地打斷了他，素白的面龐微微仰著，在清晨陽光的照耀下顯出幾分朦朧，眼下是淡淡的烏青，“不要跟我繞彎子，你直接回答我‘是’還是‘不是’，”說話的人擰起眉，“我不喜有人對我撒謊。”
“郡主心裏不是已經有答案了麽？”陸聞硯反問半句。
這麽件轟動京城的事，他本也不指望對方全然不知，只是沒料到對方這麽快就反應過來。青年對上她的眼睛，語調平穩：“……看來是我叨擾了郡主昨日的歇息。”
答案已經昭然若揭。
黎蔓哪裏顧得上去琢磨自己昨夜休息得如何，秋天時冷時熱，於她而言不如夏冬，的確更難熬些。
但年年如此，她早就習慣了。
女子此刻只覺難言，壓了半天脾氣也沒太壓得住，更無心吃飯：“我不知道我猜得對不對……但若真是為了遠州之事，你這樣分明是叫他去送死！”
昨日她進書坊和賬房一道清點賬目，然後又去查看幾種紙頁版印出來的效果，前前後後耽擱了許久。及至有了空閑，她便去問夥計那乞兒如何，誰曾想夥計丈二摸不著頭腦，困惑道：那小兄弟一大早就走了，他沒同郡主您說嗎？
夥計石頭見黎蔓變了臉色，不由得慌亂起來，只試探著說：“小的現在就派人去追？”
“……他確實沒同我說，”黎蔓怔楞片刻，沒立刻同意石頭的提議——畢竟如果對方不願意留在書坊，她也沒必要強行拘著人家，“只是他傷得重，郎中不是說還得好好休養一陣……”
書坊事務繁多，聽到侍女於前院處喚她，黎蔓暫且擱下這邊，又到前面的店裏忙碌。
待到再歇息時，就是轟動京城的——有人攔下帝王鑾駕之事。
就這麽條沒頭沒尾的消息，一開始黎蔓也確定不了是何人所為。但她聽著夥計和來往客人的閑聊，發覺攔鑾駕的那個人樣貌身形都與乞兒相似，更重要的是，對方手持卷軸，朝天子拼力呈遞。
她雖對書畫不是那麽感興趣，但因為當初乞兒對其死死相護，故也生出幾分好奇，所以在拿到那卷軸的時候多看了幾眼。如今拼命回想，還能想到幾分原樣。
電光火石間，永和帝和陸聞硯註意到的詩句，在此刻也被她所察覺。
怪不得……
當街攔下鑾駕，磕頭磕到血流如註……
原來如此……
竟是如此……
怪不得沁芳苑門口來來往往的人那麽多，他獨獨攔下了華河郡主的轎子；怪不得她問他是不是賣畫，他搖頭卻又固執地把卷軸送給了自己；怪不得他對那幅畫那麽在意，雖衣衫襤褸但對畫作拼命相護……
可一個乞兒怎麽能那般準確地攔下帝王的轎輦？平頭百姓會對永和帝所要走過的街道了如指掌？就算要告禦狀，怎的獨獨撞在皇帝要啟程去天長山祭祖秋獵的這天？他傷得又重，跑到人群擁擠處不被推搡得傷口崩裂就算不錯了，偏生就那樣巧地跪在皇帝前面？就認得那麽準？
這一切的一切，真的無人指點？
黎蔓不相信有這麽多的巧合。
而對陸聞硯的懷疑，在她打聽到本該一並隨行的嚴小將軍因抱恙而告假後攀升到了頂峰。原先也不算十拿九穩，本想著詐一詐某人，但周公公的出現卻是落定了最後的棋子。
果然如此……
昨夜她望著他離開屋子，如是想著。
想著後面的安排，陸聞硯不介意在此時和黎蔓透露一部分，便道，“郡主大抵是猜到了那藏頭詩，那幅畫內裏其實暗藏玄機，”他寥寥幾句講了講流民圖，黎蔓面露憤怒與不忍，陸聞硯又說，“所以郡主應當明白，這是最合適的時機和方式。”
他隱晦地說：“汪梁等人到遠州，已有十日了。”
“但歷朝歷代，民若越訟告官，猶如子殺父母，皆會被施以笞刑，我朝定的是三十。”
黎蔓的眉頭緊緊皺起，盡顯擔憂之色：“他攔的是鑾駕，更是罪加一等，那小兄弟的身子骨哪裏受得住？按你的說法，那幅卷軸現在上頭就是流民圖，若是由刑部、大理寺秘密查辦，也難免不會被傳出來。他無權無勢，陛下又要去行宮，汪家……”
侍從殺了人都能將其大搖大擺地庇護下來的汪駙馬，疑似賑災不作為還魚肉百姓的汪侍郎，他們的父親還是吏部尚書……永和帝看了卷軸沒有當場發作，摸不準態度如何。
無所倚仗的乞兒不會說話也不識字——這樣一個人若無聲無息地死在牢裏，未必不能發生。
她總是這樣心軟……這些時日下來，陸聞硯深谙此理：“縱使他真的身隕，用一條命換遠州的百姓也並不虧。”
黎蔓默然。
“郡主怕此計不成，他心生怨懟？”
“他求告無門，我出手相助前早已說明——是否能成，要看他自己造化。”青年似是渾不在意地撣了撣衣袖，聲音淡然，慢條斯理地笑了下，“郡主的粥是不是涼了？要不叫人換一碗？”
怎麽有人連氣都不帶喘的安排了他人的命數，卻又這般雲淡風輕？
“你！”黎蔓愕然擡眼，哪裏還顧得上什麽粥涼不涼，當即放下瓷碗站了起來，“人命豈可以砍瓜切菜、幾斤幾兩的方式來輕易論斷？！”
她越想越氣，明明是自己救下的人。陸聞硯不僅絲毫不同自己商議，暗度陳倉地策劃了這麽一出，說完乞兒的命數還若無其事地問自己的粥是不是冷了？
今日犧牲的是一個，那明日呢？兩個也可以，三十個也可以，那往後是不是……
縱使確實能清查貪官，救下遠州百姓，可平日裏春風拂面的他這般冷然地說出這番話，又何嘗不讓人覺著漠然可怖呢？
掩藏在皎皎君子下的幽暗內裏，今日被窺得一二。
“他本就是自願，我不過是替他尋了個合適的法子，”陸聞硯卻是微微蹙起眉，他也放下手中的湯匙，話語裏的尖銳寸步不讓，“郡主，你出身黎家……應當懂我。”
你出身武將世家，燕北軍世世代代鎮守北疆時，難不成會沒有犧牲嗎？小不忍則亂大謀，你這般伶俐聰慧，分明應該懂我！
“他本就是自願……”黎蔓喃喃自語，本是來回踱步，豁然轉過來微微俯身，直直地望向他，目光灼灼，“二郎，若是他並非自願……你敢說你不會強求他這麽做麽？！嚴大哥告病沒去，那些今日當值的禦林軍和金吾衛難道不會被責罰嗎？”
“兵行險招，究竟是為著遠州百姓還是為了拉下汪家……二郎！你敢說你毫無私心嗎？”
“若是此計不成，又該是誰去做那個‘不虧’？！”
世人千百態，有多少敢說自己半點私心也無？！
昔日在明月居與陸聞硯討價還價的乞兒有私心，答應在事發之時幫忙行個方便的崇寧公主有私心，盡心操辦整個祭祖秋獵大典的汪棟有私心，並未於長街上當場發作的永和帝也有私心……
黎蔓，你為何偏偏責怪我、詰問我呢？
陸聞硯猛地擡手，一把抓住了黎蔓的手腕。
慣常八風不動的人胸口微微起伏，他的目光自她的眉眼細細逡巡，眸中滲出點點寒意，語氣冷然。
“是！我是有私心！若他不願……我也會讓他自願！我確實是為著拉下汪家，至於那些禁軍，他們受了責罰與我何幹？”
盤踞在輪椅上的狼與蛇掙脫開束縛自身的大半鐵鏈，露出猙獰的內裏。他顧不上平日的克制，冥冥中似是誰最後的忍耐盡數崩斷，像是被魘著了一般瘋魔。
“若是可以，我也想像郡主期望的那般，萬事周全妥帖，不叫任何非奸惡之人有所犧牲，我也可以仁慈得連一只螞蟻都舍不得踩死！如果那樣就可以完成我想做的事，如果他們未曾把我往絕路上逼——我可以做到！”
禮義仁智信，十七及第的少年郎天資聰穎，早就比誰都讀得明白。
“他們受了責罰與你何幹？！這件事難不成沒有別的法子？那小兄弟的身體根本受不住。而且你緣何要瞞我？若是你跟我說了，我……”
“你自己去擊那登聞鼓？犧牲至此？”陸聞硯不可置信地挑起眉，見對方默認，青年加重了幾分手中力道，“郡主，他不過一介乞兒，你與他認識才幾日？縱使不會挨笞刑，你以為他們就不敢對你下手嗎？”
“你總是心軟，對院子裏的下人心軟，她們平日犯了些小錯你假裝一概不知；對你的兩個貼身丫頭心軟，特意帶著她們去看什麽琵琶女；對聞墨和茵茵心軟，說他們兩個人送的禮物有千般不錯萬般好；對那方守中心軟，給了對方銀錢還把書冊退回去；對路邊遇到的乞兒心軟，頂著和華河郡主作對的危險也要救人……”
“可是對我呢？”
他氣紅了眼，最後一句話幾乎是吼了出來。
“黎蔓，你的心是石頭做的嗎？”
他這般喜歡她的聰明伶俐，從不覺著心軟是件壞事——或許是黎大將軍和其夫人便是這般樣子，他們正義忠誠，保家衛國，憐憫弱小，不畏強權，寧肯犧牲自己也不損害他人。
可他不是這樣。
陸聞硯清楚地知道，自己對外人相當決絕：
面上溫和皎然，私底下禦下頗嚴、積威甚重；會平靜地讓人對陸良白的女婿上私刑，讓其下之前因過於殘忍所以曾被廢除的水牢；知道乞兒大刺刺地拿著銀錢會遭遇禍端，也只是坐在輪椅上冷眼瞧著；在看到那幅流民圖時的第一反應也是——這是個不錯的機會；知道乞兒大概率活不過笞刑，也還是誘導其配合計策；知道今日當值的禦林軍和金吾衛難免會受責罰，但確實沒多少愧疚。
他手上力氣太大，黎蔓吃痛，沒忍住“嘶”了一聲。
陸聞硯閉了閉眼，緩緩松開了手。見她胳膊輕顫，青年沈默半晌，只道：“郡主，你想問的我已經答了。”
“今晚咱們就啟程去遠州，郡主還是讓身邊的丫頭收拾些要帶的東西，先歇息會兒吧。”
……
黎蔓體弱，被攥住手腕這麽半天，皮膚處不免泛起青紫，一碰就有些疼。用午飯時也輕輕打顫，秋月瞧著瞧著便忍不住含了些淚，又心疼又生氣：“少爺怎麽下這般狠手？”
侍女正欲罵上幾句，房門卻是被敲響。小廝端著瓶藥輕手輕腳地走進來，他低聲道：“見過郡主……少爺說他今日失態了，還望郡主見諒。”
來福奉自己主子的命令，準備放下傷藥就走，卻被黎蔓叫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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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然逃避並不可取，況且接下來的計劃也需要黎蔓配合。因此被堵在屋子門口的陸聞硯只是怔楞片刻便點頭應下，“好，”他吩咐來福，“叫小廚房多備份早飯來，我和郡主一起用。”
他猜對方為了確保能堵到自己，大抵是沒用過早飯就來了。
黎蔓抿了抿嘴唇，甚至不知自己是否應該誇誇夫君的體貼。她心中覆雜，只默認了陸聞硯的安排。
將杏仁搗成泥，和桂圓、紅棗一起加入粥中熬煮，出鍋前再撒上一層細細的芝麻，更讓人覺得香味撲鼻，秋冬吃最是暖胃；潔白的雲片糕被切得厚薄適中，在陽光下用筷子夾起時看著更顯細膩，吃著也香甜；另有幾樣蔬菜切絲，和豬肉一起捶打後握成丸子狀，下油鍋滾幾道後便熟了，顏色金黃漂亮。
黎蔓捏著湯勺半天沒動，輪椅上的人倒是格外挺泰然自若。
胸口微微發悶，她想問的事很多，是以昨夜匆匆闖到此處。但那周公公的出現讓計劃夭折，也讓黎蔓生出猶疑：有些秘辛自己究竟是知道好還是不知道為妙？女子糾結許久，好半天才撿了句話問：“是你讓那個小兄弟去攔的鑾駕吧？”
“郡主……”
黎蔓難得直白地打斷了他，素白的面龐微微仰著，在清晨陽光的照耀下顯出幾分朦朧，眼下是淡淡的烏青，“不要跟我繞彎子，你直接回答我‘是’還是‘不是’，”說話的人擰起眉，“我不喜有人對我撒謊。”
“郡主心裏不是已經有答案了麽？”陸聞硯反問半句。
這麽件轟動京城的事，他本也不指望對方全然不知，只是沒料到對方這麽快就反應過來。青年對上她的眼睛，語調平穩：“……看來是我叨擾了郡主昨日的歇息。”
答案已經昭然若揭。
黎蔓哪裏顧得上去琢磨自己昨夜休息得如何，秋天時冷時熱，於她而言不如夏冬，的確更難熬些。
但年年如此，她早就習慣了。
女子此刻只覺難言，壓了半天脾氣也沒太壓得住，更無心吃飯：“我不知道我猜得對不對……但若真是為了遠州之事，你這樣分明是叫他去送死！”
昨日她進書坊和賬房一道清點賬目，然後又去查看幾種紙頁版印出來的效果，前前後後耽擱了許久。及至有了空閑，她便去問夥計那乞兒如何，誰曾想夥計丈二摸不著頭腦，困惑道：那小兄弟一大早就走了，他沒同郡主您說嗎？
夥計石頭見黎蔓變了臉色，不由得慌亂起來，只試探著說：“小的現在就派人去追？”
“……他確實沒同我說，”黎蔓怔楞片刻，沒立刻同意石頭的提議——畢竟如果對方不願意留在書坊，她也沒必要強行拘著人家，“只是他傷得重，郎中不是說還得好好休養一陣……”
書坊事務繁多，聽到侍女於前院處喚她，黎蔓暫且擱下這邊，又到前面的店裏忙碌。
待到再歇息時，就是轟動京城的——有人攔下帝王鑾駕之事。
就這麽條沒頭沒尾的消息，一開始黎蔓也確定不了是何人所為。但她聽著夥計和來往客人的閑聊，發覺攔鑾駕的那個人樣貌身形都與乞兒相似，更重要的是，對方手持卷軸，朝天子拼力呈遞。
她雖對書畫不是那麽感興趣，但因為當初乞兒對其死死相護，故也生出幾分好奇，所以在拿到那卷軸的時候多看了幾眼。如今拼命回想，還能想到幾分原樣。
電光火石間，永和帝和陸聞硯註意到的詩句，在此刻也被她所察覺。
怪不得……
當街攔下鑾駕，磕頭磕到血流如註……
原來如此……
竟是如此……
怪不得沁芳苑門口來來往往的人那麽多，他獨獨攔下了華河郡主的轎子；怪不得她問他是不是賣畫，他搖頭卻又固執地把卷軸送給了自己；怪不得他對那幅畫那麽在意，雖衣衫襤褸但對畫作拼命相護……
可一個乞兒怎麽能那般準確地攔下帝王的轎輦？平頭百姓會對永和帝所要走過的街道了如指掌？就算要告禦狀，怎的獨獨撞在皇帝要啟程去天長山祭祖秋獵的這天？他傷得又重，跑到人群擁擠處不被推搡得傷口崩裂就算不錯了，偏生就那樣巧地跪在皇帝前面？就認得那麽準？
這一切的一切，真的無人指點？
黎蔓不相信有這麽多的巧合。
而對陸聞硯的懷疑，在她打聽到本該一並隨行的嚴小將軍因抱恙而告假後攀升到了頂峰。原先也不算十拿九穩，本想著詐一詐某人，但周公公的出現卻是落定了最後的棋子。
果然如此……
昨夜她望著他離開屋子，如是想著。
想著後面的安排，陸聞硯不介意在此時和黎蔓透露一部分，便道，“郡主大抵是猜到了那藏頭詩，那幅畫內裏其實暗藏玄機，”他寥寥幾句講了講流民圖，黎蔓面露憤怒與不忍，陸聞硯又說，“所以郡主應當明白，這是最合適的時機和方式。”
他隱晦地說：“汪梁等人到遠州，已有十日了。”
“但歷朝歷代，民若越訟告官，猶如子殺父母，皆會被施以笞刑，我朝定的是三十。”
黎蔓的眉頭緊緊皺起，盡顯擔憂之色：“他攔的是鑾駕，更是罪加一等，那小兄弟的身子骨哪裏受得住？按你的說法，那幅卷軸現在上頭就是流民圖，若是由刑部、大理寺秘密查辦，也難免不會被傳出來。他無權無勢，陛下又要去行宮，汪家……”
侍從殺了人都能將其大搖大擺地庇護下來的汪駙馬，疑似賑災不作為還魚肉百姓的汪侍郎，他們的父親還是吏部尚書……永和帝看了卷軸沒有當場發作，摸不準態度如何。
無所倚仗的乞兒不會說話也不識字——這樣一個人若無聲無息地死在牢裏，未必不能發生。
她總是這樣心軟……這些時日下來，陸聞硯深谙此理：“縱使他真的身隕，用一條命換遠州的百姓也並不虧。”
黎蔓默然。
“郡主怕此計不成，他心生怨懟？”
“他求告無門，我出手相助前早已說明——是否能成，要看他自己造化。”青年似是渾不在意地撣了撣衣袖，聲音淡然，慢條斯理地笑了下，“郡主的粥是不是涼了？要不叫人換一碗？”
怎麽有人連氣都不帶喘的安排了他人的命數，卻又這般雲淡風輕？
“你！”黎蔓愕然擡眼，哪裏還顧得上什麽粥涼不涼，當即放下瓷碗站了起來，“人命豈可以砍瓜切菜、幾斤幾兩的方式來輕易論斷？！”
她越想越氣，明明是自己救下的人。陸聞硯不僅絲毫不同自己商議，暗度陳倉地策劃了這麽一出，說完乞兒的命數還若無其事地問自己的粥是不是冷了？
今日犧牲的是一個，那明日呢？兩個也可以，三十個也可以，那往後是不是……
縱使確實能清查貪官，救下遠州百姓，可平日裏春風拂面的他這般冷然地說出這番話，又何嘗不讓人覺著漠然可怖呢？
掩藏在皎皎君子下的幽暗內裏，今日被窺得一二。
“他本就是自願，我不過是替他尋了個合適的法子，”陸聞硯卻是微微蹙起眉，他也放下手中的湯匙，話語裏的尖銳寸步不讓，“郡主，你出身黎家……應當懂我。”
你出身武將世家，燕北軍世世代代鎮守北疆時，難不成會沒有犧牲嗎？小不忍則亂大謀，你這般伶俐聰慧，分明應該懂我！
“他本就是自願……”黎蔓喃喃自語，本是來回踱步，豁然轉過來微微俯身，直直地望向他，目光灼灼，“二郎，若是他並非自願……你敢說你不會強求他這麽做麽？！嚴大哥告病沒去，那些今日當值的禦林軍和金吾衛難道不會被責罰嗎？”
“兵行險招，究竟是為著遠州百姓還是為了拉下汪家……二郎！你敢說你毫無私心嗎？”
“若是此計不成，又該是誰去做那個‘不虧’？！”
世人千百態，有多少敢說自己半點私心也無？！
昔日在明月居與陸聞硯討價還價的乞兒有私心，答應在事發之時幫忙行個方便的崇寧公主有私心，盡心操辦整個祭祖秋獵大典的汪棟有私心，並未於長街上當場發作的永和帝也有私心……
黎蔓，你為何偏偏責怪我、詰問我呢？
陸聞硯猛地擡手，一把抓住了黎蔓的手腕。
慣常八風不動的人胸口微微起伏，他的目光自她的眉眼細細逡巡，眸中滲出點點寒意，語氣冷然。
“是！我是有私心！若他不願……我也會讓他自願！我確實是為著拉下汪家，至於那些禁軍，他們受了責罰與我何幹？”
盤踞在輪椅上的狼與蛇掙脫開束縛自身的大半鐵鏈，露出猙獰的內裏。他顧不上平日的克制，冥冥中似是誰最後的忍耐盡數崩斷，像是被魘著了一般瘋魔。
“若是可以，我也想像郡主期望的那般，萬事周全妥帖，不叫任何非奸惡之人有所犧牲，我也可以仁慈得連一只螞蟻都舍不得踩死！如果那樣就可以完成我想做的事，如果他們未曾把我往絕路上逼——我可以做到！”
禮義仁智信，十七及第的少年郎天資聰穎，早就比誰都讀得明白。
“他們受了責罰與你何幹？！這件事難不成沒有別的法子？那小兄弟的身體根本受不住。而且你緣何要瞞我？若是你跟我說了，我……”
“你自己去擊那登聞鼓？犧牲至此？”陸聞硯不可置信地挑起眉，見對方默認，青年加重了幾分手中力道，“郡主，他不過一介乞兒，你與他認識才幾日？縱使不會挨笞刑，你以為他們就不敢對你下手嗎？”
“你總是心軟，對院子裏的下人心軟，她們平日犯了些小錯你假裝一概不知；對你的兩個貼身丫頭心軟，特意帶著她們去看什麽琵琶女；對聞墨和茵茵心軟，說他們兩個人送的禮物有千般不錯萬般好；對那方守中心軟，給了對方銀錢還把書冊退回去；對路邊遇到的乞兒心軟，頂著和華河郡主作對的危險也要救人……”
“可是對我呢？”
他氣紅了眼，最後一句話幾乎是吼了出來。
“黎蔓，你的心是石頭做的嗎？”
他這般喜歡她的聰明伶俐，從不覺著心軟是件壞事——或許是黎大將軍和其夫人便是這般樣子，他們正義忠誠，保家衛國，憐憫弱小，不畏強權，寧肯犧牲自己也不損害他人。
可他不是這樣。
陸聞硯清楚地知道，自己對外人相當決絕：
面上溫和皎然，私底下禦下頗嚴、積威甚重；會平靜地讓人對陸良白的女婿上私刑，讓其下之前因過於殘忍所以曾被廢除的水牢；知道乞兒大刺刺地拿著銀錢會遭遇禍端，也只是坐在輪椅上冷眼瞧著；在看到那幅流民圖時的第一反應也是——這是個不錯的機會；知道乞兒大概率活不過笞刑，也還是誘導其配合計策；知道今日當值的禦林軍和金吾衛難免會受責罰，但確實沒多少愧疚。
他手上力氣太大，黎蔓吃痛，沒忍住“嘶”了一聲。
陸聞硯閉了閉眼，緩緩松開了手。見她胳膊輕顫，青年沈默半晌，只道：“郡主，你想問的我已經答了。”
“今晚咱們就啟程去遠州，郡主還是讓身邊的丫頭收拾些要帶的東西，先歇息會兒吧。”
……
黎蔓體弱，被攥住手腕這麽半天，皮膚處不免泛起青紫，一碰就有些疼。用午飯時也輕輕打顫，秋月瞧著瞧著便忍不住含了些淚，又心疼又生氣：“少爺怎麽下這般狠手？”
侍女正欲罵上幾句，房門卻是被敲響。小廝端著瓶藥輕手輕腳地走進來，他低聲道：“見過郡主……少爺說他今日失態了，還望郡主見諒。”
來福奉自己主子的命令，準備放下傷藥就走，卻被黎蔓叫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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