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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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趙楠星家裏的買賣做得還算幹凈,但他這個人……很難說,三觀還沒形成的年紀凈在國外學些不正經的東西,很懂些不幹不凈的手段。

他略去重要的部分,輕描淡寫地對歐陽奕時說:“你就負責把人約出來,到時候哥們兒給你整兩瓶好酒,把氣氛給你擡上,再把你歐陽大公子天上有地上無地這麽一通誇——”

他光說還不夠,非要上手推推歐陽奕時的肩膀:“保證,人當晚就給你拿下!”

歐陽奕時自然也不傻,一聽就明白他什麽意思。他擰著眉頭,警告道:“你別給我整那不三不四的東西。”

“那怎麽叫不三不四?”趙楠星瞇著眼睛笑了,笑過之後又很快琢磨過來,難以置信地問,“不是我說,歐陽,你……不會是想跟他談戀愛吧?”

他反覆詢問道:“你不是想跟、跟裴林來真的吧?”

歐陽奕時嗓子一堵。

這問題他真不知道怎麽回答。

他是挺喜歡裴林這人的——人長得俊俏就不說了,裴林聲音還好聽,又清又脆,他在演播間裏聽過幾次,聽得心都酥了。

而且裴林這人……怎麽說呢,不慣著他。

說起這個,歐陽奕時覺得自己也是賤得慌。別人顧忌著他是歐陽家的人,高看他一眼,平日裏擡著他捧著他,他不愛搭理人家。現在遇上一個軟硬不吃,天天敷衍糊弄他的裴林,他倒覺得裴林還真是有點意思。

但要說是不是想來認真的,歐陽奕時覺得好像又沒到那個程度。

是不是非要跟裴林認真談戀愛的程度……不好說,但絕對不是趙楠星說的那種搞到手就丟一邊的意思。

歐陽奕時愈發覺得身邊這個狐朋狗友是個累贅,不耐煩地說:“行了行了,哪兒那麽多問題。”

偏偏趙楠星沒有半點自知,還在喋喋不休:“我說真的歐陽,你就是一直都太老實聽話了!你是什麽人?你爸能讓你和男的談戀愛?你別傻了我的少爺啊!上上/床的事,多簡單啊!你非整那麽覆雜幹什麽?你就聽我的,到時候給他甩個好資源,再不濟給他弄個一官半職的,你圖他身子,他圖你權勢,這是最單純的關系——”

歐陽奕時火從心起,瞇著眼睛低聲道:“趙楠星,閉嘴了——”

趙楠星還在繼續:“而且你什麽時候開始喜歡男的了?你不是——”

這句話算是戳中了歐陽奕時最大的雷點,他沈了臉,把趙楠星那邊的車門鎖都解了,下了逐客令。

“滾。”他斜著眼睛看了一眼那人,“少煩我。”

把趙楠星轟走後,歐陽奕時氣還不順。

本來看見裴林和江潮說說笑笑回家就一肚子氣,又聽趙楠星亂逼逼一通心裏更煩。

平心而論,他這火氣也不是沖著趙楠星。

在一眾紈絝子弟中,歐陽奕時算是相當潔身自好的。

這倒真不是他多高尚,實在是因為慫——他爹有句名言:“別給我惹事,你要是惹上什麽事,我第一個舉報你。”

歐陽司對自己這頂官帽子愛護到了六親不認、令人發指的程度。歐陽奕時小時候不信,後來被打怕了,現在是真的不敢惹事也怕惹事。

他坐在車裏一個人悶頭生了好一會兒氣才離開。

*

歐陽奕時不高興,江潮心裏也不太痛快。

他和歐陽奕時在歐陽司的飯局上見過好幾次,對這人的印象就是又菜又愛喝,喝了酒還發瘋,反正印象很差。

最近這人不知道為什麽總是纏著裴林,裴林臉皮薄,又顧忌著他的身份,估計不敢說什麽。

江潮越想越生氣,便開口問道:“你最近跟歐陽奕時走得很近嗎?”

兩人剛回到家,裴林正在擺弄他的線條小狗帆布包。他把包包來回翻了好幾面,最終還是把那顆巨大的愛心翻到了外面。

江潮這一說話把他嚇了一跳,他連忙轉過身,動作極不自然,結結巴巴地說:“啊?沒、沒有啊。怎麽突然問這個?”

……江潮說話時,他正在心裏幼稚地玩那種扯花瓣的游戲:他把帆布包的帶子掛在衣架上,在自然下垂的情況下,如果愛心那一面朝向外面,那江潮就知道自己喜歡他;如果朝向裏面,那就再試一次。

江潮出聲叫他時,他還以為自己的小把戲敗露了!

他按按心臟,清清嗓子,道:“想起什麽了?怎麽說起他啦?”

江潮也沒說什麽,只是微微皺著眉,說:“你離他遠點。”

裴林笑笑,不動聲色地把捧著愛心的線條小狗取下放好,又坐到沙發上,說:“我跟他沒什麽交集啊。”

“嗯,”江潮的眉頭松了一點,“你……少跟他來往,這人……”

江潮頓了一頓,他也不是太想在背後說別人壞話,便只含糊說道:“不是咱們這種小老百姓能招惹得起的。”

裴林一頭霧水,但仍然認真地應了:“嗯。”

江潮這才像放下心來:“嗯,總之你小心他。”

裴林手裏攥著自己的睡衣,又點了點頭。

江潮的視線微微下落,他看看這睡衣,沒忍住,樂了。

“怎麽這也是線條小狗?”江潮驚奇地問,“你到底有多喜歡這個小狗?”

裴林獻寶一樣捧起自己的睡衣:“多可愛!”

是可愛,毛絨絨的白色睡衣,頭頂的帽子還帶著圓滾滾的黃色耳朵。

江潮一下沒繃住,笑出聲了。

裴林一把扯回自己的睡衣,誇張嘆氣:“你不懂,不跟你說了!”

他抓起自己的睡衣去洗澡,走到一半又想起自己只能去江潮的臥室洗。路過那人的時候,還故意撞了撞他的肩膀。

江潮仍然只顧悶聲笑。

洗過澡後,裴林看到手機上有一通來自裴仲世的未接來電。

裴林正在擦頭發,看到這通電話的時候,手上的動作立刻停了。

額前的頭發滴下來一滴水珠,徑直落在他的手機屏幕上,暈開一片水漬,也模糊了他面前的視線。

這時,江潮從床上坐起來,兩步邁到裴林面前一把抽走他的手機。

“剛才你手機響,你爸打了兩個電話,我怕有什麽急事,幫你接了。”江潮用拇指揩去屏幕上的水珠,低聲說,“他說不是什麽大事,讓你有空回過去就行。”

屏幕上的水珠被擦幹後留下斑駁的水漬,江潮低頭看看,小心擦幹後才把手機還回去:“我聽他聲音也不著急,你別太緊張。”

裴林捋了一把頭發,咬了咬嘴唇,低聲說:“……嗯。”

平覆好心情後,裴林給裴仲世回了電話。

他沒避著江潮,就坐在次臥的小沙發上撥出了電話。

電話很快便被接通:“林林?還沒睡呢。”

“沒有,剛剛在洗澡。”裴林冷靜道,“怎麽了爸?”

裴仲世的聲音聽起來還算正常,甚至還輕聲地笑了:“我知道,剛才聽小江說了。”

他沒著急說自己的事情,而是問道:“你跟小江一起住,我也放心,就是你們這工作,都沒個準點兒。我記得他是一大早顧不上吃早飯,你是剛好趕晚飯點,顧不上吃晚飯。”

他絮絮叨叨地念叨著:“聽說你們這相關行業,胃都不好。”

裴林沒再回答。

父子倆在電話中安靜了許久,幾分鐘後裴林輕聲說:“這麽晚了打電話給我,有什麽事嗎?”

“……”電話那旁,裴仲世輕聲出了一口氣,“你們學校,以前有個教歷史的女老師,姓焦,焦老師,你還記得嗎?”

“記得,怎麽了?”

這位焦老師沒有教過裴林,但她和林粒關系不錯,裴林對她有印象。

裴仲世輕聲道:“她……去世了。胰腺癌,走得急,我上周才去醫院看過她,昨天就……”

裴林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原本還模糊著的形象,在這一刻莫名清晰了起來。裴林幾乎想起了焦老師的每一處五官和形態,就連她上課時的樣子都變得熟悉起來。

上學時,裴仲世和林粒都忙,有時顧不上照顧他,林粒便總是委托這位焦老師幫他買飯、送他回家。

掛斷電話後,裴林在沙發上呆坐許久。

沒擦幹的頭發已經快要幹透了,他抱著膝蓋坐在沙發上,冷不丁出聲問江潮:“以前學校裏有位教歷史的焦老師,你還記得嗎?”

江潮不知是不是為了避嫌,剛剛一直帶著耳機聽歌。他聽到裴林嘟囔了一句後,伸手取下耳機,問:“什麽?”

裴林卻又不想說了。他搖搖頭,換了一種說法:“我媽……一個朋友去世了。”

江潮微微坐正身體,繼續聽他說。

然而,裴林並沒有太多想說的了。

他把側臉壓在膝蓋上,喃喃說道:“怎麽形容這種感覺呢,就像是……她留下的痕跡一點一點在減少。”

他苦笑道:“我都還沒做好任何準備,她就那麽走了,現在,居然連她身邊的朋友都…有時我老會想,死亡不是人生的終點,被遺忘才是。”

江潮雙手撐在身後,沈默著盯著裴林看了一會兒。之後他起身下床,緩步走到裴林面前單腿蹲下。

他摸摸裴林的頭發,低聲說:“還沒幹啊。”

裴林下意識地伸手碰碰——

剛好摸到了江潮的手背。

手下是微潮的冰冷發絲,手背是學長溫暖柔軟的掌心。

這點溫度上的對比,不知為何竟讓裴林紅了眼睛。

他側過頭去,避開江潮的手掌。

江潮也不再追去。

他站起身子在裴林身旁坐下。沙發很小,兩人膝蓋貼著膝蓋,坐得擁擠。

許久之後,江潮開口:“一個人來過,總會……有人記得。”

他沒有看向裴林,只是擡頭看看天花板,又低低地重覆了一遍:“總有人記得,你會記得,我也會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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