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卷軸

關燈
卷軸

乞兒本就瘦骨嶙峋,又挨了這麽一頓毒打,身體早就支撐不住。還沒等黎蔓反應過來,他兩眼一閉,直接昏死過去。

未能遞出的卷軸滾落在地,黎蔓將其撿起,並未打開。

都說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黎蔓趕緊指揮著方守中把乞兒帶到書坊去,又讓家丁去請個郎中過來照看。

及至到了書坊,把乞兒先安置在書坊後院的一間空屋子裏。眼見著天色已晚,方守中站起身朝黎蔓道:“時辰已經不早了,郡主不若先回府上歇息,這兒我守著就好。”

他忽然又想起自己是在人家的地界,忙不疊補上一句,“我只待在這個房間,不會亂走動的,”都說經商之地的東家多半有所忌諱外人學了自家獨傳的技藝去,方守中對此理解,“郎中怕是要過會兒才能到……”

方守中忽而低頭彎腰,擡起胳膊朝黎蔓鄭重地行了一個拱手禮:“適才多謝郡主搭救,郡主心地純善,機敏聰慧,方某自愧不如。”

黎蔓怔楞片刻,隨即搖搖頭,“舉手之勞罷了,方公子不必如此多禮,”她看著他身上的素白麻衣因為攙扶乞兒染上點點臟汙,沒忍住揶揄半句,“再說了,方公子嘴上說著自愧不如,下回遇到這種事,只怕是還會直楞楞地沖上去。”

她沒忍住嘆了口氣,“方公子為人忠厚,嫉惡如仇,這點才是我該自愧不如。”雖然某人不知變通,迂得有點發憨了,但這本身並不見得是件壞事,“適才是我說話太過。”

說話的人瞥了眼木床上遍體鱗傷的乞兒,問道:“不知方公子是否與他熟識?”

方守中收回胳膊,站直身子搖搖頭道:“我與他之前並不認識,而且剛剛在街上時,我發現他好像不會說話。”

“不會說話?”黎蔓微微蹙起眉,細細打量了眼昏迷的人,“不知是一直在京城行乞的乞兒還是哪家的啞奴……”她抿了抿唇,瞧見外頭月亮已經懸於枝頭,又看見被放在床側櫃子上的,那幅被乞兒死死護住的卷軸,“看來得等他醒過來再說了。”

依著方守中的品行,和後院裏還有輪流留在書坊守夜的夥計,黎蔓並不擔心太多,朝人福了福身子:“那這兒就有勞方公子了,若是累了,叫店裏守夜的夥計再給收拾出間屋子就好。”

……

終究是放心不下傷勢似乎有些嚴重的人,第二日清晨,黎蔓早早地到了書坊。

“昨兒個郎中可來了?怎麽說?”看到乞兒似乎沒有醒來過,黎蔓壓低聲音,又對上方守中眼底下淡淡的青黑,“方公子一晚上都沒有休息?這如何使得!”她招呼自己的侍女,“去隔壁糖水鋪買些益氣補血的銀耳蓮子羹來。”

“不必,”方守中也把聲音放輕,一邊連連擺手一邊對黎蔓解釋道,“只是歇息得有些晚,並非一晚上沒睡。”他不好意思勞動店裏夥計再給自己收拾間屋子出來,在椅子上將就歇息了也是原因之一,不過方守中自覺沒必要提。

“昨日郎中過來給開了些藥,還行了一遍針,說是體虛受損,需好好修養些時日。他夜裏醒來過一次,睜開眼就找他那卷軸,”男子指了指放於櫃子上的物件兒,“我拿給他,他抓著東西就要下床,我和郎中將人按住。”

渾身是傷的乞兒不知從哪裏爆發出了那麽大的力氣,方守中和郎中兩個人上前預備將人按住都還僵持了一會兒,情急之下方守中開口試圖與人交談。

“他好像聽得到……但真的不會說話,郎中說他嗓子的確是廢了,”方守中皺皺眉,面露為難,“我拿來紙筆,但他好像又識字,實在無法,開了劑安神的方子,至少叫他先睡著靜養一番。”

黎蔓的眉毛擰在一起,覺著確實有些棘手。她的目光不自覺落到那幅卷軸上,它對於床上的人來說定然是非常重要的東西——被拳打腳踢時,他都將這幅卷軸死死護在懷裏。

兩人輕聲細語地交談間,床上的人悠悠轉醒,似是安神湯的效用已經消退。

乞兒睜開眼,陌生的雕花房梁讓他困惑不已,不知自己身在何處。他渾身劇痛,腦子更是昏沈,索性最終的事還記得。他偏頭,當即瞧見了黎蔓,乞兒認出了對方是昨天救下自己的人,眼睛一下亮了起來,卻又很快轉為警惕的神色。

他無力支著床褥坐起來,嗓子裏不住地發出“嗬——嗬——”“嗚——嗚——”,似胡亂作響。乞兒試圖蜷縮手指擺動胳膊,這些動靜幾乎是瞬間被站著的兩人捕捉到,於是兩人齊齊地看向他。

“你……”黎蔓甚至不知道該如何稱呼他,街頭行乞的乞兒因著長時間饑一頓飽一頓的,其身材往往比普通人家的同歲人矮小許多,面前的乞兒看著約莫十三四歲,但黎蔓無法判斷出其真實年歲,她斟酌再三,“小兄弟?”

木床上的人咬著牙關忍著劇痛坐起來,嗓子嗚嗚的不知在說些什麽,也不回應兩人的招呼,只眼珠死死地盯住櫃子上方,擡起手指那卷軸。

“你要這個?”黎蔓很快反應過來,上前將東西遞到人手裏,“是這個嗎?”

她剛把東西拿到離乞兒稍近的地方,後者猛地擡手一把把東西抓在手心,像只在冬日裏餓了許久的野見著了肉骨頭,神色兇狠警惕且動作實在突然,倒給毫無準備的黎蔓嚇了一跳。

她微微抖了抖身子,本來落後其半步的方守中見狀,快速邁了一步擋在黎蔓身前,正好將女子與乞兒擋開大半:“郡主?”他微微蹙起眉,偏頭擔憂地看向黎蔓。

“無妨,”黎蔓定了定神,隨即搖搖頭,“不關事。”

她年少時曾隨父親在軍營裏見到過被俘虜的蠻金士兵,大多五大三粗,兇神惡煞。對上黎舉飛和黎蔓時,他們通紅的雙眼似乎在說:我們恨不得啖其肉飲其血。

那是真正茹毛飲血、苦大仇深的眼神,相比之下乞兒這才哪到哪兒?黎蔓心想,向來是因為自己在京城待得太安逸了些。

她繞過方守中,又上前半步,對上床上的乞兒時也有些無措——對方既不會識字也不會說話,該如何是好?

“我們沒有惡意,”黎蔓試探地問:“你……這幅卷軸對你很重要?”

乞兒把卷軸抱得緊緊的,猶豫半晌,似是想起昨日是黎蔓出言把自己救下,遂點了點頭。

“那你可有親人或者好友?”黎蔓又問,想著若是能聯系上對方的家人,興許他們三個就不用在這兒大眼瞪小眼了。

親朋好友?

自己不過一街巷乞丐,不知父母,先前在安王府服侍的兄長早已沒了消息,哪有什麽親人?朋友……不過終日混跡在一起的一群過街老鼠,遇到好心人給些錢糧時還會大打出手,那些哪算朋友?

那個畫師也不算吧,不過萍水相逢,何況人都已經死了。

他半天不吭聲,黎蔓大抵猜到大半,也明白對方難處。貴人家中的奴隸大抵都被主子抓著賣身契,輕易是不敢亂跑的,面前的人大抵只是個無所依靠的街頭乞兒。

“那你以後有什麽打算?”

什麽……打算?

我能有什麽打算呢?我不知道自己姓甚名誰,平時被“餵”來“餵”去。我不知道自己來自哪裏,也不知道要到哪裏去。我先前以為拿了那富貴少爺的碎銀便能好過些,興許也能搭個草棚子將就過得好些,還不是雙拳難敵眾手被搶了去。說來說去也就那天吃了頓飽飯,除此之外我的每一天都有什麽區別呢?

我甚至還不如街邊的一顆雜草,雜草都有可能招來那麽一兩個人說長得還不錯。

哦,我後來還被人抓去灌了啞藥當了啞奴,再後來還遇到了個會畫畫的瘋子,非要見我替他做一件事。

會畫畫的瘋子……

我答應了他要把畫交出去,交到越尊貴的人手裏越好。

瘋子實在是太天真了,那些人哪裏會喜歡他那個窮酸畫師畫的畫,哪裏會看得起我,又哪裏會在乎千裏之外的事呢?死了就死了,明明在他們眼裏,我們這些人就是……

就是子子孫孫,皆為下賤。

可是我答應了那個畫師……我為什麽要答應那個畫師?

我就不該吃那個饃饃,平白給自己找了這麽多事!

乞兒自己也想不明白。

他抿緊了唇,看到眼前的漂亮姑娘正垂眼思忖,看到容貌端方的男子,其一身素白麻衣的下擺沾了自己身上的泥土。

他們靠得住嗎?

他們會不一樣嗎?

這個被稱為“樂安郡主”的人靠得住嗎?我之前聽說她是那什麽黎大將軍的女兒,黎大將軍好像很厲害,好像是個好的將軍。

龍生龍,鳳生鳳,老鼠生的孩子會打洞。那個黎大將軍是個好人嗎?面前的這個郡主可以完成那個瘋子的願望嗎?

他們昨天救了我,應該是好人吧?

可我確實沒有辦法了,我也不知道誰最靠譜,姑且一試,那個瘋子總不能罵我吧?我一路趕回京城,也是很累的啊!

黎蔓正欲開口詢問對方若是沒有去處,是否願意留在書坊打雜,卻沒曾想對方朝自己遞出了那個卷軸。

那個似乎被對方看得比他自己命都還重要幾分的卷軸。

女子當即怔楞在地,“我?”黎蔓困惑又不可置信,指指卷軸又指指自己,“這個東西……給我?”

乞兒費勁地點了點頭,且死活不肯收回手。

黎蔓拿了東西,與方守中對視一眼,看見了彼此眼底的狐疑。

還沒等黎蔓想明白,乞兒擡起手不住地上下比劃。

“你是要……”黎蔓皺著眉,看見對方兩只手一個朝左一個朝右,其上傷口縱橫,血痂參差,“……是要我把它……是要我把它打開?”

她一頭霧水地照做,將卷軸在手中徐徐鋪展開來,是一幅氣勢慨然的山水圖,濃墨淺弄皆相宜,一派秋高氣爽、炊煙裊裊、閑適安樂之景,旁邊還提了幾行詩,不難看出是大家之作。

黎蔓搞不懂:“你是要把它賣給我?”

她對這些興趣不大,陸聞硯來還差不多。

乞兒搖頭。

被否定了念頭的人不想自作多情,卻又找不到更合適的猜測:“……是送給我?”

乞兒點頭又搖頭。

丈二摸不著頭腦的黎蔓和方守中再度沈默,乞兒的精神勁兒也不好,比劃這麽半天一通也累了,黎蔓只得先收了這畫,兩人出門去讓乞兒休息。

……

拿了卷軸回到陸府,適逢和陸聞硯一塊吃飯,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閑聊,黎蔓隨口提起此事。

果不其然,陸聞硯對山水畫的興趣可比黎蔓對山水畫的興趣大多。他挑了挑眉,好奇地問:“不如拿給我瞧瞧?”

侍女拿了卷軸過來遞到陸二少爺手裏,黎蔓嘆了口氣,“我也不明他是什麽意思,去攔華河郡主,是想把這畫賣個好價錢?可他把東西給了我,我問他是不是賣他又搖頭。”

她說完這話,陸聞硯半天不吭聲,好半天才搭腔:“這畫不錯,郡主不如借給我賞玩一番?”

黎蔓點點頭:“別弄壞就成,也不知道他以後會不會要回去,這幅畫對他好像很重要。”

“自然。”陸聞硯笑著點頭。

半個時辰後。

認出書案上那幅禦賜的畫,拎著茶壺的來福給自家主子倒茶:“少爺去小庫房拿畫了?怎麽不叫小的去。”

“這不是那幅,”陸聞硯細細打量著畫卷,“不過題的詩興許有幾分意思。”

寫意山水,遼遠高闊的天邊寫了首無題的七絕。

遠望枯松橫斷崖,州邊流水過農家。

饑時總角摘青果,殍者難曉赤羽鴨。

陸聞硯無聲地念了幾個字,隨即垂眼:“……藏頭詩?”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