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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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家裏的大門輕輕關上。

裴林臉上的笑意悄然消失。

他盯著江潮的手,低聲問:“不舒服嗎?”

江潮擡起左手仔細看了看,沒什麽所謂地說:“不會,你別聽江汀嚇唬你。她就是這樣,一點小事也會想得很嚴重。”

他沖裴林聳聳肩,道:“這麽多年了,早就長好了。”

他說得輕松,裴林卻多少知道這裏面的不容易。

江潮不太在乎這些,就連骨折了都是過了好幾天才發現的。要不是樂隊排練時蒙亮發現,江潮這手,真不知道要拖多久才會去醫院看。

當時裴林問他,好端端的手指怎麽會骨折,江潮只說,關門時沒註意,被門夾了,當時不覺得疼,晚上回了宿舍才發現腫起來了,又只以為是簡單的挫傷。

養傷的時候也沒那麽在意,一個月後去覆查,骨頭竟然完全沒有重新長好的跡象。普通人三個月就能恢覆的傷,江潮居然硬生生拖了快一年。

拖了太久,後來骨頭長好了,關節那裏也還是有一點點輕微的變形。

提起這個,裴林立刻掏出手機,從熟識的某家中醫館裏下單了幾盒膏藥和藥酒寄到家裏。

“我回房睡一會兒。”江潮打著哈欠回到次臥,“晚上不等我吃飯,歐陽司又讓我去給他擋酒了。”

裴林乖巧地應了一聲。

江潮不愛說話,能幫忙擋酒,但絕不能再發揮其他的作用,歐陽臺長必定還會叫上其他人。

裴林知道總有些應酬是推不掉的,便按下心裏的小小擔憂,笑著說:“那我在你回來前先洗澡嘍,省得你回來後再等我。”

江潮說:“你隨意,我無所謂。”

又打了一個哈欠。

裴林小聲說:“不知道一天天的哪兒那麽多覺。”

江潮回房後,裴林也沒再客廳多待。他晚上還有新聞直播,休息一會兒後便去臺裏審稿子了。

同以往的每一天一樣,有條不紊地進行著自己的工作。

晚間新聞的直播結束後,照例會用一段兩位主持人整理稿子的畫面作為控制時長的“松緊帶”。

這期間,旁邊的女主持人說起了今晚放煙花的事:“你去嗎,裴林?”

“我不去。”裴林開了個自己的玩笑表示拒絕,“這兩天老熬夜,剛才化妝師都說我啦,讓我好好休息,黑眼圈都快遮不住了。”

女主持笑道:“哪裏有?你又亂說。”

裴林笑笑,不再說話。

結束了直播的工作回到家裏時,時間也已經不早了。

裴林簡單洗了澡,趁著江潮不在,鬼鬼祟祟地翻找著他的須後水。

江潮慣用的那款須後水實在很好聞。

然而令人失望的是,當裴林終於找到那個瓶子打開聞聞味道時,卻又只覺得檸檬的味道香精味實在太重,完全沒有平時聞到的那樣清爽不粘膩。

明明只是很普通的味道。

裴林鼓起嘴巴,在滿是霧氣的鏡面上畫了一個抱胸生悶氣的火柴人。

太可惡了,自己真的有這麽戀愛腦嗎?再常見不過的味道,難道放在江潮身上,就會讓他覺得好聞嗎?

裴林甚至自欺欺人地想,這一定是自己的錯覺,江潮一定還有另一瓶須後水!等他回來要好好問個清楚!

洗完澡出來時,裴林還在江潮臥室裏的小沙發上坐了一會兒。

沙發很軟,適合江潮那種能坐著就不站著的人。

裴林整個人陷在沙發中,眼神悄悄落在江潮的枕頭上。

枕頭看著也很柔軟。

他看了一會兒,又覺得自己簡直太神經,氣沖沖地胡亂擦了一遍頭發,把半幹的發絲揉得淩亂,之後便回了自己的臥室。

時間已經快到11點了。

歐陽臺長的飯局一般不會結束得這麽早,但畢竟今晚還要放煙花,說不定會比往常早一些。

裴林穿著睡衣趴在床上,手裏捧著手機,正在看半小時前江潮發來的消息。

挺簡單的一句話,說今晚這個吃飯的地方味道不錯,不知道消費高不高,下次可以來試試看。

裴林回覆道:【歐陽臺長的消費水平,咱倆估計消費不起[笑哭]】

江潮回覆了一個句號。

裴林收起手機,在床上打了個滾兒。

他把臉埋在枕頭裏,剛吹幹的頭發柔軟地貼在他頸子上,頭頂偏偏豎著一撮頭毛,隨著他淺淺的呼吸左搖右擺著。

幾分鐘後,他的手機又響了。

裴林從枕頭下伸出一只手,兩根手指像小螃蟹走路一樣橫著邁過床單抓住手機——

看到最新消息時又不免失望。

原來是歐陽奕時在他們臺裏的小群中圈了他。

裴林不想回,連消息內容是什麽都不想看。

他把手機丟回去,轉過臉用後腦勺對著手機。

太煩人了,這個歐陽奕時好討厭!裴林憤憤地想著。

把這人的微信設置成免打擾也並沒有太明顯的作用。

他發來的消息,裴林往往都在好幾個小時後才看到,客氣客氣回過去一句不鹹不淡的話後,歐陽奕時總能秒回!

裴林又不好意思不理他,一來二去,還是說過好幾次話。

再加上這人動不動就來臺裏堵他——可能這麽形容也不太對,臺長家的公子,這整個南城電視臺他想去哪兒就去哪兒。

裴林自閉了一會兒,還是認命地爬起來看了一眼歐陽奕時究竟在作什麽妖。

這人只是在群裏圈了他,沒再說別的,大概只是為了提醒裴林看消息。

裴林:“……”

他往下翻了翻,找到歐陽奕時的聊天框,點進去——

這人發了一張照片,滿滿當當全是精致的菜肴。而照片的角落,赫然坐著一個江潮!

裴林:“!!!”

原來今晚的飯局,歐陽奕時也去了。

裴林眼疾手快保存了這張照片,之後慢吞吞地給歐陽奕時回覆著:【哦哦哦。】

歐陽奕時發了一個無語的表情,一看就是對裴林明顯敷衍的態度不滿,又說:【我爸一會兒放煙花,畫好地方了,特意讓我問你來不來。】

編吧你就,裴林心想。

他回覆道:【不去了哈。】

與此同時,歐陽奕時又說:【江潮也在哦。剛才吃飯時說好了,一會兒讓他放“加特林”,誰讓他個兒最高。】

裴林不知道加特林是什麽,退出聊天界面搜索一番才知道原來是一種煙花的種類。

他想象了一下江潮面無表情舉著巨大的“加特林”往天空一通噴射的畫面——

會弄得灰頭土臉吧!

他胡亂回覆了幾句,又一次打發掉歐陽奕時,隨後……很誠實地換了衣服,按照歐陽奕時發的定位,走路去了他們畫好的那片放煙花的地方。

走在路上的時候,裴林還有些猶豫。

林粒離開的這些年裏,他早就不過年了,和年味兒稍微挨點邊的東西,他都想盡辦法避開。

出門的時候太沖動,走在路上時又覺得心裏難受。

路邊,過年的氣氛漸漸淡了,商家貼在門框上的龍形圖案卻多少還留著。

不知道是不是觸景傷情,走著走著,裴林心裏竟有了一些對林粒和裴仲世的思念。

林粒是再也見不到了,那另一個人……

想著想著,裴林的手機響了。

來電人正是裴仲世!

他慌張地接起電話:“……爸?”

電話那旁,煙花爆炸的聲音震耳欲聾。

老頭兒小跑了幾步,去到一個稍微安靜些的地方,說話時還喘著粗氣:“出來遛彎兒,居然碰上放煙花,南城不是禁放煙花爆竹嗎?我納悶兒,跑過去問,才知道原來是政府組織的。”

裴林不知該說什麽好,只淺淺“嗯”了一聲。

裴仲世狀態不錯,樂呵呵地繼續說道:“我過來時,正好在放鞭炮,我就想起來你小的時候,我帶你去放鞭炮,你跟你媽都害怕,離得老遠,結果那鞭炮居然崩到你面前,把你跟你媽嚇得亂跑!”

這事情發生在裴林很小很小的時候,他實在已經記不清了,只是林粒時常那這件事來嘲笑他,裴仲世又每每會揭穿,把他們母子兩個一同嘲笑。

電話那邊,裴仲世依舊絮絮叨叨地說:“路過這兒,想起來這件事,就說給你打個電話。”

裴林不知該作何回應,沈默良久,也只能再說一句“嗯”。

聽筒安靜良久,裴仲世低低地說:“不早了,那你早點睡。”

裴林又“嗯”,道:“好,爸,你也是。”

掛斷電話後,原地呆楞許久的裴林感受到了冷意。

他緊了緊身上的衣服,不再有看一眼煙花的心情,打算回家。

這一擡眼,卻又看到了遠處一個熟悉的人影。

江潮回來了!

裴林呆呆站在原地,傻乎乎地看著那高大挺拔的身影從黑暗裏漸漸走來。

江潮也看到他了,很遠就沖他揚揚下巴:“怎麽過來了?”

裴林胡亂回答說:“我、我,遛彎,溜達……”

“哦,”江潮點點頭,說話的語速有點慢,“行。我以為你來看煙花,歐陽奕時一直吵著要叫你過來。”

裴林其實並沒有註意聽他說話。他全部心思都在想,江潮怎麽會在這個時候突然出現,酸楚和意想不到的甜蜜同時湧上心頭,而這樣矛盾的心情,似乎又總是伴隨著江潮的出現而出現。

“對了,這個給你。”江潮從身後拽出一個東西,“有點喝多了,才想起來。”

竟然是一根仙女棒!

江潮亂糟糟地把它塞在褲子口袋裏,外面的包裝都碎了一大半。

他讓裴林拿著,自己從另一個口袋裏掏出打火機。金黃色的火苗卻怎麽都不肯老實燃燒,被風吹得左搖右晃,就是無法對準仙女棒的引燃芯。

江潮煩了,他皺起眉毛,掏出煙盒倒出一根煙叼在嘴裏,用打火機點燃後,又湊近裴林——

他握著裴林的手,將仙女棒舉到合適的高度,自己湊過去,用才剛點燃的香煙輕輕碰著引燃芯——

嘩啦一聲,仙女棒終於被點燃。

星星點點的火光霎時照亮這一小片天地,江潮冷淡的側臉在這個黑暗的深夜中被徹底照亮。

裴林的手還被他握在手裏,他呆呆地看著面前高大的男人,耳邊根本聽不到仙女棒燃燒時發出的任何一絲聲音。

他不敢眨眼,不敢置信,直到江潮按滅了那根香煙,伸手過來揉亂了他的頭發。

“給你玩,偷來一根兒。”江潮的笑意很淺但明顯,“走吧,頭暈。”

前後不過幾秒鐘的時候,仙女棒已經燒完了。

裴林的耳邊像是這時候才清晰起來,周圍嘈雜的聲響漸次傳入耳中。

那些聲音裏最清晰的,是江潮淺淺的笑聲,和自己震破天際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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