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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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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之

長貞元年九月十四,鄭郁過了王府的烏頭門就一丟韁繩,慌忙往臥房跑去,因跑得太快途中還摔了一跤。

鄭郁入得臥房,看鄭厚禮虛靠在床頭,奔過去從頭到腳仔細檢查一番,確認父親沒事後,才坐在床沿,說:“爹,您真的沒事嗎?哪兒病了?”

“爹沒事,只是前段日子京中氣候不好,腿疾犯了。”鄭厚禮說,“想著大郎今年應不會回京述職,所以寫信叫了你回來,想看看你。”

“我在涼州也想父親,帶回幾壇父親愛的涼州大曲還有兵書。”鄭郁回道。

“有心了,不過禦醫說讓我少飲酒,還是你留著吧。我看你在涼州這麽久,都瘦了許多。”鄭厚禮說。

鄭郁隱去了被沙艾格帶走的那段時日,只說自己到涼州後互市不穩,邊塞有亂便就去了突厥,而後就是鄭厚禮在阿史那莫所呈奏書上說的那樣。

聽完鄭郁所說的事情後,鄭厚禮思索片刻,道:“那你回來就好,成王還在涼州。新帝登基,任何事都落定了。”

鄭郁想著長安發生的件件大事,沈聲道:“那太上皇禪位退居南內,就不管朝政了嗎?”

“怎麽管?”鄭厚禮冷哼,“重陽那夜,長安城被圍了個水洩不通。皇城內,血流三尺厚,北衙禁軍沖在前頭圍大內,南衙這邊就是圍城,那時誰敢出去碰太子的刀?”

兵變那夜,鄭厚禮在家養傷,已有幾日未曾去過北衙處理事務。況且這半年多以來,劉千甫有心架空他,加之鄭厚禮有心避開朝廷鬥爭,少見官員。況且北衙禁軍將領不下數十位,且有些還遙領在外地,以致就算有什麽兵變的過程,他鄭厚禮根本聽不到風聲。

“太上皇甘願交出權力嗎?”鄭郁覺得做太上皇,這根本不會是德元帝的性格。

鄭厚禮無力一笑:“兒子都登基了,老子還能做什麽?這兩日宰相們都見不到太上皇,不知道其中緣由。”

鄭郁又說:“那劉相?”

私心之下,鄭郁還是有那麽一點殘存的希望,希望林懷湘會有愛民之心,能有除掉劉千甫的欲望。誰料鄭厚禮嘆道:“梁國公風光一時無限啊,我看你今日既然回來了,那聖上必會召你入宮覲見。小心答話,不要失了分寸。”

鄭郁點頭知道這是至關緊要的時候,新帝對於鄭家的態度就在於他是否親近與他一同赴任涼州的林懷治了。可一想到林懷治,鄭郁心裏就慌,他跟王臺鶴先返回京,而林懷治不知何時回京,一數日子估計也快到長安。

秋風已起,劉從祁給劉千甫倒滿清茶,說:“聖上苦心蟄伏這麽多年,一朝登基,爹你也能高枕無憂了。”

“高枕無憂?”劉千甫略微搖頭,說,“新帝敢逼宮上位,他就不是個善茬。”

劉從祁有些好奇,問:“那下一步呢?我們該做什麽?”

“袁維之還在長安,這個忠心耿耿的臣子怎麽會在此時不向新帝示忠呢?”劉千甫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說,“你這幾年跟袁三郎來往甚密,到底是意思?”

劉從祁輕松一笑:“還能是什麽意思,看他有趣養在身邊當個貓狗而已。”

這時話要是說錯,劉從祁敢肯定,劉千甫一定會朝林懷湘進言,滅袁家九族。偏生那夜兵變之後,林懷湘對劉千甫沒有任何改變,還親封他為太子太師,加了許多官職在他身上,他一人身上便有近四十個官職。

這讓朝中許多大臣都害怕,害怕下一位魏宣帝的出現。

“是嗎?那嚴家的上清珠為何太上皇會知道?”劉千甫無比認真地看向劉從祁,那種陰冷像是被毒蛇鎖定,動彈不得。

饒是劉從祁在劉千甫身邊待了這麽多年,對於朝政和身家性命上的答話,他也是小心翼翼:“這你問我做什麽?你的書房又不是只有我一人進出?而且你要是倒臺死了,對於我而言又有什麽好處?”

劉從祁說完氣急站起,怒道:“你真不信任我,就不要讓我接手你的那些破事。兵變那夜你拿去我的腰牌魚符,把我囚在家裏,你根本就不信任我!”

那時按照劉從祁的計劃林懷治應會在兵變那夜回來,誰知這麽久了林懷治還無半點音訊。劉從祁立即派忠心可靠的將士追出城沿官道找人,但現在還無任何音訊。

“我只是問問,又沒懷疑你。”劉千甫也怒了,厲聲道:“宮闈之變,一個不小心就是粉身碎骨,你去摻和那熱鬧做什麽?”

劉從祁懂劉千甫的弱點在哪裏,柔聲道:“那你方才那話是什麽意思?而且你要殺嚴明樓卻通過陽昭長公主的手,試圖將袁纮、鄭厚禮、成王那一大家子全搜羅進去,父親你拿得穩嗎?”

劉千甫冷漠道:“這不是你該關心的問題,這幾日你要是在家沒事做,就多帶帶你七弟吧。”

“帶他幹嘛?!我一腳踢飛他。”說起劉禔,劉從祁就想起王宛。

雖然最近這一年多,劉千甫少見她,但額爾達的探子在身邊,他總覺不舒服。

況且劉從祁對這個比他小二十來歲的弟弟,沒多大感情,最多在無聊時給他小玩意兒這小孩子就能高興半天,在他身後追著玩。

劉千甫嘆了一口氣:“你小時候我可沒踢飛你。”

劉從祁悠悠道:“你踢過。”

劉千甫:“???”

太多往事在腦海裏,劉千甫一時想不起來,問:“何時?”

劉從祁嘴角一勾未回答離開房內。

路過庭院時,劉從祁見到在院裏與乳母、侍從玩鬧的劉禔和幾位外甥,王宛和劉千甫的一個女兒坐在旁邊閑談。

梳雙髻紮紅環帶的劉禔看見廊下有人看自己,忙跑過去抱住劉從祁的腿,擡頭看他說:“二、哥。”

論五官,劉禔與劉千甫像上幾分。但那雙眼睛卻長得像王宛,璨亮如星。劉從祁看著他,像是看到了許多年前的自己。於是蹲下身,笑著說:“在家要聽父親的話,也要聽二哥的話,明白嗎?”

劉禔只聽到聽話兩個字便忙點頭,劉從祁凝視他,兩人間隔了二十多年的光陰,但劉從祁知道自己透過劉禔看到了那個年幼的曷日勒。

其他幾個小外甥也跟過來,家裏與劉禔同歲的孩子只有劉從祁二妹的幾個孩子。自大理寺卿楊奚庭貶官後,劉家二娘便與他子和離回家住,前兩年又招了位女婿,一直未分府別居。

劉千甫對於子女很是愛護,只要不犯他底線多是要什麽給什麽。

這時王宛看到劉從祁,就與劉二娘走過來,說:“七郎日日都鬧著要見二哥,他很喜歡你。”

“父親沒陪他嗎?”劉從祁摸了兩下劉禔的頭起身說道。

王宛答道:“相公顧國政尚來不及,哪有時間陪他?”

劉二娘帶著姐妹的幾個孩子離開,看兩人說話也叫走了劉禔。梁國公府上下都看得出來,日後這爵位是給劉從祁的。

劉從祁看見那走路搖晃還回頭朝他笑的劉禔,無奈答應:“有空我會多陪陪他。”

王宛低聲道:“日子久了,在這府裏也沒什麽好過的。”劉從祁楞了一下,王宛繼而又道:“細算路途,二郎該想想成王為什麽還沒回來?”

孩童玩鬧聲充斥在院裏,劉從祁沈好心思,回道:“既然娘子說這話了,不妨說得清楚些。”

“皇家最是無情,而你父親則是無情中的無情。”王宛嫣然一笑,“我把他算計嚴明樓的那些書信交給你,是想讓你日後若有一線生機,能多看顧一下你這個弟弟。”

人是額爾達送進來的,也是劉從祁帶回梁國公府的。王宛的心思並不在劉千甫身上,任何事情都可以偽裝,包括喜歡和識字。

劉從祁瞬間反應過來,說:“多謝娘子告知,七郎年幼日後定長命百歲。”

王宛眉宇間現出一絲傷愁,她看著玩鬧的劉禔,說:“他一出生就身子不好,我倒希望他能長命百歲。”

劉千甫長成人的兒子只有劉從祁,其餘的全是早夭。就連劉禔出生後,都有弱癥。其中緣故劉從祁大膽想過,劉家或許在子嗣一脈上,有病癥。

“會的。”劉從祁輕聲道。王宛得到答案後,福了一禮離開。

劉從祁看王宛走後,召來侍從命他火速去查林懷治在何處。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鄭郁回長安,知道自己免不了要見新天子。可他沒想到,林懷湘見他是在浴堂殿。

溫泉滑浴,熱霧氤氳,林懷湘胸膛赤|裸坐在池中靠著石壁,池邊的內侍為他捏肩。鄭郁站在池邊,想著林懷湘叫自己是為何事,應該不是來叫他洗澡的。

水聲嘩嘩,兩人靜默片刻,林懷湘笑道:“從涼州回來,路上費了幾日?”

“回陛下,快馬加鞭十日就到了。”到底林懷湘是接了禪位詔書登基的皇帝,鄭郁回著君臣之語。

林懷湘端詳鄭郁,水霧和帳幔輕紗在他周身似是形成柔光,他又記起當年在黃幔後初見此人的場景。不過內侍揉肩的力度讓林懷湘回到眼前,他說:“北陽王病了,鄭應淮又不在身邊侍奉,且永州離西京數千裏,來回也不方便。硯卿還是領中書舍人一職,留於朕身邊吧。”

鄭郁怔怔地看著林懷湘,看林懷湘也在看他後,垂眸回道:“臣謝陛下。只是那涼州事歸於成王嗎?”

“涼州事務我自有決斷,六弟即將回京,屆時鄭卿是要繼續與他同理禦史臺嗎?”林懷湘揮手讓捏肩的內侍離開,說,“其實父親與我一向看重鄭家,這中書舍人擬詔侍天子身側的位置,我們一直都屬意於你。”

歷來擔任中書舍人的都是大學子,是皇帝公認的大才子。天下文人無不向往這個身份,畢竟能親近皇帝,還能以供奉官身份隨時出入宮禁。

父貶子升,這是皇權交接前的慣用手段,只是鄭郁沒想到這會發生在自己身上。林懷湘擺明了告訴他,讓鄭家不要與其他皇子扯上關系,自己登基後第一時間把你鄭郁從涼州調回中央就該感恩戴德

可鄭郁想林懷治在回京路上音訊全無,並且離開涼州時林懷治說德元帝一定發詔書讓他回去,這麽久沒有任何消息。這讓鄭郁心裏十分不安,想要知道重陽那夜的宮變細節和林懷治的消息,他就得見德元帝。

於是鄭郁叩首一跪:“臣謝陛下與太上皇賞識,鄭家微末之功,不足掛齒。臣聽太上皇移居南內,臥病在床,念起曾經太上皇對臣的教導,想去拜見。”

來時鄭厚禮跟他說,林懷湘以德元帝病重需清修為由,不允許任何臣子見他,只有貴妃嚴靜雲和張守一陪著。

林懷湘微微一笑:“硯卿都說父皇病了,何故前去拜見,惹雙方憶前塵落淚呢?再者禦醫說父皇需要靜養,情緒不能大起大落,再見臣子怕是又要勞心國事,若非父皇身體不佳不能處理國政,又怎會禪位於我呢?硯卿,你說是嗎?”

一番說完,鄭郁實在找不到理由反駁,林懷湘拿德元帝身子不好做文章,又以國政無人處理才禪位給他,這下子鄭郁要是再提去見德元帝,怕是就要惹這位新皇帝不愉快了。

“陛下所言有理,天下重擔都加於帝王,太上皇勞心數年,今得清修,臣確實不該在此時打擾。”話及此處,鄭郁又說,“來日,太上皇龍體無憂後,還望陛下準臣覲見。”

林懷湘看他識趣,對於這個不確定的時間十分滿意,答道:“這個自然。好了,鄭卿,時辰不早你先退下吧。”

才回長安,鄭郁尚摸不清林懷湘的脾氣,起身告退。可他卻在退下時見到帷幔後有一角紫色官袍,心中雖疑惑是誰,但還是利落退下。

“這人跟他父親不像,句句都在試探我。”林懷湘突然說道。

劉千甫自帷幔後走出,看那屏風擋住外面的世界,說:“那你還留他在中央。”

“先讓他放松警惕,而後一網打盡。”林懷湘轉頭看劉千甫,沾滿水珠的手攥住紫袍,說,“不過你真的要讓袁維之見老爺子嗎?這君臣相見,怕是會四眼淚汪汪啊。”

劉千甫無聲息地移開兩步,發現還是脫不開那雙手,只說:“你難道不想知道,這個朝廷有多少人是不忠心於你的?”

新帝即位,都會想拔除舊朝皇帝的忠心臣子,林懷湘想幹大事,就要做這些,這其中袁纮就是頭頂頭的舊臣。劉千甫的話正好踩在他的心上,果然父親留下來的人就是順手。

“中書令此言有理。”林懷湘仰望著水池邊上的人,手上一用力,那道身影跌進水裏,打起極大的浪花。

劉千甫撩了把濕發,眉宇斂著怒氣,冷冷地看著林懷湘。

林懷湘熟練去解對方的腰帶,忽視眼神,說:“別這樣看我,這次你來怎麽樣?”

這天地存生裏若是林懷湘和劉千甫之間有繩子,那繩頭一定在是劉千甫手裏。

“不怎麽樣。”那身紫官袍很快被剝了幹凈,劉千甫手按著林懷湘的肩,說:“成王死了嗎?”

林懷湘就著水撫摸劉千甫背上的那條疤,沈吟道:“暗衛來報,屍骨無存。我派了八十四位刺客去殺他,難不成還能讓他活下來?”

劉千甫輕笑:“那就好,陛下。”

那昳麗的笑,像極了開在夕陽下迷人的陀羅花。林懷湘輕緩又試探地吻了下劉千甫的嘴角,說:“幸好老爺子那日只見了你我,沒有旁人,否則這登基之後,朝中還會有人主太上皇旨意殺你。”

兵變前夕,德元帝說想殺劉千甫的那天,只見了太子和劉千甫。而後便被迅速請下皇帝位,任何事都沒有來得及發生就結束了。

“是啊,幸好。”劉千甫擡手摸了下方才被林懷湘吻過地方,說,“幸好陛下以國為重,不忍妖道再亂聖心。”

林懷湘說:“所以姨父會一直陪著我的,是嗎?”

劉千甫笑著說:“自然。”

林懷湘濕紅的臉愈發情動,他擡頭吻住那陀羅花,心一橫,將那花帶入溫熱的水中。水中歲月似流水過,林懷湘覺得自己好像抓住了一個在世上他能永遠掌控的東西,這把花刀只會在自己手裏雕刻。

鄭郁這邊出了宮門,就被等他許久的袁亭宜攔下帶回魏國公府。

“硯卿兄,你這幾年調令來去匆匆,我都不常見你。”路上袁亭宜沒騎馬,拉著鄭郁走在長街上,路過東市時,袁亭宜還買了家中子侄愛吃的糕點揣在懷裏。

鄭郁笑著說:“官員任命多頻繁,待你任期滿後,說不定也要去外地赴任。”

大雍的官員,從來都是在中央和地方上到處轉,四年又四年的等待,等待皇恩召見。

“我的任期快到了。”袁亭宜抱著幾大盒糕點,搖搖頭說:“可這兩年,都是中上,估計不會往上升了。“隨即他又欣喜道:”其實我做校書郎還是挺不錯的,這白樂天果然沒說錯,俸錢萬六千,月給亦有餘。”

鄭郁看袁亭宜這麽多年都沒心沒肺的模樣,忍不住打趣:“那你存了多少錢?總要娶媳婦吧?”

袁亭宜:“......”

袁亭宜掂了掂懷中的糕點,岔開這個話題:“我娶的那個媳婦不要錢,我有飯吃他就有,所以錢財是身外之物。”

“你什麽時候成婚的?”鄭郁大驚,他在涼州跟嚴子善、袁亭宜、偶爾還有徐球來信時,沒聽說袁亭宜成婚了啊!

袁亭宜尷尬道:“就......就那去年、前年我忘了。”

鄭郁:“......”

心想或許是袁亭宜說胡話,所以鄭郁也就不在追問。

兩人互訴心腸說話時,時間飛快,不多刻便到了魏國公府。魏國公府烏頭門後,劉從祁抱刀倚在門邊,看袁亭宜回來,立馬上前拿過他手裏的糕點,說:“這好吃嗎?”

袁亭宜邊搶糕點邊帶著鄭郁進去,憤憤道:“不好吃!吃了會死!”

“我不信,這死了最好。”劉從祁晃著那糕點,對鄭郁說:“硯卿今日是來見袁相的?”

鄭郁略去在劉從祁身邊追糕點的袁亭宜,回道:“是,返京不久,前來拜見師傅。”

劉從祁說:“京中局勢已不是當年,硯卿小心。待會兒我正好回府,我送你回去。”

鄭郁看劉從祁眼神認真,笑著應下。這時府內侍從來請鄭郁,說袁纮等他。

鄭郁給兩人作禮離開,袁亭宜搶回糕點已是有些氣喘,他把糕點遞給侍從,帶著劉從祁離開,說:“你們在打什麽啞謎?”

“沒什麽。”劉從祁捏了下袁亭宜的臉,溫柔道:“這幾日吏部的文書就快到了,我在這先恭賀長安縣尉了。”

袁亭宜驚訝道:“長安縣尉?我?”

劉從祁笑著點頭,這突如其來的官職,讓袁亭宜高興得不行,隨即覺得不對,說:“不會是你向劉相提的吧?我這年年考課都不是上上,能做好這個縣尉嗎?”

“算是有我給他說的這個緣故吧。”劉從祁說,“則直要相信自己,你不是一向常說要習前人文略,敢於上書皇帝廣開言路嗎?”

袁亭宜嘆道:“可聖上是這樣的人嗎?”

劉從祁沈默了,他沒有回答,只是牽著袁亭宜去他本人的書房,路過無人廊下時,側身道:“去翻翻那些史書就知道了,不過則直,我要是哪天離開長安了,你會怎麽辦?”

袁亭宜的腳步停下,楞楞道:“你要離開?什麽時候?”

“可能要不了多久了。”劉從祁悵然道,“或許等春天來後,我就要離開,回塞外去。”

他想等林懷治回來做好這一切,他也不會留在長安。

袁亭宜握緊劉從祁的手,感受到那溫熱的掌心包裹著自己,認真地問:“還會回來嗎?”

劉從祁靜聲片刻,端詳著他,低聲問:“你想我回來嗎?”

被那火熱的目光鎖住,袁亭宜臉色一紅,無比認真地問:“說想你就會回來嗎?”

劉從祁上前擁住袁亭宜,低頭親了下他的眉心,溫柔一笑:“你要是說想,我就不離開了,永遠陪著你。”

這些年,誰都沒有說穿那層窗戶紙。袁亭宜是怕自己無法面對那些虛妄的未來,而劉從祁則是害怕,害怕自己有一日會死在政變中。

“人生就幾十年,哪有永遠。”袁亭宜推開劉從祁,說,“等我爹知道我倆的事,他肯定打死你。”

“幾十年也好,只要你讓我陪著。”劉從祁松了口氣,又說,“我失禮在先,就算被袁相打,我也心甘情願。只要到時則直肯給我上藥就好。”

袁亭宜負手朝書房走去,說:“你前些年不是嫌棄我上藥力氣大嗎?如此看來到時被打死我都不能再讓你嫌棄我。”

劉從祁急忙追上去解釋:“我那騙你的,你真信啊?”

離去時袁亭宜的聲音從轉角處飄來:“信啊!劉九安這是我家,不要扯我衣裳!”

書房內,袁纮給鄭郁說完長安城的所有變化後,末了就說:“當日聖上召我前去,言語間似有廢太子的意思,但我還是勸住了,可就在重陽那晚,玄武門又開了。”

袁纮回京後,德元帝任他尚書右仆射,兼任國子祭酒、弘文館學士,繼續為皇家修史。林懷湘上位後,沒有對袁纮的官職做出調整和不滿,只是將另一位劉千甫提拔過的人任為尚書左仆射,兩廂制衡。

“太子逼宮方做皇帝,師傅是同意嗎?”鄭郁有些緊張,他期待袁纮的回答,也害怕袁纮的回答跟他不一樣。

袁纮的白發比去年在涼州時見到的還要多,他很是煩惱地撓了撓頭,說:“只要他棄了劉仲山,那他就是我袁纮要追隨的皇帝。”

說罷他無力地往憑幾上一靠,喃喃道:“但他真的會放棄劉仲山嗎?”

鄭郁聽出不對,問:“師傅此話何解?”

“九月初八那天,五郎單獨召了劉仲山和太子。”袁纮說,“沒人知曉他們到底說了什麽,我只知道重陽那晚,太子就逼宮了。”

重陽那夜,林懷湘所帶的宰相和官員裏,沒有袁纮。也就是說林懷湘沒有把袁纮看作是一方,現在劉千甫依舊伴其身側,能讓曾經眾大臣和皇帝眼裏溫順的太子逼宮,那一定是德元帝說了什麽讓這兩人鋌而走險,但到底會是什麽,鄭郁和袁纮都不知道。

半晌後,鄭郁說:“今日我向聖上提出,想拜見太上皇,被拒絕了。”

“得位之險,他不會讓你見太上皇的,一旦出現劉仲山沒有算到的權力縫隙。”袁纮冷靜地說,“這些大臣會全部湧進去,撕開這道口子,將這個中書令撕碎。”

聽完這話,鄭郁坐在原地一時不知該說什麽,心想林懷治此時走到哪裏了?但他要是聽說林懷湘登基,一定會是馬不停蹄的回來,不會這麽久都還沒消息,連個信都沒有。

看鄭郁呆楞坐著,袁纮試探著問:“成王這次怎麽沒跟你一起回來?”

鄭郁回神:“太上皇未下詔,成王不敢回來。”

“這可不像他的性子。”袁纮突然說道。

鄭郁垂眸回道:“師傅。”

“阿郁,這麽多年了,你真的看清他了嗎?”袁纮輕嘆一聲,“他們林家人都是瘋子,若我沒有猜錯。成王本想在太子逼宮那夜回來,以平叛為由殺進皇宮,同樣逼五郎禪位,是嗎?”

袁纮這話說完,鄭郁腦子那根緊繃的弦斷了,他跪在袁纮面前,止住眼淚,哽咽道:“師傅......不這樣做,死的就會是他。”

“那你又如何能確保成王登基,能保太子?”袁纮對這個徒弟是恨鐵不成鋼,怒道,“太子是聖上親立的儲君,阿郁,二郎,你這樣做,如何對得起聖上當年的拔擢?”

這話說完鄭郁已是淚如雨下,喉頭發啞說不出話。袁纮又道:“太子已經登基,你們不要在做無用功,否則會使朝局不穩。成王回不來,待在涼州也是好的,聖上沒有殺他的意思,你不要再去提這些。這大雍的江山,來來回回數位帝王,每一次更疊都是新臣舊臣的腥風血雨。二郎,你不為你自己想,也要想想你父親。他的功勳是血肉拼出來才載入史冊的,你不要讓他留罵名於世。”

文人朝臣,沒有人不在意自己的身後名。鄭郁知道袁纮是為自己好,這是在告訴他,大局已定不要再去挑戰皇權,他答道:“學生明白,天子乃太上皇欽定。學生不會拿鄭家去冒險,師傅的教誨,學生記下了。”

“成王那邊,我會勸說聖上將其外任他州,也好保你二人情誼。”袁纮扶起鄭郁,輕聲道,“朝局上,沒有任何人能一枝獨秀。至於那日太上皇見劉仲山說了什麽,我會去調查清楚。萬事不要急,一急就會被別人抓住把柄。”

在這樣的緊要關頭,鄭郁比誰都清楚,他擦幹眼淚,朝袁纮一笑:“多謝師傅。”

可他看到袁纮的滿頭白發和那張布滿風霜的臉後,熱淚又是落下。袁纮逮了截衣袖邊擦鄭郁眼淚,蹙眉道:“傻小子。多大了,別哭。任何事都有我們這群老頭子在,天大的災難都落不到你頭上。”

鄭郁一吸氣,平靜下來。袁纮想起什麽,又道:“太上皇曾說要召知文回來,任太子的老師,不知這話到如今聖上的面前還管用否?”

林懷湘登基後,立太子妃曲婉為皇後,汝南王林承昭為太子。

“既是這樣,那聖上怕是有棄劉仲山的意思。”鄭郁冷靜道,“且還有月前,南陽道人的荒唐言在。太上皇不可能會任由此人為大,危及太子。”

袁纮捋胡深思,說:“只可惜,我見不到太上皇。”

“過些日子是下元,祭祀祖先,設齋蘸教。”鄭郁說,“歷來皇帝都為之重視,我想這次聖上也會如此。且太上皇信道,那時眾臣應會得見。”

袁纮說:“希望如此,更希望聖上不要被這個人迷惑。”

細想這些,鄭郁腦中閃過浴堂殿裏的那截紫官袍。不由心生一凜,紫官袍乃是朝中大臣方可穿,這三品大臣不多見,能進浴堂殿親近林懷湘的人更不多見。

若是林懷湘任由此人出現在與大臣對話的地方,那這親近怕不是一般的親近。

隨後袁纮又問起涼州事務,畢竟他也在涼州待了數月,對這地方軍民還是有些感情,鄭郁一一回答。說到最後,袁纮想起自己在鄯州尋到了韓愈的與崔群書真跡,想與鄭郁品賞時,想不起放在何處。

於是傳來侍從詢問,侍從說昨日袁亭宜來時看見此文章帶走了。

袁纮無奈地搖頭,見在屋子裏坐久了,就帶鄭郁去找袁亭宜,兩人邊走邊談論韓愈三朝為官的心事。

最後說及在有唐一朝,韓愈、柳宗元、劉禹錫等人掀起的文學改革行風時,袁纮感慨頗多,許是見了大濤大浪,他對其先輩精神有諸多欽佩。袁纮道:“韓公一封禦史臺上論天旱人饑狀的奏疏,疏遍百姓之苦,也言皇帝遭人蒙騙,可德宗終究不是太宗。韓公流離十年方回長安,你說,像我們這樣的文臣,一封奏疏上去,不知要在外面待多久。”

“所以才有臣子順帝心而生,極盡諂媚。流浪外地數年,方有貴人相助轉回中央。”鄭郁扶著袁纮走在廊下,說,“聖上年幼時便由梁國公教導,長成以後又多賴其人。終唐一朝,輔國專政、牛李黨爭、宦官弄權皆是如此。”

袁纮重重地嘆了口氣:“是皇帝不行,真明也的話,就不會有那麽多權臣存在了。”

對於史書見解,鄭郁學得和看得沒有袁纮透徹,只撿了些自己理解的說。袁纮與他一步一聊地走著,才過了轉角還未走到袁亭宜的書房,就聽裏面的話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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