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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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章

裴林睡得不太踏實,幾次驚醒又再次睡去。

徹底清醒時已經是早上7點半,家裏已經沒有別人了。

江潮早上有一個直播新聞的導播工作,早就去上班了。

裴林刷完牙後坐在客廳裏吃早飯,順便打開了電視,剛好看到這檔晨間新聞結束。屏幕上正滾動播放著工作人員的名字。

“導播:江潮”。

字幕一閃而過,裴林吸著瓶子裏的酸奶,眨了眨眼睛。

說起來,這檔晨間新聞,同他們兩人都關系匪淺。

最初入職時,裴林就是這檔晨間新聞的主播。

早上7點半準時開始的新聞沒什麽熱度,會主動看這檔新聞的,多半都是些覺少且清閑的老人。

裴林的新手實習期在這裏度過。

過了大約小半年時間,即將調去另一檔新聞節目時,裴林忽然間火了。

網絡上有人剪輯了一個新聞節目主播的失誤片段,把裴林也剪進去了。

不過嚴格來說,那不能算是裴林的失誤——應當算是導播失誤了,新聞直播結束時,導播沒有及時切走鏡頭。巧的是,那天裴林身體不適,頭暈得厲害,他面不改色地講完了結束語,在直播結束的下一秒便臉色蒼白地撐住了額頭。

他的身體搖搖欲墜,幾乎快要從椅子上跌倒。

視頻的剪輯者把這個鏡頭作為這個搞笑視頻的結尾,還配上了字幕,大致意思是說,主持人的工作壓力太大,也會犯錯,此視頻博大家一笑,也請大家多多包容。

有好奇的網友找到了那天晨間新聞的回放發了出來,讚嘆裴林的基本功實在紮實。

【直播結束後馬上都要暈倒了,口播還是半點不差,要不是導播沒切走鏡頭,誰看得出來他不舒服啊!】

這個視頻的熱度散去後,裴林在最後一天口播晨間新聞時,用比平日更鄭重的語氣說出了那句結束語。

“今天的《晨間新聞》播送完畢,謝謝收看——”裴林在這裏放置了一個大約只有0.01秒的氣口,又說,“——再見!”

直播節目不容他做過多告別,最後,他只用比往日更沈穩的語氣,說出了這句每天都會講出的告別語。

裴林離開晨間新聞後的幾個月,江潮作為晨間新聞的導播上任了。

裴林聽說這個消息後還有些失落:如果他晚點調走,兩人又可以一起工作了,他還挺好奇江潮工作時是什麽樣呢。

都說導播工作時必須保持十足的熱情,要以最激情的口吻調動起各個崗位的工作人員的工作熱情。

裴林實在很難想象江潮充滿激情地工作會是什麽樣的場景,想想都覺得驚悚。

不過遺憾歸遺憾,裴林還是替江潮開心。

雖然晨間新聞不算熱門節目,但以江潮的年紀和資歷,能成為這檔新聞的導播,也著實算優秀了。畢竟,江潮上學時,可實實在在是個吊車尾呢。

他成績不好,高三時找裴林印了不少高一高二的課程筆記,拼命補習了一年,高考才擦邊考進了南城傳媒大學的編導專業。

臺裏的同事開玩笑地說:“這叫什麽?學習成績不是評價一個人能力的唯一標準。”

很快又有人反駁:“但人家至少考進了南傳!文化課分數折算前都比一本線高了不少!少傳播毒雞湯。”

……

裴林亂七八糟想了很多。等他回過神來,晨間新聞的結束曲恰好播放到了最後一個音符。

他盯著屏幕上緊跟著出現的廣告看了兩秒,起身關了電視。

大年初一的上午,南臺照例會安排前一晚的幾位主持人進行一個短短的直播節目,說一些春晚背後的小故事。

是個輕松的節目,壓力不算太大,但裴林仍然提早做了準備。

“昨晚零點報時前,我的裙子被身後群演鞋子上的裝飾掛住了。”女主持笑盈盈地講著昨晚的尷尬事,“我一邊說著祝福詞,腳底下一陣亂撥,結果高跟鞋鞋跟又戳進了裙擺!”

昨晚零點報時前出了這麽一個小事故。

這位女主持人是第一次主持這麽隆重的節目,經驗不夠豐富,晚禮服的下擺連續兩次出了問題,她有點穩不住表情了,扯裙擺的動作也越來越大。

裴林就站在她身邊,餘光瞥見她越來越明顯的動作後,利落一腳踩住她的裙擺,先讓她把高跟鞋拔出來,隨後又用皮鞋撥了幾下,把晚禮服的裙擺同身後群演的裝飾暴力分開。

“多虧了林林幫我,不然我都不知道怎麽辦了!”女主持人由衷地感謝他。

裴林倒是不好意思起來:“當時我也著急,把禮服都踩臟了,下臺之後工作人員趕緊幫忙清理。”

說著說著,歉意從心裏噴湧而出:“那麽好看的裙子,真的抱歉!”

那幾個主持人也愛逗他,調侃了兩句後便笑作一團。

結束了上午的錄制後,裴林今日的工作便結束了。

裴林本想回家休息——指臺裏分給他的房子,他和江潮同住的住處,而不是裴仲世那裏。

他們一家三口在那裏居住了二十多年,但那裏,已經不再是裴林心目中的“家”了。

他在臺裏吃了午飯,一點多的時候打車去了近郊一個墓園。

墓園很大,遠遠看去,密密麻麻的一片片墓碑,整整齊齊地碼在一層層的磚面上,畫面肅穆又壓抑。

適逢春節,不少人都過來掃過墓,裴林一層層臺階邁上去,幾乎每一層都有那麽幾個墓碑留著才被打掃過的痕跡。

裴林輕車熟路地找到林粒的墓碑,從口袋裏掏出幾包紙巾,蹲下身想要仔細擦拭一番。

沒想到的是,那墓碑上並無太多灰塵。

昨天,或者今天上午,有人來過了。

林粒家裏已經沒有長輩和同輩人了,想來不會是林家的人,那便只能是……

裴林輕嘆一口氣,小心掀開墓碑,往裏面放了一張照片。

林粒生前沒什麽愛好,對於音樂老師的本職工作稱得上盡心盡力,但也算不上多熱愛。她去世之後,裴林不知給她放點什麽東西才能讓她在那邊快樂起來,便只能放幾張自己工作後的照片,希望她在九泉之下也能放心。

掀開墓碑後,裴林看到裏面多了一張照片——正是裴仲世昨晚拍的那張高糊照片。

看來老頭兒一早出門打印照片,先他一步放進去了。

裴林眼眶泛酸,嘴裏發苦。

活著的時候天天吵,現在人死了,倒顯得多深情了。

他把自己帶來的照片好好放進去,又仔仔細細擦了一遍林粒的墓碑。

做完這些後,他蹲在那墓碑前發了很久呆,直到凜冽北風透過厚重的羽絨服吹進心裏,才起身離開。

林粒因為車禍離世,已經是四年前的事情了。裴林有時老會想,林粒嘴巴那麽毒,在那邊會不會也時常和人吵架。

大約四點鐘的時候,裴林離開了墓園。

他緊了緊脖間的圍巾,柔軟的布料蓋住了他被凍得通紅的臉頰。

離開墓園大門的時候,裴林看到了一輛熟悉的摩托車。

是江潮!

裴林楞了兩秒,心底湧上的小小欣喜悄無聲息地蓋住了方才那片霧蒙蒙的烏雲。

他搓搓手,用帶了點溫度的掌心拍拍自己的臉頰,沈重的步履悄然變輕。

江潮聽見動靜後回頭看他,又伸手擡起擋風鏡,道:“這麽久。”

語氣沒什麽波瀾,也無一絲起伏。

他和裴林都不是愛說話的人,區別在於,裴林的話少是因為靦腆內向,江潮則帶著一股生人勿近的冷硬。

裴林抱著頭盔戴好,乖乖坐到後面,心想,熟悉了之後,江潮也是很會關心別人的。

“來得晚,”他說,柔軟的嗓音被頭盔遮住,悶悶的,但依然清脆,“沒待太久。”

江潮大約是應了一聲,裴林沒聽清,那人緊接著又說:“走了,坐穩。”

裴林立刻伸手抱住江潮的腰。

下一秒,黑色的摩托車飛奔而出——

裴林今天沒開車。每年來掃墓,他都不開車。他的駕駛技術實在不怎麽樣,心情不好的時候,真的不敢開車。

江潮也沒開。

裴林坐在摩托車的後排,側臉隔著堅硬的頭盔緊緊貼在江潮背上。

他很喜歡坐江潮的摩托車,因為這樣他就可以正大光明地……抱住江潮了。

他隱晦地表示過,比起汽車,他更喜歡坐摩托車,在說出口的瞬間,甚至也想好了偏好摩托車的理由。

但江潮並沒有追問。

那時裴林有過小小的沮喪,但過後他又驚奇地發現,江潮似乎把這件事放在心裏了。

兩側的北風呼呼吹過,裴林躲在江潮背後。

至少,這一隅之地是安靜溫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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