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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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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人

“方守中?”聽到這個名字,陸聞硯臉上先是閃過詫異之色,思忖片刻後露出了然的神情,“這個人我認得。”

黎蔓已經對他這龐大的“認得”見怪不怪,聞言只直截了當地問:“二郎能否具體說說?”

常言道:入伏羊肉,出伏雞。半斤羊肉橫著切成薄片,竈臺的火生得正旺,腌制過的羊肉隨著蔥姜、各味作料一同下進油鍋裏,稍稍接觸便爆發出噴香的味道。不待見湯汁出現便起鍋,羊肉便不會被炒老,入口滑嫩鮮香。

“今天小廚房炒得還不錯,”陸聞硯夾起塊羊肉細細嚼了,聽完黎蔓的話回答道,“我第一次遇見他的時候,好像是我剛做大理寺少卿沒多久?”

說完這話他又被自己逗樂:“不過這話興許說得不太合適,我入朝為官……統共也就只有半年多點兒。”

陸聞硯比方守中年長兩歲,前者參加科舉時的年紀本就不大,可想而知,彼時的方守中自然也是個小少年。

而陸聞硯第一次碰到對方的時候,是在某日下朝回家的路上。

“他好像是在和他同窗吵架?”青年陷入回憶,有些不太確定,“我那時候急著去拿我定的扇子,沒有太仔細聽——好像是他同窗說教他們的那個夫子學問不好,自己在交上去的課業中畫王八怎麽了。”

“就稚子淘氣,想戲弄夫子罷了,三弟也起過這種念頭,不過叫我說了一頓才作罷。”陸聞硯搖搖頭,“萍水相逢,我也沒當回事。然後我就聽見方守中義正言辭地駁斥了他那個同窗,說他不敬師長,還背後語人,非君子也。”

一番引經據典,口若懸河、不依不饒地說下來,別說他那同窗,站在旁邊的陸聞硯都被驚呆了,剛拿到手裏的折扇也不由自主地掉下來。

“我看那他那同窗快被說哭了,閑來無事覺得可以當回和事佬,”剛剛走馬上任的陸聞硯正是熱心腸的時候,屬於是無論碰上什麽事都想管管,“我就想著各打五十大板,我準備跟他說你別這麽說同窗,再說說他同窗的毛病。”

十五歲的方守中很講禮節,硬生生默不作聲地聽完陸聞硯說的第一部分——即先“打方守中五十大板”的部分。新上任的大理寺少卿說累了,正準備叫小廝端杯水來喝一口歇歇繼續。在這段空白間,方守中拱手行了個禮才開了口。

“您是大理寺少卿陸大人吧?”

然後陸聞硯也被他用一板一眼的語氣,以及“天地君親師”“禮法不可違”的語調給反駁了。

輪椅上的人到現在都不忍回憶。

青年自知好風雅,雖不至於奢靡無度,但無論怎麽著都是不肯委屈自己的主。陸府本就財大氣粗,他又正是皇上跟前的紅人,當時出行前呼後擁、衣食氣度都不用說,連新定做的折扇,上頭的裝飾也是金粉銀箔。

陸聞硯也不清楚自己在民間被傳成了什麽模樣,反正那日直到他回到陸家躺到床上歇息,頭暈眼花,滿腦子都是十五歲的方守中那句“一簞食、一瓢羹”的勸誡。

陸聞硯說話時並沒有刻意地往詼諧的方向靠,可話裏話外透露出了他當時的無奈與震撼。黎蔓只需稍稍想象,便仿佛見到了陸聞硯彼時頭疼的模樣,撐不住笑起來。

眼睛彎成月牙的樣子,秀氣的眉毛像山間的小溪,她手中的筷子都有些拿不住,另一只手捂著嘴笑:“二郎這是碰見對手了!”

陸聞硯回想起這件事本是滿滿無奈,但眼瞧著黎蔓被逗樂,不知為何,他自己的心情也松快起來,再度開口時語氣變成哭笑不得:“可不呢,那晚我輾轉反側,想著改天定要找他好好理論一番。”

十七歲的陸聞硯其實不算多大度的性子——他的排場是不小,但他花的是自己的錢,也沒貪墨受賄,這年頭還不允許花自己的錢讓自己高興了?

而黎蔓好奇地問:“可理論了?”

“論是論了,”陸聞硯攤了攤手,“不過不是跟我。”

陸聞硯那時也忙,雖起了“改日理論”的念頭,但一直遲遲沒有踐行。再次見到那說話板正氣人的少年的那天,是他和一個同僚去酒樓吃飯,吃著吃著就聽見樓外面似乎有人吵了起來。

陸聞硯說到這兒時臉色沈了不少,好半天才道:“他和吏部尚書的次子吵上了。”

“汪家?”黎蔓猛然一驚,開始瘋狂盤算這京城各家之間的姻親關系和對應年份所發生的大事,“他們怎麽會對上?”

汪家世代簪纓,家中七十又六的老爺子是當朝帝師。這一代的汪老爺則做了吏部尚書,家中次子今年二十又六,娶的是定國公淩家的女兒,眼下在戶部供職。其一母同胞的兄長是帝長女崇寧公主的駙馬。

“郡主養在別莊大抵不清楚,”陸聞硯有些難以啟齒,“那時崇寧公主有孕,駙馬一時高興喝多了酒,回公主府的路上不甚被人沖撞,他勒令手下的家丁給點教訓。那家丁沒輕沒重,死了人……”

黎蔓愕然,慢慢地眨眨眼睛,心情沈重下來:“死的人和這方守中有關?”

“此案由另一位大理寺少卿審理,我知道的不算太多。但同僚未曾提起過方守中的名字,”陸聞硯搖搖頭,他低聲說,“這件事依律應該將那家丁抓來處死,但崇寧公主懷孕不宜見血,便多賠了些銀子。那家丁撿回一條命後說是被逐了出去,但沒過多少日子,人們瞧見他又跟在駙馬身邊了。”

“現在提起此事的人少,當時……雖不算滿城風雨,但京城裏的人多少都知道些。”

天子犯法與庶民同罪,可歷朝歷代,真是如此麽?

不僅逃脫一死,還沒過多久就又大搖大擺地出現在鬧市街頭……

黎蔓擰起眉,神色很是不悅:“……行事如此囂張,未免太過大搖大擺、目無王法。”

“那個家丁的姐姐是駙馬最寵愛的小妾。” 陸聞硯給她解了惑,“那小妾哭得梨花帶雨,駙馬心疼不已便去求公主。”

黎蔓奇了,她微微睜大眼睛:“他竟然還去求公主?公主應了?”

崇寧公主懷孕之時他和小妾濃情蜜意,小妾的弟弟做錯了事他跑去讓妻子求情——天下怎有這麽不要臉的行徑?!

她父親在世時快意恩仇,與夫人對膝下兒女的教誨都是要行得正、坐得直。若是跑去學了什麽紈絝習氣,那真是會被他掄起大棍子滿軍營地揍。

結果天底下竟有駙馬這樣的人?

“那小妾彼時被養在別莊,崇寧公主不知道她的存在,只當是駙馬想讓手下的人撿條命。她身懷六甲,駙馬表現得格外上心,”陸聞硯對其中關竅顯然知道不少,只搖搖頭,“駙馬求得厲害,她也不願意在腹中胎兒還沒降世時府上就見血,於是應了。”

這番話的意思……黎蔓抿著唇思考了會兒,皺起眉:“駙馬為人……”

她沒再說話,但其間態度陸聞硯心知肚明。

妻子身懷六甲卻還不忘別莊小妾,家丁殺了人卻還讓其大搖大擺地跟在身邊。為夫君為人者,都不算合格。

黎蔓這才想起正題,又問道:“那方守中和那汪家二少吵的就是這件事?”

“嗯,”沈默半晌,陸聞硯點了點頭,“據說是兩人在街上遇到了,不知怎的就吵了起來。方守中……應該說得很不客氣,不知是誰報了官,京兆尹把兩方勸開,只讓各自回各自家裏去。再後面我墜了馬自顧不暇,方守中身上發生了什麽我也不太清楚。”

“他……”思緒千回百轉,黎蔓垂下眼,慢慢地說,“今日他來鋪子裏,我看他衣著打扮,像是過得……不算容易。”

“他個性執拗,為人板正,有些不知變通。論道說理時雖有些過於匠氣死板,但確實是飽讀詩書之人。”陸聞硯嘆了口氣,“我想那日京兆尹的腳程應該還算快,不然若是任由他說下去,怕是連……”

飯桌上的兩人對視一眼,都明白陸聞硯沒有說出的三個字——崇寧公主。

饒是如此,家中在吏部、戶部都有人供職的汪家,尚了崇寧公主的駙馬,對付起一個方守中來也是易如反掌。

黎蔓半晌無言,拿著筷子垂著頭,低低地說了句:“未免……太過不公。”

陸聞硯知道她的意思,卻也明白此事目前他倆也難以幫忙轉圜,只勸了一句:“先吃飯吧,這羊肉要是冷了也就不好吃了。”

兩人再也無話,默默地吃完了一頓飯。

……

是夜,黎蔓正坐在案幾前翻看這幾日書鋪送過來賬冊,心中盤算著讓書鋪的人把方守中抱來的幾冊書留下。秋月端著一個小碗輕手輕腳地進來,走近後把吃食放至她手邊。

“嗯?”黎蔓困惑地擡起頭看她,指了指那瓷碗道,“怎麽想著送這個過來?”

為著夜間好休息,又加之她身體弱,縱使黎蔓晚上要用些點心,小廚房也絕不會送櫻桃酪這種冷食過來,況且她今天晚上沒傳小廚房話。

櫻桃價貴,新鮮的更是如此。牛乳比之好些,但反覆沸煮成酥酪也需好些功夫。不過黎蔓確實偏愛這道小食,放下手中賬冊端起那瓷碗,又有些納罕,“不過這分量好似比上次吃的那一盞少些,”她又問,“是你去叫的還是你蘇葉姐姐傳的話?”

“是小廚房送來的,”秋月笑嘻嘻地說,“說是少爺得知莊子又送來了批櫻桃,想著郡主愛吃便做些送過來,還叮囑說這櫻桃酪雖美味但寒涼,晚間非用飯的時候,沒東西墊著怕傷了胃——”

性子活潑的秋月模仿起別人說話都惟妙惟肖:“小廚房的人跟奴婢說,少爺說他鬥膽,只允著郡主吃半盞,還望郡主不要嫌他小氣。”

這話實在親密,鴉黑的睫羽微微顫動,黎蔓垂下眼捏起那柄玉白的小勺,溫吞道:“有勞二郎掛心。”

秋月清了清嗓子,又道:“少爺還說,明日三少爺要來,怕是要問郡主習武一事,若郡主不願理會,只管躲他身後便是。”

這話活潑,倒是打趣之意更多,黎蔓心想。

櫻桃酪細膩的滋味在口中化開,一直有些郁悶的心泡進溫暖的湯池,不管對方裝模作樣還是真情實感,黎蔓都覺有些詫異——

若是習慣性的虛情假意……竟連有名無實的妻子心情都能想到照料?

陸聞硯待誰都是這般好?

女子瞇了下眼睛,覺得某人實在難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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