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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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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飯

“二少爺和郡主來了!”廊檐下站著的灑掃丫頭忙不疊替二人開了門,“夫人就在裏頭等著呢,飯菜大抵還要一會兒,您二位進去吧。”

說話間,王氏身邊的劉嬤嬤出門來迎,陸聞硯將膝上的油紙包遞給她,黎蔓在旁邊適時開口:“母親的身子可好些了?我和二郎心裏焦急,挑了些燕窩和山參帶來,這兩樣最是滋補,盼著能起些作用。”

“二少爺和郡主一片孝心,夫人知道了,便是再不太爽利也肯定松快上不少,”劉嬤嬤樂呵呵地引著兩人進去,“夫人這幾日已經好些了,只還有些頭疼,許是前幾日著了風,靜心將養幾日也就成了。”

說話間幾人進去,王氏照舊作家常打扮,只頭上包了一層薄薄的布巾,顯出生病未愈的模樣。黎蔓和陸聞硯對視一眼,對這“病”的來龍去脈自是了然於心。

已經亡故的陸良白不僅是在陸氏書坊待了多年,其妻子王千紫與嫁入陸家的王氏王曉姝是姨表姐妹,幼時兩家人常有往來。兩姐妹嫁了人後雖聯系不算太多,但血緣相近終究擺在那兒。

夫郎下了獄,兒子/哥哥不過是個在外地做些草料小生意的,甚至來不及馬上趕到。王千紫同其女兒自是手足無措。她們對陸良白和丁自勝所打理的生意了解得沒那麽多,只知道自家夫君是因為貪了主家賬冊上的銀錢所以被抓進了獄中。

官老爺隱隱透露出的口風是這丈人和女婿昧下的錢不少,估計是要蹲好久的大牢,聽了這消息婦人裏年輕的那一個當即癱倒在地。這自然不是光彩之事,但家中需要頂梁柱不說,自己的孩子尚在繈褓,哪裏能少了父親?再不提夫郎,自己父親已經五十又六,又哪裏能收到了牢獄審訊之苦?

母女倆急得團團轉,女兒哭得眼睛都要腫了。王千紫思來想去,一咬牙一跺腳,決定尋到自己姨表姐妹那兒求求情。她既是陸氏的當家主母,難道連句話都說不上麽?只要陸家肯松口,官老爺那邊不就好通融通融了麽?至少得免去些牢獄之災吧?只要王氏肯應聲,母女倆願意為此變賣所有首飾來填補這筆貪墨的銀錢。

畢竟是姨表姐妹,王氏自然不能將人拒之門外。念在兒時情分和血緣相親,她讓劉嬤嬤好聲好氣地將人引進來,自己不擺什麽架子,兩人相對而坐,只意欲另外貼補些銀子給這母女倆用,當是主家的照拂。

她的態度擺在了明面兒上——一碼歸一碼,身為姨表姐妹和陸家主母,我可以對你們有一定照拂;但同時,這件事是老爺做的主、官府定的案,大虞例律我沒有任何辦法。

王曉姝自覺情理俱全,誰知王千紫聽了這話卻是生起氣來,心想:我們是姨表姐妹,你卻不想著多照拂照拂?我和女兒上門來也不是為了討要銀子,只要陸家肯放過我夫君和女婿,多少銀子我和我兒子女兒都賠。我外孫還在牙牙學語,你們怎麽就忍心讓他遲遲見不著自己的父親?

這第一次見面,姨表姐妹倆沒談攏,面上雖還過得去,言談間卻不如見面之初的和氣。一次不成就有第二次,王千紫言語懇切,我聽說這發現賬冊一事的是樂安郡主,她不是妹妹你的兒媳麽,若是你出面勸她不要計較,那她還能接著不依不饒?

王氏聽了這話既覺得莫名其妙又覺得不大痛快,是,發現這賬冊有問題確實是我兒媳。可她身份特殊,是聖上賜婚嫁到陸家。陸聞硯的親生母親不是自己不說,連老爺也曾叮囑過我對她要視如己出。這件事明明是你夫君和女婿有錯在先,官府都板上釘釘的事兒,憑什麽讓我費力去擺平?

就連這賬冊,老爺讓我教兒媳管家之道,這在情理之中。選了你家,一是汪求石沖著陸氏書坊來的那事鬧得沸沸揚揚,人樂安郡主辦得委實周全。二來也是覺得你夫郎做事多年踏實能幹,守著陸氏書坊很是清廉。書坊的賬冊之前我便有所過目,眼下出了這樣的事,我還沒計較你們讓我這個婆婆在兒媳面前丟臉呢!

兩人交談間本就隱隱有了火藥味兒,正值陸聞墨下學回來同王氏請安。得知來人後陸聞墨很是狐疑,道了一句:“這案子還沒審完麽?”

他本也沒什麽挖苦諷刺之意,只是想問問陸良白多貪的銀兩有沒有還回來,若是他惡意擡高價格,二嫂嫂就可以把擡高的那份錢收回來。小少年皺著眉,他托二嫂嫂買的兵書花的錢還沒攢夠呢。

這話猶如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被戳中痛點的王千紫當即變了臉色,起身向王氏福了福身就退了。人一走,王氏便嘆了口氣,揉著眉宇讓陸聞墨下次說話註意些,別每次著急忙慌的就開口,太不穩重。

陸聞墨挨了數落有些委屈此處按下不表,與人見了兩次的王氏深感疲乏頭疼,自此對外稱病不見客,自然也不見王千紫和她女兒。

至於這病,怕是在王氏姨表姐妹徹底死心前都不太好得了了,黎蔓心想。

而王氏見到黎蔓,心情也頗為微妙,這在別人家看來無疑是個頗為能幹的兒媳。但飲水冷暖飲人自知,身為婆婆的王氏內心怎麽想,旁人不得而知。但她面上不顯,只招呼著兩人進屋坐下。

黎蔓和陸聞硯同她問安,三人開始有一搭沒一搭地閑聊。

陸茵茵向兄嫂問了好,年幼的孩童拿著一個魯班鎖,睜著圓溜溜的眼睛盯著銀光鋥亮的鐵環,絞盡腦汁想把它們拆開,半天無果,於是苦惱地嘟起了嘴。

約莫過了半柱香的時間,陸聞墨下了學回來。家裏人聚在一起吃飯的時日,父親允許他在課業上稍稍怠慢些,所以每每這天他都很高興。小少年進了門向母親、兄嫂問好,湊到妹妹身邊討要了一個九連環玩兒。

他習武幾日清減下來的身量已經養了回來,正舉著那九連環細細地端詳。

陸茵茵將那魯班鎖的各根木條掰來掰去,有的松松垮垮有的巋然不動,但哪怕抽出一兩根,剩下的照舊嚴絲合縫地契合在一起。小姑娘癟癟嘴,很是沮喪,想了想又捧著那魯班鎖,“噠噠”地跑到陸聞硯跟前,胳膊舉著:“二哥,茵茵不會解。”

這便是要厲害的兄長幫忙打開的樣子,陸聞硯垂著眼看了看那魯班鎖,想起前日做的夢。黎蔓瞥見他一瞬間微微蹙起的眉,但再一眨眼又恍若錯覺。陸聞硯不動聲色地蜷了蜷手指,笑道:“二哥也不會,不如茵茵問問你二嫂嫂?”

正倒騰九連環的陸聞墨猛地擡頭,“二哥,你哪裏……”以前那個三下五除二就能拆掉好幾個魯班鎖的人明明就是你嘛,誰知陸聞硯輕飄飄地遞來一個眼神。陸聞墨老實巴交地閉上了嘴,他不知道黎蔓會不會,覺得自家二哥興許是在故意為難二嫂嫂。

但是二哥以前教過我,想到這兒,陸聞墨胸有成竹地伸出手:“茵茵……”

說話間黎蔓已經接過陸茵茵遞來的魯班鎖,小姑娘站在她身邊,紅撲撲的臉蛋靠在女子的胳膊上,目不轉睛地盯著瞧。

黎蔓聲音輕柔和緩,頗為耐心地細細解釋:“茵茵你看,我們抽這根的時候,這幾根不動對不對?但這抽這一個的時候,哪一個在動啊?”

陸聞墨傻眼,陸聞墨對上陸聞硯淡淡的笑容。

好嘛,原來二哥你就是懶得動啊。

果然,二哥會的,二嫂嫂也會。

陸聞墨撇了撇嘴,專心致志地去解九連環了。

陸聞硯收回視線,繼續同王氏嘮家常。待魯班鎖和九連環都被解開後,陸明德也正好進了屋子。

“都坐吧,”陸明德揮揮手,身後的侍從收起油紙傘,王氏拿著絲帕上前替他擦了擦臂膀上的一些雨珠,幸而不多,“本是想早些回來的,沒曾想晌午在莊子的時候下了場雨,耽擱了會兒。”

陸茵茵捧著學會了的魯班鎖歡天喜地,沖到父親面前晃了晃手中的玩具,說二嫂嫂教的我。陸明德哈哈大笑幾聲,說這下正好,你二哥教的聞墨,你二嫂嫂教的你。

一家人其樂融融地坐下來吃飯。

窗外雨打芭蕉發出清脆的啪嗒聲,黎蔓瞥了一眼外面霧蒙蒙的天:“入了夏,總是多雨的。”

陸聞硯隱隱約約地發覺黎蔓從不排斥這種一大桌子人吃飯的場景,甚至心情會更松快些。不過此刻他聽著滴答的雨聲,點點頭道:“前日夜裏也下了大雨。”

說到這兒,陸明德卻是皺了皺眉,“京城還好,”他頓了頓,“寧州那邊負責莊子的管事前幾日傳信過來,說是接連下了幾場大雨,怕是地裏今年的收成會有些影響。”

靠天吃飯的農戶,遇到大雨是最擔憂的。

聽了這話陸聞硯也皺起眉,他沈思片刻,“若是著實有影響,不妨今年的莊子上少收些。如果再嚴重了,便另做打算罷。”

“這是自然,我已向那管事回了信,先定下少收三成。”陸明德擺擺手,做生意的人最是講究目光長遠,也最是忌諱涸澤而漁,“幸而寧州在寧江上游,應是還好,只怕下游的會更難熬些。”

既是有了應對辦法,這件事兒便就此打住。陸明德轉而問起黎蔓:“我聽著曉姝說郡主在書坊新開了個求是堂,說是很好的主意,”他笑了笑,有些好奇,“郡主若不嫌棄,不妨同我也說道說道?”

沒在府上支銀子,雖後面告訴了王氏但最初總歸是自己先拿的主意,就算是掌櫃但自己本是小輩。黎蔓明白“合乎情理”四字,面不改色心不跳地把正在看戲的陸聞硯也一同拉上來,“本也只當是個空想呢,蔓兒資歷尚淺,思慮自是不周的。幸好有二郎同我一起商量,便大著膽子做了。”

她垂眸笑了笑,四兩撥千斤:“只叫父親、母親別覺著二郎和我太輕率了就好,也還有勞父親、母親幫我們把把關。”

夫妻俱為一體,這是黎蔓深谙的道理。當初是他陸聞硯叫我幫忙清楚書坊弊病,這種情況當然得出出力。

陸聞硯也笑,撿著求是堂開業以來幾件有趣的事說了。

飯桌上一派和樂,王氏心情整體松快,但到底也有幾分微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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