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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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舒塵眨眨眼睛,發現自己確實沒產生幻覺,今天早上還在閉關寫文的何忠全確確實實出現在他的眼前。

「笨狗?你寫完了?怎麼過來找……」

「舒塵,你沒事吧?」何忠全直接打斷他的話,拉住他的手緊張的上下看著。

他今天上午寫完小說後,休息了一中午就屁顛顛的跑到醫院來了,心裏想著要先主動承認錯誤,醫院裏這麼多人,毛舒塵肯定不好意思打得他鼻青臉腫。

可是沒想到剛邁進診室,便看到一個猥瑣的人類光著下身向著毛舒塵挺動著,偏偏毛舒塵還不知道躲,讓他看得心裏一下子揪了起來,三步並作兩步沖過來把猥瑣男給打出了門。

他現在根本不敢想象,如果自己晚來了一步的話,會發生什麼糟糕的事情。

毛舒塵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我能有什麼事?」他的目光移到光著身子滾到診室外的猥瑣男,終於明白是怎麼回事了:「笨狗,難道你以為我會隨隨便便被一個人類傷到?我畢竟是兩百年的妖精,還不會這麼不濟。」

何忠全急吼吼:「你還罵我笨,我說你才笨咧!遇到猥瑣男也不知道叫人,要是真到不得不使用妖力的時候,怎麼收尾啊!」

他拉著毛舒塵的手羅羅嗦嗦的說了一堆,完全不像平常毛躁的笨狗,反而像一個擔心愛人的普通男人。

看著面前臉上寫滿焦急的何忠全,毛舒塵忽然覺得心裏一軟,原本想要反駁的話也吞下了肚子。

何忠全,是真的在意他啊。

何忠全的手心熱熱的,燙得他手一抖就想抽回來,可是何忠全又握得太緊,緊得他只能乖乖任他繼續拉著。

滾到門外的猥瑣男在護士小姐的驚叫下倉皇逃走了,但是還未等他逃到大門口就被保安逮住,扭送到了警察局。

醫院體諒毛舒塵今天受了「驚嚇」,幹脆讓他早些下班,甚至還給了他三天假期,讓他好好壓壓驚,等恢覆了再回來上班。

一聽到說現在就能帶人走了,何忠全二話不說,便扒下毛舒塵身上的白大褂扔向一旁,給毛舒塵套上外套後,拉著他的手走出了醫院。

一路上何忠全不住的說啊說啊說啊說,來回來去的批評毛舒塵不註意自己、要是被別人占了便宜怎麼辦。

「吼,舒塵,要不是我今天『英狗救美貓』,你就要糟糕了知道不知道!」何忠全一邊指著自己的胸口,一邊往臉上貼金。

「嗯,知道。」

毛舒塵一反常態的沈靜回答,卻把何忠全嚇了一跳。

果然,何忠全被毛舒塵的態度嚇了一大跳:「舒塵你是怎麼了?這個時候你不是該給我一爪然後說『真是得寸進尺』嗎?」

毛舒塵一挑眉毛,心說笨狗還真有自知之明啊。他哼了一聲:「你先把我的手松開,我便給你一爪讓你『爽一爽』。」

「……手?啊!」何忠全現在才發現,原來自己居然一直牽著毛舒塵的手,就這麼從醫院裏拉了出來。

「我、我……我我我……」一想到自己居然占了毛舒塵的便宜,絕對不會有好下場,何忠全結巴得都不會說話了。

誰料毛舒塵居然欺身而上,貼到何忠全面前,然後拉下何忠全的腦袋,把自己的嘴唇貼了上去。

這已經是毛舒塵第二次主動獻吻了,可是這次依舊讓何忠全嚇得瞠目結舌、半天說不出話來。

他哪裏想得到「英狗救美貓」竟會這麼管用,居然能讓一直不給自己好臉色看的毛舒塵主動親了他。

當然,他並不知道之前毛舒塵便對他有了好感,只是一直嘴硬不肯承認罷了,今次只是看到他擔心自己的樣子後終於明白過來,無法再次欺騙自己的內心。

「舒塵,」何忠全臉色變了變,最終象是下了什麼決心似的,小心翼翼的看向毛舒塵,口中問道:「難道……你開始喜歡我了?」

他嘴中問著,身子卻做好了準備,如果毛舒塵否認之後要揍他的話,他絕對會在第一時間逃走。

可是毛舒塵只是歪歪頭──這是何忠全和他相處了這麼長時間,第一次看到他做出這麼像普通貓咪一般的可愛動作──然後回答:「嗯,有那麼一咪咪吧。」

……於是,這是承認了?

何忠全被這巨大的驚喜沖擊得眼冒金星,就連他此行的目的是要來承認自己的錯誤這種大事都給拋到了腦後,如果這個時候告訴他太陽從西邊升起他都會相信。

他只覺得愛情來得太快,讓他暈頭轉向分不清方向。但是他還是不敢相信自己居然就這樣抱得美人歸,囁嚅半天最終說了一句:「……那你不等我包皮長出來了?」

「……」

毛舒塵那俊美的臉一下子被冰霜籠罩,完全想不到自己的告白居然會換得這種回答。他氣急敗壞的踢了何忠全一腳,怒吼出聲:「別再跟老子提包皮了!」

何忠全這算是「抱得美人歸」了,夫夫雙雙把家還的路上,何忠全拉著毛舒塵的手,臉上的笑容就跟太陽似的,足夠閃瞎別人的雙眼。眼見著已經到家門口了,何忠全心裏美得都要冒泡。

可毛舒塵的一句話卻打破了這美好的光景:「笨狗,話說回來,你今天到我醫院去,到底是有什麼事啊?」

原本美得不行的何忠全一下子全身僵直。

他怎麼忘了,他可是要「負荊請罪」去的,結果毛舒塵突來其來的告白把一切都打亂了。

他僵硬的轉頭去看二人相握的手──頸骨發出了宛如老舊機械零件摩擦的刺耳聲音──心中反覆思考著,這麼好的氛圍下,如果他承認錯誤的話,會不會煞風景啊?

可是還未等他出口,一道高亢的刺耳女聲在他們耳邊炸開:「哎呦,我的小忠忠啊,你去哪兒了,真是讓我好等啊!」

在何忠全聽來象是催命符一般的聲音嚇得他一激靈,他眨巴著眼睛轉頭看向自家門口,絕望的發現聲音的主人正揮舞著手中的LV包包、扭著屁股向他的方向走了過來。

被人打斷了說話的毛舒塵也是一楞,循聲望去,只見一名看上去四、五十歲,但是打扮十分入時的婦人正踩著高跟鞋迎向了他們。

那婦人個子不高,應該還不到毛舒塵的胸口,體態臃腫,但是打扮得卻非常摩登,鼻梁上還架著一副GUCCI的墨鏡,頭發染成了栗色,燙成了瑪麗蓮夢露的大波浪發型。耳垂上、脖頸上、手腕上、手指上的玉石成色極佳,在夕陽餘暉的照射下,低調展現著它們的價值。

胖胖的婦人不管是聲音還是神色都像極了一般的菜市場大嬸,可是沒有一個大嬸會打扮得這麼時尚。

毛舒塵活了這麼多年,從來沒有見過這麼惹人眼球的大嬸,一時間只能呆呆的看著那婦人走到了兩人面前。

在這婦人面前,原本因為抱得美人歸而興奮得不得了的何忠全直接垂下了頭,臉上一陣紅一陣紫,看上去對這婦人無可奈何。

婦人笑咪咪的站到兩人面前,興致勃勃的打量起毛舒塵來,一副婆婆看媳婦的樣子。

「何忠全,這是?」毛舒塵被她打量得渾身一機靈,沒忍住轉頭躲過了她的目光。

何忠全苦笑一聲:「這是我大姨媽。」

「……大姨媽?」毛舒塵一楞,他自然記得當初何忠全因為做包皮手術停刊時,對編輯的理由是「他大姨媽來看他了」,所以曾經一度以為這個「大姨媽」只是托詞而已,卻沒想到居然真的有這個人!

何忠全又轉向婦人,「大姨媽,這是和我合租的人,毛舒塵。二百五十年的貓妖。」

毛舒塵趕忙低頭問好:「阿姨好。」

婦人掩嘴一笑:「你個小忠忠,還跟姨媽說什麼假話啊,老婆就說老婆,同居就同居,姨媽可不是那些食古不化的人類大媽,這種事情不用瞞著啦!」

她拉過毛舒塵的手,拍了兩下:「好孩子,叫什麼阿姨啊,直接跟著何忠全叫大姨媽好了。」

毛舒塵嘴角抽了抽:「大姨媽好。」

婦人樂得不行,拽著兩個人就向何家走:「好了好了,別在外面站著了,趕快進屋坐坐吧。」

「……」何忠全仰天長嘆:姨媽,這到底是我家還是你家啊?

世界上最難搞定的人就是大姨媽了,因為她總是在你不想來的時候屁顛顛過來,而且每次出場絕對會給你帶來各種不便與痛苦。最糟糕的是,大姨媽趕都趕不走,只能等她自發離開。

何忠全的大姨媽非常熱心、十分能說,基本上一有機會就逮住兩個人不停的絮叨。

據何忠全介紹,他姨媽在人類中的身分是個還算有名的首飾設計師,就是因為她,何忠全當初才想寫以鉆石加工師為主角的小說,可是後來因為大家都明白的「傷心原因」,所以那小說只能腰斬了。

何忠全的姨媽剛從美國回來,飛機剛一落地便急匆匆的趕到了何忠全家,來探望自己幾個月前剛做完包皮手術的外甥恢覆得怎麼樣。

本來只想小住幾天,可是沒想到卻「意外」的見到了侄子的老婆,這麼一來,大姨媽自然是來了就不走了,一住就是半個多月。

何忠全則是痛苦得不行,每次他想和毛舒塵攤牌的時候,姨媽就會擠過來和他們一起「聊天」,於是他承認錯誤的想法只能無限期延伸。

──大姨媽來了不走什麼的,最討厭了!

不過好在大姨媽的工作也不少,在何忠全家打擾了半個月後,終於要離開了。但是偏偏她一定下離開的日期,這最後的幾天就變得「彌足珍貴」起來,每每拉住他們一說就是幾個小時。

這天下班回來的毛舒塵被大姨媽逮住,直接拉去了客廳「聊天」,而何忠全則淚流滿面的在廚房裏整理食材──自打姨媽來了之後,兩人連打啵兒都沒有,姨媽真是太討厭了!

毛舒塵雖然不耐,但是畢竟大姨媽是長輩,而且第二天姨媽就要走了,一想到以後再也不用受到騷擾,他即使心中厭煩,臉上的表情還是不見風不見雨的,甚至還隱隱帶了一絲解放的笑意。

「哎呀,乖塵塵啊,你是不知道,別看忠忠長了那麼大個子,實際上可『孬』了,所以以後你不用擔心他欺負你,因為他沒那個膽子哦!」姨媽一邊喝著茶,一邊說道。

毛舒塵點點頭,心中卻想到:他要是膽敢欺負我,那才是活膩了呢。

「你別不信,我給你說個事你就知道了。」見毛舒塵沒什麼表情,姨媽以為毛舒塵不信,趕忙給他講起了何忠全的事跡:「我家有個不知道曾曾曾曾曾曾……曾了不知道多少倍的一個侄孫女,那條血脈沒有修煉的天賦,我曾孫女也就是普通的黃狗,就是比平常的狗稍微通些人事罷了。」

這種事情並不少見,並不是說家裏人是妖,其他人也能修煉成妖的,這種事情得看天賦和悟性,若是有奇遇的話那就更好了。

象是何忠全家,只有他姨媽和他修成了人形,其他兄弟姐妹仍然像普通的動物一樣生老病死、繁衍生息。

「那曾侄孫女才一歲多點便懷胎,忠忠也不知道怎麼想的,認定他這曾侄孫女會難產,於是興致勃勃的在人家生產的時候化為人身,興高采烈的戴上手套在一旁守著,等著她難產的時候過去救。

「結果那女娃淡定的讓他看、淡定的自己生完了、淡定的用嘴把包著幼崽的血膜撕下來吞進了肚子……結果忠忠被惡心得扶著墻吐了一地。」

「……」毛舒塵嘴角抽了抽,這種事情也就是何忠全能幹得出來。他也忽然明白,為什麼何忠全不喜歡女人而喜歡男人了……

「這還沒完!」講到高潮,大姨媽開始手舞足蹈起來:「那女娃真是太小了,啥都不懂,根本不知道小狗不能離開媽媽,她居然自己跑去遛達去了,幾只小狗被凍得發抖!

「我們忠忠就變回了原形,把那幾只還沒有他腳趾頭大的幼崽放到了懷裏,等我趕過去的時候你猜怎麼樣──那幾只小狗都在吸忠忠的乳頭呢!」

聽到這裏,即使冷面如毛舒塵也情不自禁的笑了起來,捂著嘴半天直不起腰來。可是他笑著笑著,聲音卻越來越低,到最後甚至停了下來──

「姨媽,什麼叫做『那幾只小狗還沒有何忠全的腳趾大』?」

毛舒塵敏銳的抓住了大姨媽話中的疑點:他又不是沒見過何忠全的原形,大雖然大,卻也只比他長了一公尺而已,即使幼崽再怎麼小,也不可能只有兩公尺大狗的腳趾一般小啊!

姨媽被他的話也弄得一楞,伸手比劃了個拳頭大小:「那幾只小狗就這麼小,可不沒有忠忠的腳趾大嘛!我們忠忠原形可有六公尺,光是一只腳掌就比臉盆大多了呢!」

「六公尺?」毛舒塵聽到這裏,眉頭深深皺起。

何忠全,我們認識這麼久,你卻連原形有多大都要騙我?

「……我以為他只有五百年道行。」

姨媽笑了起來:「五百年?塵塵你真愛開玩笑──我們忠忠好歹也是千年老妖了呢!」

毛舒塵已經不記得自己那天晚上是怎樣僵笑著和姨媽繼續閑聊下去,又是怎樣上飯桌吃完飯,而之後他到底是什麽時候上床睡覺的,也毫無印象。

他只記得那天晚上他腦子昏沈沈的,心裏一直有個聲音在說:他連這種事情都騙你,還有什麽話是真的?一個千年老妖裝成五百年的小年輕,真的就這麽有意思嗎?

他心中有兩個聲音,一個在說:何忠全那只沒腦子的狗只是不在意這種事情,所以才忘了說;另一個聲音卻言之鑿鑿,認定何忠全的隱瞞是另有所圖。

被何忠全欺瞞了的毛舒塵心情陰郁,第二日早上醒來時也覺得腦袋隱隱作痛,明顯是沒休息好的樣子。家裏已經沒了何忠全和大姨媽的影子,看看時間,應該何忠全送他姨媽去機場了。

餐廳裏的桌子上擺放著何忠全給毛舒塵做的早餐,也只有他才會把普普通通的蛋炒飯做得讓人食指大動。

可是今天毛舒塵真的沒有什麽胃口,草草吃了兩口之後便把餐盤推到了一邊,拿出公事包走出了何家的小別墅。

到醫院後他又開始了一天的忙碌,中午時終於有了稍稍休息的工夫。

醫院的餐廳裏人不多,幾名護士拿著飯坐在一起,熱切的討論昨天醫院裏抓到的那個猥瑣露陰男。毛舒塵想了想便繞開了她們,他今天精神不濟,不想聽女人們嘰嘰喳喳的八卦對話。

沒想到當毛舒塵拿著飯菜走到角落後,卻意外的遇見了正在面對面吃飯的王主任和劉知之。

這次還未等毛舒塵繞開,劉知之就精神滿滿的揚手招呼他了:「毛醫生,這裏、這裏!」

——小老鼠,不要一副我們很熟悉的樣子好不好,而且明明前幾天還那麽怕我,今天怎麽就主動靠上來了?

即使心中想要安靜一下,但是畢竟人家打了招呼,毛舒塵只能點點頭,拿著自己的盤子坐到了他們的身邊。

「劉知之,你身體康覆了?來上班了?」毛舒塵寒暄道。

劉知之點點頭,飛快的看了一眼一旁的王主任,又趕忙把視線轉了回來:「嗯,也不能老在家裏待著啊,要不然骨頭都要懶了。」

今天是劉知之病假銷假後上班第一天,在王嘉奕家成天吃了睡、睡了吃的他足足胖了一圈,皮膚都變得水靈起來。

毛舒塵落座後,劉知之自然又是一番感謝。那天何忠全去他們家時,他只顧著感謝何忠全了,忘了毛舒塵也出了力,今日自然也要多說幾句。不過兩人畢竟沒什麽共同語言,沒過一會兒氣氛就沈悶下來。

劉知之是真心想拉近兩人的關系的,無奈嘴笨、膽子又小,支吾半天,最終只能悶頭吃飯。

而對面的毛嘉奕何嘗不知道劉知之的心思,他沈吟一會兒後便開口活躍起了氣氛:「小毛,你來了之後可是救了我的命——知之跟我在一起就是在說心中可人的小說,來回來去給我講了好幾遍,我都快背出來了!若不是你來,我今天中午怕是又要被迫聽一遍!」

「我哪有?!」劉知之撅起了嘴巴,樣子可愛極了。

看兩人之間互動甜甜蜜蜜,毛舒塵表情也柔和起來:「劉知之真是忠實粉絲啊,上次剛做完手術就開始看,看來真是喜歡得緊啊。」說到這裏,他轉頭看向了劉知之:「對了,你還沒給我講講笨狗的新書《同居》到底是什麽內容啊?我還沒來得及看呢,六個人的同居故事真的這麽搞笑?」

「什麽六個人同居?」劉知之被他講得一楞一楞的:「哪有六個人那麽多,同居的是兩個人啊!」

「兩個人?」毛舒塵也是一楞,心中有個想法一閃而過:「……哦,他之前跟我講想寫一個六個房客共居一間別墅的故事,沒想到主角居然少了這麽多。」

「呵呵,雖然少,但是樂趣不少啊!」想到書中的內容,劉知之兩只大大的眼睛都瞇了起來:「《同居》是第一人稱文,在說一個宅男作家和一個泌尿科醫生房客的故事,一看就知道是以你們為藍本寫的!話說回來,毛醫生,當主角的感覺是不是特別好啊?」

「……你說什麽?」

毛舒塵握著筷子的手停頓了下來,眼中閃過一絲迷茫的神色,但是很快,這絲迷茫的神色便被眼中的暴風驟雨所吞沒。不過因為他是低著頭的,所以在座的另外兩個人並沒有註意到他不自然的樣子。

他閉上眼睛,只覺得自己的心正從萬丈高空墜落。他還記得前幾日自己對他認真的說「我已經有一咪咪喜歡你了」的時候,心臟飛速跳動的感覺,現在回想起來,原來只是自己的獨角戲。

——何忠全,我終於明白為什麽你連你有多少道行都不明白的告訴我了,因為我在你眼中,只是一個寫小說的素材罷了。是不是你對我的好,也都是欺騙而已?

「我說,當主角的感覺是不是特別好啊?」不知道自己闖下了什麽大禍的小老鼠依舊用著歡樂的語氣重覆著自己剛才的話。

「……嗯,是啊。當主角的感覺……挺不錯的。」毛舒塵再擡起頭來的時候,臉上的表情已如以往一樣毫無茬勱,沒有人知道他的心現在正在一陣陣的抽痛。

他轉過頭,問起一旁埋頭苦吃的王嘉奕:「王主任,您之前跟我說的,去澳洲交流的機會……你們科還有多餘的名額嗎?」

王主任點點頭:「有啊,你想去?我不去了,我要多陪陪小老鼠,省得他一個人再出什麽事。那我回頭跟院裏打聲招呼,你再交份書面資料就沒問題了。」

「嗯,行,這事就麻煩您了。」毛舒塵百年難遇的笑了出來,本來就長得端正美麗的他,這麽一笑之下,讓周圍的空氣都變得粉紅起來。可是他的眸中,卻帶著隱隱的憤怒。

何忠全不知道毛舒塵到底怎麽了,自從那天他把姨媽送上飛機後,毛舒塵就像是變了一只貓一樣。

即使從前他也對他冷言冷語,但是從來沒有像如今這樣,每句話都帶著刺。明明前幾天還讓他親、讓他抱,現在只要他何忠全靠近一點點,毛舒塵的毛就像是要炸開了一樣。

貓咪的心,海底的針——自認為是大老粗一名的笨狗在這種情況下,也不知道該不該去問毛舒塵出了什麽事。原本想要跟他坦白的話也只能吞回肚子,心心念念等著「舒塵心情好一點」再說。

於是何忠全等啊等啊等啊等啊,就這麽等來了一條手機簡訊。

——「死狗,天氣涼了,快他媽讓《同居》爛尾吧。」

尾聲

看到這條簡訊的何忠全草容失色,一張臉立即青了下來,他根本沒有時間去想毛舒塵到底是怎麽知道《同居》的,他現在腦中就一個想法:他再不主動點的話,貓咪可就要跑了!

他立即給毛舒塵打了一個電話,但是手機裏卻傳來了「對不起,您撥叫的用戶已關機」的提示音。

焦急之下,他趕快撕裂空間沖到A大附屬醫院當中,而他現形的地方剛好落在半鼠妖劉知之面前。

被突然出現的何忠全嚇了一大跳的劉知之,還以為是有什麽道行高深的妖精故意找茬,卻沒想到等他仔細看去,才發現站在自己面前,拎著自己領子晃的人,居然是何忠全!

「老、老師?您居然是千年老妖!」劉知之的雙眼立即變成了桃心,看向何忠全的目光變得更加崇敬。

何忠全沒工夫去聽劉知之的崇敬之語,他只是急切的問道:「舒塵呢,他近來有沒有來上班?」

劉知之眨眨眼睛:「上什麽班啊,醫院裏組織一部分醫生去墨爾本醫院交流,毛醫生也是其中一名啊!」說著他又看看手表:「唔……他們現在應該已經起飛了啊!」

這次A大附屬醫院派去墨爾本「交流」的醫生一共有九名,其中三名是腦外科、三名心臟內科,兩名普通外科。而得到普通外科「多餘」名額的毛舒塵,則是這一行人中唯一一名的泌尿外科醫生。

毛舒塵的清高冷淡是醫院裏赫赫有名的,所以那八名醫生除了剛見面時無可避免的寒暄外,一路上都沒有和他有多餘的交流。

醫院給他們訂的是經濟艙,一排的座位剛好是兩側兩人、中間四人,這樣一來自然有一名醫生要被擠到後面一排去。毛舒塵也不廢話,幹脆的拎著箱子到了第二排的座位,反正他也不想一路上聽他們的嘰嘰喳喳。

因為這些天一直在和何忠全賭氣,即使是晚上躺在床上也輾轉反側,沒辦法好好休息,所以幾乎等到飛機一起飛,毛舒塵就迅速的陷入了沈睡。原本以為可以一覺睡到飛機落地,卻沒想到剛睡了一會兒,便被兩個人的爭執之聲吵醒了。

「你本來就暈機,還不把筆放下!」一個低沈的男音隱隱的帶著怒氣。

「什麽啊,你知不知道『靈感誠可貴,思路價更高』啊?我好不容易有了想法,現在不寫一會兒就要忘光了!」另外一個男聲響起,隨之而來的是筆頭在紙上嘩嘩劃過的聲音。

「臉都白成這樣了,還寫?」第一個男人聽上去生氣了:「把筆給我!」說著便開始去搶筆。

而第二個男人自然不從,兩人扭打的聲音漸漸大了起來。

毛舒塵揉揉額頭,他從睡夢中被吵醒自然是沒什麽精神的,他皺著眉頭把視線移向一旁,想要警告身邊人,公共場合不要喧嘩。誰料他一轉頭,居然和身邊的兩個男人中比較纖細的一位對上了眼,對方身子一震,細長的狐貍眼中充滿了驚詫。

「是你?」纖細的男人驚呼出聲,聽聲音應該是剛才那個一直在寫字的人。

毛舒塵沒想到對方認識自己,原本有些暈眩的腦袋也漸漸清醒下來,他細細看著對方,也開始覺得對方有些面熟了,可是卻想不起來到底在哪裏見過他。

「笑言,你認識這位先生?」最先開始說話的高壯男人開了口,問出了毛舒塵的疑問。

之前那被稱為笑言的年輕男子臉上紅了白、白了青的變了半天顏色,像是回想起什麽可怕的事情似的,身子不由自主的震了一下。他趕快拉過高壯男人,嘀嘀咕咕的說了一串話,也不顧及他們這樣到底失不失禮。

毛舒塵是妖精,聽力自然比一般人好上不少,只要稍微凝神,對方壓低的聲音就能清楚的聽到。

——「笨蛋,我上次『出事』時追著我們的車不放的狗妖,就是和面前這個妖精一夥的!」

記憶迅速回籠,毛舒塵終於想起來,原來面前這個年輕男子,正是那天和何忠全「連」在一起的炮友!而旁邊的高壯男人,想必就是開車接走他的人了。

毛舒塵扶住額頭,深深嘆氣:怎麽走到哪裏都躲不過那只臭狗的陰影啊!

看著身旁兩人濃濃的警惕神色,毛舒塵無奈開口:「我不吃人的。」

心中卻怨恨起來何忠全當日赤身追車的「壯舉」給兩人留下太大陰影,讓他們到現在都草木皆兵。

可兩人的戒心並不是靠他一句話就能消弭的,而毛舒塵也隱隱擔心他們會破罐子破摔,把自己的妖精身分大聲嚷嚷給飛機上的其他人知道,所以只能率先轉移話題,期望給他們一個好的印象:「啊……話說,這位是作家?在寫書?」他轉向了名叫笑言的年輕男子。

張笑言擠出一個難看的笑意,原本有些狐媚的臉龐整個都扭曲了:「啊……不是,隨便寫寫,玩玩而已。」

張笑言這話當然是說了謊,實際上他的真實身分是網路上有名的色情小說作家,最擅長的便是從女性角度描寫赤裸的性與愛的故事,床戲描寫火辣激情、感情戲也細膩動人。

而他本人則是夜店裏的獵男高手,最愛享受被其他男人捧在手心裏的感覺,可惜那次他瞎了眼,爬上了何忠全的床,結果被兩只妖精的原形嚇得昏厥過去,醒來後卻變成了陽痿男,之後又陰差陽錯的被現在的愛人趙耽給追到了手……不過當然,這就是另一個故事了。

毛舒塵見他說話時眼神飄忽,便猜到他肯定是隱瞞了什麽,但是也不戳破,只是繼續道:「當作者應該挺不容易的吧?總是要寫東西什麽的。」

他想起了何忠全——像是何忠全這樣,沒有道德地把同居人的隱私寫進小說中的無恥作者,一定是小說界中的唯一一個吧。

講到自己的工作,張笑言也稍微有了些精神:「嗯,作者不能總是閉門造車啊,所以出來走走、體驗一下生活也是有必要的。」

聽到這裏,一旁的趙耽眉毛豎了起來,像是想到了張笑言曾經放蕩的生活。他狠狠瞪了一眼張笑言,可惜卻沒有被張笑言註意到。

「我最喜歡的作者便是在小說界中以去真實的體驗生活而聞名的,」說到自己崇拜的作者,張笑言的眼睛一下亮了起來,甚至都忘了現在在自己面前的是他一直懼怕的妖怪:「她最出名的作品就是她本人體驗工作所創作出來的,是一部歌頌海洋救生員的優美小說!」

「……」立時,一陣烏雲迅速的湧上了毛舒塵的心頭:「你說的該不會是寫《海之頌歌》的心中可人吧?」

心中可人四個字一出來,張笑言立時打開了話匣子,完全把毛舒塵可能帶來的生命威脅拋到了腦後:「就是啊,心中可人老師真是太棒了!真希望有機會能見一見她!」

——你已經見過他了,還和他連到了一起。

「她一定是這世界上最優雅、最知性、最迷人、最有魅力的女性!」

原來這張笑言也是心中可人的忠誠粉絲,一說起偶像就說個沒完。

偏偏毛舒塵現在最討厭的聽到的就是何忠全的名字——筆名也不行——在張笑言不住的訴說下頓時火冒三丈,眉毛一皺,一股冰冷的妖力不受控制的就朝著張笑言直沖過去。

張笑言被他的妖氣弄得打了一個哆嗦,嘴中的話立即停了,眼中也帶上了驚疑的神色。

毛舒塵這才反應過來,自己居然遷怒了一個普通人,趕忙收回妖力,破天荒的道了歉:「抱歉,我剛才有點……不舒服,所以妖力沒太控制住。」

先不說他的話是真是假,總之張笑言聽後撇撇嘴沒吭聲。

毛舒塵盡力壓住火氣,問道:「你會把你身邊人發生的事情寫進小說嗎?」

他的本意是想聽到張笑言的否認,但是卻沒想到看到的卻是張笑言點頭的樣子。

「怎麽不會?作者寫文最重要的便是對素材的收集,這些素材往往就是來源於生活的,不僅限於作者本人發生的事情,身邊人發生的故事,或者一些聽說的消息也可以當作素材,作者把素材進行再加工寫出來,這就是小說啊!」

「……如果你寫你身上的事情還好,寫別人身上的事情,那不是侵犯隱私嗎?」

「又沒點名道姓的寫某個人,而且我也已經把從這個人身上汲取的素材進行加工重組了,哪裏算得上侵犯隱私啊!而且作者如果加工出來的素材充滿了愛意的話,即使是當事人知道了,也不會生氣的呀。」

張笑言撇撇嘴,眼睛卻不自覺的移到了趙耽身上……他現在寫的小說就是意淫自己和趙耽的情色生活的同性戀題材小說,畢竟因為他現在正沈浸在戀愛當中,所以寫出來的東西也滿滿的充滿了愛意。

毛舒塵被他的話語弄得一楞,他不是作者,當他知道何忠全把自己的事情寫進小說的時候,只想著他是在利用自己、把自己當作成名的基石,完全沒有想著他到底是抱著什麽心思從自己身上提取素材的。

他心裏想的都是何忠全怎樣惡心、怎樣裝模作樣的示好,一瞬間鉆了牛角尖的他固執的把何忠全對自己的付出全盤否定了。

「……那怎麽看出來作者對那個『素材』有愛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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