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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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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江時是在傍晚醒來的,宣淑清通知的池然。

視頻裏,江時躺在病床上,雪白的被褥襯的他面色愈發蒼白,唇上有兩道幹裂的口子,身上插著各種監測的管線,虛弱的擡眼望過來。

見到池然安然無恙的那一刻,終於松了口氣。

池然不爭氣,淚水爬滿了面頰,他無數次以為再也看不到江時睜開眼睛,此刻像夢一般的不真切,他狠狠的攥緊手,到受傷的手心傳來尖銳的刺痛感,才意識到不是夢。

“..別哭。”

江時想安慰他,可說話都費勁,除了刀口,胸口幾處骨頭斷裂,讓他喘氣都疼。

池然趕緊自己抹眼淚,可那眼淚抹都抹不幹凈,他好多話想跟江時說,是不是很疼,別害怕,可所有沒來及開口的都在一道冰冷的女聲響起時止住。

“他沒事,你現在可以放心了,江時,你需要好好休息。”

江時執意要開的視頻,確認池然是不是安全,宣淑清迫於無奈只能同意,這會江時忍著疼,“什麽時候來醫院看我?”

池然腦子在宣淑清開口後已然一片混沌,渾身不受控地發抖,江時的問題讓他一時間不知道怎麽回答,他還能去看江時嗎?

宣淑清替他回答,“醫生現在不讓外人探護。”

“...那我出院。”

江時幾乎是氣音,池然手上肯定是受傷了,父母的事處理怎麽樣,還有池然心裏肯定很自責,他怕池然又多想,他媽會不會對池然說什麽重話。

不見面他不放心。

池然看不見兩人的對峙,片刻宣淑清還是松了口,“過兩天,我會讓他來。”

鏡頭一轉,池然便看到了宣淑清的臉,對著江時說,“休息吧。”

視頻沒有被掛斷,宣淑清走出了病房,身後的房門合上,她走了幾步,停下,對上池然的臉。

“三天時間,我需要你和你的家人離開C市。”

池然沒有選擇,點了點頭。

宣淑清回頭看了眼病房,盯著鏡頭裏的少年,最後說道,“你可以來見江時一面,以後,就永遠不要再出現在他面前。”

-

三天時間,家裏所有的東西再次被打包好,陸陸續續寄出去。

池然退了學,第二天傍晚買的機票,目的地離C市很遠,他們會先在那臨時安頓,再決定之後去哪。

期間路衍的視頻撥來好幾個,池然的狀態接不了,找了理由發消息應付過去,家裏的整理工作他還是不會,便只是成天坐在房間的落地窗戶前,看著遠處發呆。

吃飯的時候媽媽喊著就出去,夜深困了就閉眼,只是夢裏都是鹹濕黏膩,醒來發現枕頭是濕的。

一天又一天,三天過的足夠短暫也足夠漫長,到第三天的太陽高高懸掛在天空,池然推著行李箱,和爸爸媽媽出了門,厚重的大門在身後關上,樓下已經有等待的出租車。

他需要先去一趟醫院,車子繞路過去。

C市的夏天總是悶而燥的,唯獨綠樹遮天蔽日高大而豐茂,路過人民公園,隱約能看見裏頭榕樹底下,乘涼對弈的老人們。

這座城市的春夏秋冬,池然沒有一刻是靜下來好好感受過的,這個年紀的少年總是這樣,喜惡總願意分享給足夠熱烈的事,四季不過輪回而已。

長街擁鬧,烈日下撐傘的人們,冰鎮的汽水冒著絲絲涼意,到車子穿過他再熟悉不過的街道,停在醫院門口。

池然下車前,媽媽拉住他的手,落了淚。

他回過頭,看著媽媽,媽媽好像短短時間便蒼老了許多,爸爸面對他愧疚抱歉,他成了長大的那一個。

池然拍拍媽媽的手,像媽媽拍著他一樣,下車離開。

-

池然在病房門口看見了宣淑清。

女人側身讓開,只說了,“十分鐘。”

十分鐘的時間,和江時道別,然後從此在江時的世界裏消失幹凈。

池然以為他不會哭,以為所有的眼淚都應該哭幹了,更不應該在江時面前哭,可鏡頭裏看江時醒時他哭了,實實在在見到江時在眼前,還是哭了。

“...別傻站著,過來。”

江時行動不便,忍著疼招了招手,池然到了床邊坐下,眼淚卻只是流著更兇。

到冰冷蒼白的指尖撫在眼尾,溫柔的拭去淚水。

“我真的很怕你哭。”江時無奈,嗓音融了點濕意,“那天就想給你擦的,我以為可能再也不能為你擦眼淚了。”

池然知道江時疼,只這麽輕微的動作眉頭是皺的,他自己胡亂抹了把臉,抓住江時的手放下來,可淚水不受控,還是一顆顆接連著砸下,床單很快暈開深深淺淺的水漬。

江時上次看池然這麽哭,哭到止不住,是在路衍離開時。

手心溫度是涼的,池然右手上纏了一圈繃帶,露出的指腹是碎玻璃劃過凝成的疤。

江時碰著那,很輕,問,“疼不疼?”

池然這一刻哭到顫抖,再也繃不住,埋頭趴在床邊,疼的,紮進去的時候疼,取出來的時候疼,上藥的時候更疼,就連睡夢中都是疼的。

可他都這麽疼了,江時只會更疼。

淚水好像沒有止境,可池然不敢哭太久,十分鐘的時間,他想多看看江時,再多看一眼,就少一眼了。

江時知道他害怕,可安慰自己沒事的話好像並不起效,在池然哭聲弱下來時趕緊轉了話題。

“你出了很多汗,外面很熱?”

病房裏空調二十四小時開著,江時確實感受不到,但瞧了眼窗戶外頭,感覺日頭是烈的,隔著隔音玻璃,蟬鳴聲都止不住,七月,是夏天了。。

池然最後抹幹了眼淚,只是哭到忍不住發抖,他摸出手機,已經去店裏修好了。

給江時看了天氣預報。

【很熱,滿身的汗。】

“嗯,我去年過來的時候,那是幾月份?”江時忽然想起來,“八月了吧,就公交上碰著你那次,當時就覺得這地方怎麽能這麽熱,可煩心了,結果你還一個勁看我。”

江時當時被盯的火大,兩人的初見不算是美好。

池然也記得,以後也不會忘。

【我下車你沒讓,害得我多坐了一站,位置也沒了,你還睡覺。】

江時意外,“這我真不知道。”他一直以為池然下車了。

時間只剩下六分鐘。

【本來很生氣,但是你睡著的時候也很帥,就原諒你了,後來學校裏你又說我。】

明明都一年前的事,想起來又好像在昨天發生,一幕幕,江時說,“然後你讓周青他們孤立我。”

池然搖搖頭。

【沒成功。】

江時沒忍住笑了笑,扯動傷口疼的皺眉,池然就不敢再說話。

【你還是需要多休息,再有五分鐘我就要走了。】

池然心裏撕裂開的疼,聽江時難得撒嬌問他,“再多陪我一會好不好,我不說話,就看著你行嗎?”

他也想,可是不能。

【聽醫生的話,你傷的很嚴重。】

江時還是很虛弱,一句話都說的很久很慢,只好答應,“那明天什麽時候來看我?”

池然眼淚砸下來兩滴,又開始哭。

弄得江時沒法子,池然左手得擦眼淚,右手江時又不敢握,只能抓著人手腕安慰。

【江時,我就哭這一次,我以後都不哭了,哭很沒用,什麽都解決不了,我只會哭,我以為你要死了,什麽都幫不了你。】

江時知道池然被嚇得不清,這會想著哭出來發洩出來會好。

“我現在沒事。”他說。

池然卻好像聽不進去了。

【你要好好的養傷,好好照顧自己,多吃點飯,別總是生氣,以後要開開心心的。】

“...什麽啊?”

江時腦子是有點混沌,他一天基本三分之二的時間都在睡,加上打進去的藥水有著安眠鎮痛的成分,沒法深入去思考理解池然這話的意思。

但是想起要緊的。

抓住池然滿是淚水濕滑的手心,問他,“你等會哭,我媽有跟說你什麽嗎?”

池然身體僵硬住,很明顯。

江時說要見池然,一方面是見到池然沒事才能安心,另一方面也是想確定一下池然的想法。

“這事跟你沒關系,不是你的錯,而且已經過去了,我們現在都好好的不是?”

池然眼淚掉的更兇了,江時覺得能把病房都淹了,抓住池然的手心用力到緊繃,連帶著身上都疼,緊張地問,“池然,你不會動搖是不是?”

不會因為覺得連累他,而退縮,放開他的手。

池然淚濕的手費勁的在模糊中敲下字。

【我知道,就算重來一次,你也還是會保護我。】

“那你會動搖嗎?”江時很執著。

【不會。】

他沒有動搖過,哪怕他差點害死了江時,可是如果有選擇的話,他還是自私的不願意離開江時。

他永遠不會再走那麽黑的路,他會慢慢變得強大,會和江時並肩而不是躲在身後,會和江時去同一城市,他們會租個不大不小但足夠溫馨的房子。

他就跟在江時後面,去任何地方都好。

江時終於松了口氣,手上的力道松了下來,除了傷口的疼,懸著三天的心也終於落了地。

“那你要說到做到,別騙我。”

池然死死地忍住決堤的情緒,怕這會的異樣讓江時察覺到。

時間只剩下兩分鐘。

【江時,你生日那天,我都沒來及跟你說。】

“嗯?”

【生日快樂。】

不止十七歲,往後每年都是。

【希望你未來每一天都能快快樂樂,幸福自由】

江時不喜歡被束縛,所以要自由,希望江時再遇到下一個喜歡的人,可以無拘無束,追求擁有自己的幸福,下一個約定不會被辜負。

房門被敲了兩下,時間到了。

【我得走了,江時。】

池然試圖抽出的手被江時握著很緊,江時到現在其實是疲憊的,除了藥水的作用,受傷的身體也需要足夠的睡眠休息去彌補,江時開始握的很緊,一會又松了。

松手前他說,“你明天早點來。”

池然死死地睜著眼,淚水在眼眶裏打著旋,他點頭後起身,房門又被敲了兩下,他幾乎忍不住,俯身在江時冰冷的唇上吻了下。

是最後的告別。

-

池然離開了病房,宣淑清門外等著,沈思幾秒,遞過去一張紙。

淚水沾濕了紙巾,不過還是個孩子。

池然從兜裏取出張銀行卡,上頭附著張紙條,遞過去給宣淑清。

宣淑清低頭去看,沈默幾秒,“...我說過,只需要你離開,錢我會解決。”

這筆錢是原先池媽媽打算給池爸爸還債湊的賣房子和近些年存下的錢,池爸爸欠的更多的他們還不起,可該給的還是得給。

池然不覺得他值這麽多錢,只是他現在還不起。

【謝謝您。】

他對著宣淑清鞠了一躬,不敢再留在這裏,轉身離開前被宣淑清喊住。

“小然。”

第一次宣淑清喊他名字,不是那麽冰冷漠然的,宣淑清回頭望了眼江時的病房,又看向手中的銀行卡,最後開口,像是告訴池然也告訴自己。

“等你和江時都長大點,會理解我的苦心的。”

池然趕到了機場,和等在入口處的爸爸媽媽匯合,進了安檢。

飛機準點起飛,城市土地被甩在身後,漸漸凝成了黑色的小點,池然最後看了眼這座從小長到大的城市,到雲層蔓上,遮住痕跡,什麽都再看不清。

他才拉下擋光板,偏頭,閉上眼。

-

都說時間是最好的良藥,任何傷痛絕望,都會隨著時間的流逝而漸漸淡去。

江時沒等來池然,一天,兩天,到三天四天...心裏也就明白了什麽。

他異常的平靜,到第五天的時候,問了宣淑清一句,池然家裏的事解決了嗎?

宣淑清沈默看著兒子,開了口,“在處理。”

江時閉上眼,很久很久才輕輕應了聲。

當天晚上,淩晨三點護士查房,江時不在病房裏,驚動了江爺爺宣淑清大半夜趕來醫院,監控查出江時一點出了醫院。

徹底亂成了一鍋粥。

到早上七點,江時回來了,藍白色的病號服左側大片,是幹涸的血跡,刀口再次撕裂開,江時躺回了病床上。

江爺爺紅了眼,顫抖的看著再次被緊急處理的滲血的傷口,深可入骨,就算痊愈後,也會留下終身不退的刀疤。

江時只是安安靜靜躺著,心是麻木的。

他連夜去了所有池然可能會在的地方,原來的家,現在的家,愛吃的那家甜品店門口,和空空蕩蕩的淩晨三四點的人民公園,沒有池然的影子,是在意料之中。

那個總是愛哭又嬌氣的,卻是實實在在第一次讓他體會到心動的男孩子,在一個炎熱的夏天出現,也同樣在一個炎熱的夏天離開。

未來的很多很多個夏天,都不會再有池然存在了。

-

江時是在暑假剛剛結束時出的院,宣淑清辦好了轉學手續。

回了原先F市的學校,江時沒反對,回去後和陳宵林尋又在一個班。

昔日好友重新相聚,卻沒什麽歡歡喜喜的。

江時比起以前更加冷淡,他沒有再交過更多的朋友,話也越來越少,只是學習學習,解壓時會和林尋陳宵打場球,可再也沒有流汗後舒心痛快的笑。

高三是個所有人都在被推著走的階段,沒有多餘的心力留心身邊的人,學習的節奏很緊很快,江時也是沒日沒夜的學,他病倒過一次,在新年前夜。

床頭櫃上的漂亮蝴蝶燈是黑夜裏唯一的光源。

時間過了零點,他久違的夢見了池然,夢見了綴著流麻的玻璃罐星星,夢見持續回響的新年鐘聲,和鐘聲下漫天飛舞的氣球,記憶中的少年環抱著他脖頸。

在人聲喧囂中,偏頭望進他眼底。

他說,“新年快樂。”

池然和他拉勾,承諾下一個新年,每一個新年,都要一起度過。

可彎彎瞇起的笑眼終究在眼前緩緩散去,連帶著時間倒退回相識之前,那個夏天好像一場夢,好像從未有人曾許諾過永遠。

原來時間不止會淡去悲傷,同樣也會淡去那些快樂美好,心動的回憶。

江時再沒夢見過池然,連同丟了的滿罐子星星。

又是一年夏天,高考的長跑結束,有人歡喜有人愁。

江時考了桐大,第一志願錄取,他拒絕去國外,宣淑清最終松了口。

大學開學前兩天,他拖著行李去新學校報道之前,繞回了C市,在這座城市從白天轉到了黑夜,離開前去了學校門口的一家早餐店前。

他要了袋豆漿,甜甜澀澀的口感,到公交站前,去往動車站的24路公交車緩緩駛來。

倒數第二排最左邊的兩個位置空著,江時坐上去,行李卡在腳邊,車子緩緩駛動,到動車站站點時,他往身側看了眼,恍若時空重疊,黑夜變作烈日炎炎。

江時垂下眼眸,片刻後起身下了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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