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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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他聲音壓得極低,像在自言自語。梁拙揚一時沒聽清:“你剛才問我什麽?”

周斟沒有接腔。

梁拙楊擡眼看去,忽然發覺,不知何時,眼前男人的神情變得陰郁。

梁拙揚走近周斟,要捧起他的臉:“怎麽了?”

周斟一扭頭躲開了他,梁拙揚的手懸在空中。

周斟的態度忽冷忽熱,令梁拙揚不知所措。之前還好好的,怎麽一覺醒來有了脾氣?梁拙揚困擾地笑了:“到底怎麽了。”

周斟輕輕搖頭。

梁拙楊試圖緩和氣氛,扯嘴角笑了笑,口吻幾乎有些低聲下氣:“告訴我好嗎?”

“沒什麽,”周斟轉過臉,露出不願再說的表情,“小拙……我覺得累,想回去了。”

宋婉下午喊梁拙楊打幫手,包了很多餃子。聽說周斟不留下吃飯,她連忙把餃子仔細收進分隔保溫箱,又把家裏的車鑰匙塞給梁拙揚,要梁拙揚開車送周斟回家。

梁拙揚說聲知道了,開車出了門。一路上,周斟靜靜坐在副駕駛,目光落向車窗外疾馳而過的街景。梁拙揚莫名奇妙被甩冷臉,心底到底不痛快,索性也不開口講話,任由壓抑氛圍在車廂裏發酵。

直到車停在門外,兩人一句交談都沒有。

周斟換好拖鞋直接去了二樓。梁拙揚沒跟他上樓,默默把餃子凍進冰箱,在餐廳獨自待了一會兒,轉身關門走了。

到家接近九點。梁拙楊洗完澡,頭發都沒幹就躺在床上。可過了很久,他仍沒能睡著。

他煩躁地起來,啪地打開臺燈。

到底是什麽惹斟情緒變差的?

他進房間時,周斟站在書櫃旁,正讀他的小學生作文。那作文雖然寫得惡心但又沒說不好的話。不該是作文搞得周斟不愉快的吧!

臺燈的光線照亮房間墻壁。黑萊朵朵在海報裏笑容甜美。梁拙楊心中一跳——難道是因為這個?

周斟昨夜喝酒醉,迷迷糊糊講了很多,還很介意他有喜歡的女明星。周斟是看到海報仍然貼在墻上,所以不高興嗎?

梁拙揚皺了皺眉,翻身下床,把貼了多年的海報從墻上撕了下來。緊接著他拉開床下的抽屜,翻出所有與黑萊朵朵有關的周邊,一股腦放進了紙箱裏。

半夜十二點,他套上外套、搬著箱子出了門。附近有一家販賣漫畫與明星影音的商店,梁拙楊將箱子擱在關閉的卷簾門邊。

大部分與黑萊朵朵有關的產品,他都是在這裏買的。現在他又把它們物歸原位。

放下箱子,梁拙楊返回家中。他準備回房時,腳步停在樓梯上,轉身又走到玄關拿起他爸的車鑰匙,再次離開了家。

夜色寂靜。

周斟躺在床上,怔怔望向窗外。

分明梁拙揚沒做錯任何事,他卻把負面情緒都發洩在梁拙揚身上。

梁拙楊肯定很困擾、很奇怪……肯定生氣了。

送他回來的路上一句話不說,放下東西轉身就走。

軀體再次冷了起來,周斟不由蜷屈四肢。

他感到自己內心最深處,隱藏在骨頭裏撕毀的沖動揮之不去,如同陰暗裏滋生的植物,渴求明亮與溫暖,又懷有嫉妒與厭煩,企圖將明亮與溫暖打碎。

周斟的身體畏冷顫了顫。

從未得到過,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得到後再失去。

與其等到被放棄,不如自己親手打碎。

他已經被放棄過三次了。

第一次是被他的爸爸……當他心慌意亂地哀求周則彌,說出那句不該出口的話後,周則彌露出了一絲混沌的笑意。周則彌靠在墻角,槍放進張開的口腔。他呆呆盯著周則彌,鬼壓床了般一動不能動,暗紅血漿如煙花在他的瞳孔裏爆裂。

第二次是被收留他的女人。女人在兩年裏不停重覆同樣的敘事。她住在藍房子裏,房子外種滿紅玫瑰,清澈的河流環繞村莊。他帶著女人的骨灰,循著女人所說的地點來到邊境,卻沒有找到女人的故鄉。一個叫程郁的軍人告訴他,即便真有那樣的地方,也絕對不是此處。這裏百年來荒涼貧瘠,沒有河流,沒有玫瑰,更沒有人煙……

然後,他被程郁帶走了。

程郁總是用欣賞、期許的目光凝視他,說他是天才,他作為哨兵的能力在整個帝國出類拔萃。他跟隨程郁一起戰鬥,他認識了更多的隊友,他漸漸習慣了屏障外的生活,直到他第三次被拋棄。

程郁沒有來救他。

程郁選擇了救其他人,沒有救他。他跌入暗物質陷阱,他被陷阱吞沒的無數分分秒秒裏,等待著他以為能夠等到的人。他沒有等到,他的精神體,“拼圖”,分崩瓦解。

“程中尉也做了很艱難的選擇啊。如果他不救那些人,那些人全都會死。但周斟不一樣,周斟可是部隊裏最頂級的哨兵,他是有能力自救的。你看,就算精神體沒了,他不是還好好活著嗎……”

“何況中尉也身負重傷、差點沒命……”

“……”

陰暗的情緒仿佛毒蛇在體內爬行。周斟胸口起伏,能量不正常湧動,越來越強烈地撕扯血管神經,要沖出軀殼破壞與毀滅。

不穩定的狂躁又開始了。

周斟緊閉雙目、臉色慘白,十根手指用力摳扯床單。記憶在腦海裏扭曲變形,耳膜邊噪響轟隆,承接身體的床搖搖晃晃如坍塌的巖石。意識切割成鋒利碎片、劃破空氣——

他又回到了十五歲電閃雷鳴的雨夜。

“小斟……”周則彌靠在墻邊,捂住原本英俊迷人,現在卻憔悴不堪的面龐,“是我的錯誤,我從最開始就弄錯了因果,是我的狂妄毀掉了一切……”

他心中空落茫然,不知道怎麽辦,只能任眼淚順著眼眶流下。他跪在地上,膝行著朝周則彌爬去。森林那邊的住戶都搬走了,寓和喬池也被爸爸送走,實驗室被徹底關閉。他跟隨周則彌走在不知前往哪裏的路上。現在他只剩眼前失魂落魄的男人。

“不是的,爸爸,你還有我啊。”他聽到自己聲調顫抖地哀求,“爸爸,其實我……”

就在這一剎那,身後床墊下陷,有人忽然覆上來,把周斟摟入心臟跳動、帶著熱意的胸膛。

狂躁被踩下急剎車,紛雜的記憶碎片倏然消逝。周斟冷汗涔涔地喘息,混沌的心智逐漸恢覆清明。

房間重歸夜幕籠罩的寧靜。

“周斟哥。”梁拙揚貼著周斟,沈悶、沙啞地喊了一聲對方名字。

周斟靜靜背對他,黑發下是修長蒼白的頸。

“靠近你就想碰觸你、碰觸你就想進入你,我總是控制不住想得到更多……有時甚至只是你看我的一個眼神,隨手解開紐扣的一個動作,我的身體都會有反應。”梁拙揚說著直白話語,卻無一絲下流之意,“我沒對其他人有過這樣的感受,無論男人還是女人。”

“你說你對女人沒性沖動,那我現在也把話說清楚。我不會對我不喜歡的人,產生性沖動。”

“明白我的意思吧,需要我說得更直白嗎?”梁拙揚暗啞的嗓音,一個字一個字,遞進周斟顱腔。周斟忽然心神恍惚、意識迷亂,像跌入柔軟的雲朵裏。

明明沒有肢體的交合,神經系統卻被向導的撫摸、話語與音調掌控。他快要推上精神領域的震顫高潮。

“我願意跟你做,不是因為我跟你之間所謂的婚姻,而是因為我喜歡你。”

“我喜歡你,我自然而然想抱你、占有你。雖然我跟你的婚姻是被指定的,但喜歡這種感情,是我梁拙揚自己的大腦與意志做出的決定。”梁拙楊察覺周斟在他懷中,壓抑地、脆弱的顫栗。他更緊地將懷中人摟住,要把對方嵌入自己體內似的,緩緩道:“聽懂了嗎?聽不懂的話,我再重覆一遍、兩遍、三遍……直到你真正意義上聽懂為止。”

**所以,不要逃跑,你即使逃入一片虛無之海裏,我也必定找到你。聽到我的話語了嗎?我的哨兵,我的愛人。**

**我將以整個世界為代價將你喚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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