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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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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風錦關在二十九這天有一場大集,集上百姓熙熙攘攘,手裏提的背上背的,無一不是裝滿米面酒肉菜,稍微富裕一點的,再包上一大包酥糖。

趕集的小販無論男女老少,面上皆帶著笑。

一年到頭最後一天出攤,也無所謂掙多掙少,多買多送,少買也有個添頭,大家都高高興興的,互道一聲祝福,過個歡喜年。

草原沒有春節一說,狄霄對年關也沒什麽特殊感情。

但此時走在人潮湧動的大街上,街邊有兩個老叟在對話,談及自家兒孫,一個在主家幹活,一個去了外地走商,一年到頭了,可算能回家看看。

他忽然有些明白了,為何不論何時,大瑜和大越的百姓都會期待新年的到來。

辭舊迎新,過往陰霾皆散。

“我們去商街瞧瞧!”耳邊響起的輕快聲音喚回狄霄思緒。

明窈牽著他的手,一邊往前張望一邊說:“我剛剛聽百姓講,風錦關來了一家新戲班子,最近三天都會在商街給百姓們表演。”

戲班子多是富貴人家消遣之物,能有免費聽戲的機會,當有的是百姓捧場。

當年還在明家時,每年年末,家裏往往也會請戲班子到府上,只後來去了草原,這一年也出不來幾趟,自然也沒有時間欣賞戲曲了。

明窈有些懷念,行走間步伐又快了一些。

狄霄緊緊跟在她身後,看前頭人群實在擁擠,只好兩步跟上去,小心護在她身邊。

兩人才到商街,遠遠就聽見前方咿呀唱腔,可惜他們來的晚,能欣賞到戲臺全部的位置早被百姓們占滿了,便是稍微高一點的地方也擠著人,只剩些邊邊沿沿的小角落。

狄霄眉心微皺:“不然我們去茶館吧,茶館二樓的視野更開闊些。”

明窈搖頭:“不要不要,我稍微聽一小會兒,我們就去其他地方。”

聽她早有安排,狄霄也就不再勸了。

臺上表演的正是一出《四郎探母》,伴著老旦一聲轉音,臺下百姓高聲喝彩。

狄霄聽了幾句,實在欣賞不來,誰知轉頭一看,明窈卻興味盎然,手指微動,沖他比了一個蘭花指,眉眼間帶了點狡黠,終是逗得狄霄眉目展開。

戲班子三日表演,看似是只奉獻不賺錢的生意,實際這三天後,戲班子的名聲打出去了,正值新年,少不了被城裏的大小世家請回去,財名兩得。

由於明窈他們的位置實在不好,在人群後稍站片刻,也就離開了。

明窈回頭看著臺上的老生,忽然想到:“我們也可以學一學戲班子。”

“此話怎講?”

“等過了年初五,隨著覆市,咱們商行也能讓些利,搞些優惠活動。”

明窈說著,神采飛揚:“除了優惠外,咱們再雇些孩子,給他們一些不值錢的小氈袋,沿街分給路人,一定要說這是草原商行送的,不管百姓們來不來,至少叫他們對商行有個好印象。”

“對了還有老顧客們,草原商行能做大做強,少不了他們的支持,我們記著引新客,也不能落了他們,晚些我們去商行看看,挑些樣式新穎的羊毛衫出來,給老顧客們做節禮。”

做生意嘛,新客和回頭客都很重要,明窈全照顧到了。

狄霄聽著,讚同地點點頭:“都聽你的。”

具體如何安排,還要等去了商行才能決定,眼下先玩玩樂樂,開心就好。

從有了孩子後,明窈少有這樣輕松的時候,稍微一有空閑了,一準兒回帳看孩子,便是布赫再聽話乖巧,可到底少了自己的時間。

如今她和狄霄並肩走在大街上,街頭巷尾,無數商販,吃的喝的玩的樂的應有盡有。

兩人都不缺銀兩,出來玩,也是為了個盡興,只要能看上的,不拘貴重與否,只要價錢差的不多,連價錢都不砍,給了銅板就拿走。

多虧今天出來時,狄霄叫了兩個族兵跟著。

雖然族兵沒法跟他們寸步不離,但每到一處街角,將這半天買來的東西給他們拿著還是可以的,不然狄霄實在無法想到,他懷裏要抱多少小玩意兒。

正說著,明窈又到了一個老婆婆的攤前。

老婆婆攤子上擺著一些手工縫制的小鞋小衣裳,花花綠綠得可是惹眼兒,明窈自己沒時間給孩子做衣裳,但看見了,就有些走不動路。

坦白講,這些小衣裳小鞋,無論材料還是針腳,都比不上族人們給布赫做的,缺耐不住它們的花樣太多,虎頭鞋豹尾衣,隨便哪個看著都很可愛。

明窈挨個摸了一遍,轉頭正欲詢問狄霄的意見。

不想狄霄誤會了她,楞了一下後,一本正經地跟老婆婆說:“勞煩您全給我們包起來。”

“啊哈?”不光賣東西的老婆婆,連明窈都驚了。

狄霄問:“不是都想要嗎?”

明窈哭笑不得:“裏面還有好多女娃的小衣裳呢,布赫哪裏用得到。”

這樣,狄霄又明白了:“那我們只要男娃的。”

他連續兩次開口,老婆婆喜不自禁,趕緊扒拉起攤上的小衣裳小鞋子,等明窈再想阻止時,卻是為時已晚。

還好這些小東西不值錢,買了大半個攤子,也才不到一兩銀子。

最後,老婆婆還送了兩枚給孩子玩的小荷包:“夫人盡管放心,咱家的布料都是最好的棉布,給孩子穿一定沒問題。”

“好。”明窈道謝後,又收獲了一大包裹的小衣小鞋。

有了這次的教訓,明窈再不敢輕易詢問狄霄意見了,又或者有什麽想法,一定要一次性說清,萬萬不可叫狄霄自行想像。

饒是如此,等兩人從商街走了一圈後,兩個族兵已經拿不下多餘的東西了。

狄霄和明窈手上也滿著,聞著遠處傳來的幽幽米糕香,明窈遺憾放棄。

幾人找了個行人少的地方,將這一路收獲全交給族兵,幸好兩人早有準備,大大小小帶了四五個竹筐,這才將所有東西放下。

看兩人拿得實在艱難,狄霄發話:“你們先回去吧,我和可敦去商行看看。”

“放完東西還要去商行找您嗎?”

“不用了,我們自己回去。”

族兵領命,又拎又提又背的,步履蹣跚地離開。

望著兩人離開的背影,明窈摸了摸鼻子:“我們是不是買得太多了?”

狄霄笑笑:“不多,還能拿。”

話雖如此,明窈卻是不敢再買了。

兩人又去隔壁街看了小半個時辰的花燈,午膳是在城裏最有名的酒樓吃的,兩人四個菜,全靠狄霄才能吃完。

然等出了酒樓,明窈早就叫囂著“飽了飽了”的肚子又有了空隙,桂花糕酸梅糕山楂糕,兩人走了一路,她也就吃了一路,一整包點心,最後沒剩幾塊碎屑。

臨近黃昏,兩人終於來到商行外。

年前最後一天開業,商行裏的客人比往常多了兩倍不止,商行外排隊的百姓已經排出半條街去,便是這樣,後面還不停有人加進來。

等進了商行更是誇張,一樓雜貨櫃子旁十幾個人擠在一起,人擠人,連走動都成了問題。

明窈遠遠看了一會兒就皺起眉,隔著窗子喊了族人。

見她過來,族人趕緊跟客人說了句對不起,然後撥開擁擠的人群,幾步跑出去。

“這樣不行,人太多了,萬一擠倒了貨架,怕不是要發生大事故。”明窈表情嚴肅,“從現在開始,商行裏不要再放人進去了,將店裏的百姓控制在一百人左右。”

“可是可敦……”族人看著商行外的人,很是為難。

明窈當機立斷:“後面的倉庫裏還有多少炒青麥面?”

族人忙道:“還有很多,半個倉庫都是炒青麥面,然後就是奶酪肉幹這些,只有羊毛衫短缺,沒辦法補貨了。”

“那好,你去叫上幾個人,在商行外維持秩序。”明窈說,“好好跟大家說明裏面情況,也是為了大家安全著想,大過年的,受點傷就不好了。”

“為了安撫大家,所有排隊的百姓都能免費獲得一碗炒青麥面,裝炒青麥的時候多裝些,用那種大海碗,滿滿當當盛滿,就當是對大家的補償了。”

“哎,我明白了,可敦。”族人了悟,“那裏面的客人呢?”

“裏面的找人疏通一下,要買什麽快些拿好,特殊時期,就不要逗留太久了。”

明窈有條不紊地安排好,在族人的陪同下,順利進了商行,又先去了樓上。

還好百姓太多的現象只出現在一樓,二樓三樓的客人雖然也有變多,但尚在可控範圍內,有其他引導的族人陪著,並不會出現擁擠踩踏事故。

很快,樓下的族人也分好工。

其中十人留在商行內幫客人拿貨收錢,另有六人到門口維持秩序。

大袋炒青麥面被搬出商行,引得無數百姓探頭猜測。

就在這時,一身青衣短打的夥計站出來:“各位各位——”

聽說商行從現在開始限制百姓入內,當即有不少人發出不滿的抗議聲:“憑什麽!我們都在外面排了大半個時辰了,好不容易快到我們了,憑什麽不許進了?”

“就是就是,大家夥看得起你家商行,大早晨就來排隊,現在卻不讓進了……”

“大家冷靜一下,不是不讓進,是要控制進入的人數。”

多虧族人嗓門夠大,扯著嗓子喊,勉強能蓋住人們的抗議聲:“老板剛剛來了商行,見裏面客人實在太多,就怕那個不小心發生踩踏事故,過年正是喜慶時候,受傷就不好了。”

“老板說了,從現在開始,商行內最多容納一百人,一人出一人進,一直等最後一位采買完,商行才歇業,為了感謝大家配合,所有排隊的客人都能免費得到一碗炒青麥面。”

“要是有哪位不願意等了,也可以暫時離去,不過離開的也能領炒青麥面,算是對您的一點歉意了,十分抱歉,叫您久等了。”

送都送了,也不在乎多一碗兩碗了。

族人們常年待在商行,為人處世上不比明窈青澀多少。

喊完話,幾個族人分成兩列,一人盛炒青麥面,一人用油紙包裹,再來兩人給排隊的百姓分發,最後兩人守在門口,負責人員進出的維序。

人們一開始的激憤過去,也理解了商行的顧慮。

再說還有免費的炒青麥面拿,人們心頭最後一點怨念也沒了。

“夥計說的對,裏面人太多,發生事故就不好了。”

“反正已經等了這麽久,再多等一會兒也無妨,大家稍安勿躁,再等等吧。”SG

當然也有那等不及的,上前領了炒青麥面:“我還要去排隊買豬肉,今兒就不等了,等來年商行開業,我再早早過來。”

“好,多謝您照顧生意。”

因為商行內人數有了限制,外面長隊的前進速度更慢,還有不知從哪聽到風聲的,拖家帶口在後面排著,就想多沾些便宜。

對於這種人,族人們也沒縱容。

想領炒青麥可以,但一家最多領一份,多了的,拜拜了您勒。

族人們個個高大威武,願意賠笑的時候,尚且會叫膽小的人生懼,這一拉下臉,更是能嚇退不少人,偶爾有那難纏的,不等族人們說什麽,後面的百姓先幫著罵了。

明窈在三樓看了一會兒,看下面秩序井然,百姓們表情也還歡喜著,這才放下心。

狄霄問:“去上面看看?”

四樓是給看店族人們安置的隔間,但也有多餘出來的兩間,一直是給明窈和狄霄留著的,不管他們兩個會不會來,那兩個隔間都從來沒有進過人。

如今商行正忙著,明窈本以為四樓不會有人在。

誰知上去了,他們先聽到一陣哭聲,夾雜著幾聲謾罵,細聽聲音也很熟悉。

“這……”明窈有些迷茫,和狄霄對視一眼,尋聲找過去。

他們一直走到最裏面的那個隔間才看見人,只見小小的一個格子裏,卻坐了三四個人。

寧湘和陳夢是明窈認識的,還有兩個衣衫單薄的女子,畫著濃艷的妝容,赤足踩在地上,相隔甚遠就能聞到她們身上的脂粉香。

兩個陌生女子一個在默默流淚,而明窈剛剛聽見的哭聲,就是另一個女子發出來的。

“你們這是……”

“啊——”

明窈話還未說完,兩個女子先被她和狄霄驚到了,尤其是見了男人出現後,更是無可抑制地發出驚叫聲。

樓下的客人有沒有被驚擾到,明窈不清楚,但她是實打實得被嚇了一跳。

“這是公主,這是大越送去草原和親的公主,你們不認識了嗎?”寧湘急慌慌說道。

明窈已經有兩年沒聽見和親公主的稱呼了,族人們對她的叫法早變成了可敦,是尊重,也是接納,公主的身份仿佛已經消失在了歷史長河中。

猛地聽寧湘提起,明窈還恍惚了一瞬。

但很快,她意識到什麽:“湘湘,這二位是?”

兩個女子對明窈二人的出現還是驚懼的,即便寧湘解釋了,她們的接受度也不高。

寧湘無法,只能擋在她們面前,隨後才聽她說:“這是淮陰郡王家的三小姐和四小姐,您可能不認識,但她們……”

寧湘閉了閉眼睛:“她們的母親和我母親是閨中好友,小時我常與她們一起玩耍,直到……被拐去邊城之前,我們都常有聯系。”

“可她們——”為何會出現在大瑜邊城?

明窈腦子有些轉不過彎來,看看寧湘,又看看她身後的兩人。

直到她猛地發現,兩姐妹的足間都掛著金鈴,稍微一動,就能聽見鈴鐺的響聲。

聯系著她們的打扮,明窈心頭浮現一個荒謬的想法。

隨著她面上流露出震驚之色,寧湘苦笑:“如無意外,正是您想的那樣。”

“我和陳夢晌午去外面賣東西,正好路過花街,看見老鴇在責罰樓裏的姑娘,原本我們沒打算摻和的,卻恍惚聽見有人叫我,我這才發現她們姐妹倆。”

寧湘掌管著繡房,繡房更是族裏一大經濟來源,這些年來,她存下的銀子也不少。

將姐妹倆買下卻幾乎花光了她全部積蓄,寧湘又沒帶錢來,只能先跟商行借,簽字畫押一個不少,這才湊足了贖人的銀子。

“這是姐姐花熙,這是妹妹花煦,我們住的地方和花樓實在太遠,我只能先把她們帶來商行,才坐下沒一會兒,您見過她們嗎?”

對於這兩個名字,明窈並無印象,她翻遍了模糊的記憶,也尋不出一點與她們有關的。

好在寧湘等人並未起疑,寧湘走回花熙身邊,緊緊抱著她,眨眼間,淚水無聲淌下。

幾人情緒起伏太大,此時也遠非說話的好時機。

明窈微微點點頭:“沒關系,我叫阿瑪爾註意些,叫其他人暫時不要上來你們放心待在這,等下面的客人少些了,我再叫馬車來送你們回家。”

她沒有過多詢問,安撫後,就悄無聲息地離開,又順手將隔間的小門關上,想了想,開門把陳夢喊了出來。

“可敦有什麽吩咐?”陳夢問。

明要問她:“你也認識她們兩個嗎?”

陳夢搖頭:“不認識,我只是陪湘湘出來,碰巧搭了把手。”

之後的,明窈就沒多說,她只道:“下面實在太忙,大家怕是空不出手來,麻煩你去後院燒一些熱水,再叫族兵出去買幾只浴桶回來。”

“好,我知道了。”

明窈和狄霄作伴離開,陳夢也沒再回去。

時間還早,明窈還想著等關了店,給辛苦一年的族人們包一個大紅包,只能再等等。

但花熙花煦兩姐妹的出現,打了她個措手不及。

“別多想了,她們會主動跟你交待的。”狄霄按了按她的肩膀,低聲安慰道。

“我沒多想……”明窈小聲說,“我就是、就是想起來,之前在大越邊城,要是沒能救下湘湘她們,她們又會被送去哪裏。”

淮陰郡主家的小姐,在望京城可能算不上身份太高的勳貴。

但再怎麽說,皇親國戚家的小姐,流落到異國花樓,本就離譜之極。

明窈情緒有些消沈,在三樓找了個不招人眼的小角落,微微靠著狄霄,思緒漸漸放空。

許是因為明天就是大年三十的緣故,直到夜幕降臨,街上百姓還是熙熙攘攘,商行遵守了承諾,要服務完最後一位客人才關門。

誰知到了現在,外面的隊伍還有不少,粗略數著,少有三四百人。

明窈等得久了,不覺打了個哈欠。

狄霄問:“可要先回將軍府?”

“唔——”明窈仔細思考起此舉的可能。

然而不等她答應,卻見陳夢匆匆從樓上下來,見她和狄霄還沒離開,很是松了一口氣。

陳夢走來:“可敦可是要離開了?”

“還沒,怎麽了?”

“花熙花煦她們已經收拾好情緒了,想看看您有沒有時間,能不能再上去說一會兒話。”

明窈沒想到,峰回路轉還有這等驚喜,她忙說:“當然可以,我現在就上去。”

說著,她直接起身。

狄霄說:“去吧,我就不上去了。”

幾個姑娘家家在一起說話,有他在,或許會有不便,狄霄也就不去湊這個熱鬧了。

明窈沒有強求,應了一聲,轉身上了四樓。

重新回到小隔間後,只見花熙和花煦已經沐浴過,一人披了一件長袍,灰撲撲的不甚美觀,好在能擋風寒,也能遮住她們原本的打扮。

看見明窈到來,兩人躊躇著,似要起身行禮。

明窈止住了,又說:“坐吧,這裏也沒有外人,怎麽舒服怎麽來。”

“……是。”

花熙和寧湘相熟,但和明窈並沒有任何關系,加上明窈出身,姐妹倆很難對她生起好感。

要不是寧湘再三說:“是可汗和可敦救了我們,並給了我們安定的生活,可敦和皇宮裏的那些畜生不一樣。”她們對明窈的抗拒,恐不是一時半會兒能消弭的。

經過寧湘再三勸說,也為了她們日後的出路,糾結再三,花熙才願意和明窈說出真相,關於她們姐妹兩個,也關於大越皇室裏的那些惡魔。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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