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圍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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圍困

西北的祁連山下,千裏雪原,遠處起伏的連綿山線與天際匯成一道白線。

雖然有風洗著這片荒涼山河,但金陽照頂,騎馬在前的鄭郁籠著狐裘並不覺有多冷。林懷治禦馬過來,還是有些擔心他的身體,說:“冷不冷?”

鄭郁搖頭:“不冷,這西北大地我還沒來過呢。”

“我也沒有,袁相或許已經在涼州城等我們。”林懷治笑道,“得快些,否則年前可到不了。”

來時路上,林懷治就已與他說過,西北戰事動蕩,吐蕃與羌、回紇聯軍侵擾阿史那莫,這自然也會危及大雍的領土。現任河西節度使王臺鶴於月前接過節度使大權,已領兵三千兵馬前去瓜州、玉門關一帶助戰。

此刻的涼州事務皆由袁纮趕來領著,幸而鄯州與涼州相鄰不遠,來往也方便。兩處皆是邊關要塞,鎮將多為帝王親信。

西北大地升起夕陽,鄭郁似是瞧見遠處的城墻,揮鞭大喝:“駕——!”

回頭看向後面的林懷治,大笑:“咱們比一比,誰先到涼州城!”

林懷治朗聲道:“好!輸了的人罰酒。”

馬蹄聲夾著喝彩笑聲遠傳至祁連山,涼州城門下,旌旗頂風而立。袁纮負手來回踱步,遙望遠方的平原大地,見沒有預想中的黑點襲來,問斥候:“還有多久?”

“袁相放心,夜幕時分準到。”斥候答道。

袁纮點點頭,又開始焦急的來回。心想這兩人,一個是鄭厚禮的兒子,一個是德元帝的兒子,怎麽一下子全丟到西北來了!

這讓袁相公十分不理解。

日落西山時,鄭郁一行人才風塵仆仆的趕到。

林懷治與鄭郁率先下馬,身後侍從親兵遞來驗明二人身份的魚符、告身,袁纮身後的將領也照樣子走了一遍流程。

於是三人才開始寒暄,期間林懷治道:“師傅你怎麽親自來此?”

“到底是朝廷親派來的官員,王瑤光不在城內,我自然得來迎接。”袁纮笑著說,“畢竟殿下你是君,這尊卑禮儀不可廢。”

林懷治說:“王君不在城內?是回紇與吐蕃有異嗎?”

“回紇與吐蕃聯手,逼得阿史那莫部族潰軍。”袁纮答道,“瑤光帶兵追去了,若有不妥,會有斥候來報。殿下不必擔心,風霜雪大,我們快些進城吧。”

路上袁纮還拉著鄭郁說話,問他長安如何?寧王謀反一案的消息還沒傳到涼州,但鄭郁也還是給袁纮說了兩句,袁纮聽後點點頭沒有說話。

三人進了涼州城,日子還長,一切可等王臺鶴回來再說。

西北塞外,不比長安繁華,也不及江南的水鄉那般溫柔。塞外風沙大,一眼望去,盡是巍峨山脈與平原相接的山叢。

涼州城內,家家戶戶的房屋也與永州相差不大,彼時胡漢都居住在一起,屋梁錯落參差別致。漢人房屋多為木瓦磚房,胡人則是以白石、夯土與木料所磊。

涼州城是邊塞要路,又處在安西四鎮與絲綢之路上,來往商客頻繁。城內回紇、突厥、吐蕃、戎狄、羌、氐等塞外游牧民族多在此雜居。

更莫說還有來自大食、吐火羅等西域諸國的胡人。

進了河西節度使的府衙,軍士、文武幕僚、官員都前來拜會。鄭郁和林懷治一一見過,袁纮在旁協助著認人,接風宴開場,不免美酒相陪。

鄭郁說著這些年的新政局勢,以及朝廷事情,林懷治則在一旁坐著有人敬酒便喝,無人就坐著。但鄭郁講話時,他的眼神就停留在廳中那侃侃而談的人身上。

眾人喝到夜半才散,袁纮早為兩人安排好府衙。他給林懷治這樣的皇子,找了個原是西域商人的住宅,而想鄭郁就隨自己一起住,師徒兩人也好秉燭夜談。

趁著鄭郁去更衣時,袁纮說起兩人安排。

可誰知,林懷治道:“硯卿能否與我同住?”

從長安到涼州的一路上,兩人可謂是就差連上茅房都在一起膩著。樹下小如廁時,林懷治還時不時伸頭過來看,羞得鄭郁系好腰帶就是一頓揍。

“為何?”袁纮喝了些酒,滿身酒氣但人也算清醒,聽見這話有些摸不著頭腦。

林懷治答道:“北陽王將他托付於我,讓我好生照顧他。”

於風中淩亂的袁相公:“???”

此時此刻的托付和照顧絕不是簡單的托付與照顧,袁纮活了大半輩子,什麽事沒見過?何況皇家不是一直都有這愛好嗎?

袁纮支支吾吾半天也沒說出話,看林懷治神情異常堅定,最後不太確定:“成王殿下,聖上知曉嗎?”

林懷治垂眸道:“知道,所以他讓我們來這裏。”

此刻他就像是個上門求娶新婦的兒郎,面上多是不安,他渴望得到這個鄭郁視父的人的認可。但此刻袁纮內心五味雜陳,他快速思索兩人曾經的交集。

卻發現這兩人的過去似乎沒有重疊過很多,但自德元十九年後,兩人經歷過許多事,可後來德元二十年。鄭郁下江南,兩人分開,但德元二十一年,林懷治去江南巡政,不久又返回長安。

“那我也不說什麽,聖上與北陽王都同意,我也沒什麽好說的了。”袁纮點頭答應,畢竟這雙方主君都答應他也不好阻。

話才說完,鄭郁便回來了。

鄭郁問及今夜的宿寢後,袁纮讓他與林懷治住一起就是,隨後指使身後人上前說府中有事,先行離開。

走時還望月長嘆:“現在的兒郎啊——!”

旋即問侍從近日袁亭宜可有來信,知曉小兒子近兩月沒來信後,疑惑這小子在長安忙什麽。

廊下的鄭郁一頭霧水,看向林懷治,說:“你是不是與師傅說我們的事了?”

“很明顯嗎?”林懷治道,“我只是不想你離開我。”

雪花隨風飄進廊下,落在林懷治的肩上化作水濕了一片衣衫,鄭郁沈吟不語,他繼續道:“硯卿,邊塞事瞬息萬變,我只想跟你在一起。”

“時日還長,你一時半刻都不想分開?”鄭郁嘴角勾起一抹笑。

林懷治快速地看他一眼,垂眸看向庭院裏的積雪,低聲答道:“不想。”

鄭郁實在拿林懷治沒辦法,說:“殿下的話,實在讓我無法拒絕啊。”

夤夜,月色輕盈,院裏的雪似是小了些。

鄭郁伏在林懷治身上,任由他梳著自己的長發,酥癢和散去的顫栗連著頭皮。屋內只有兩人的呼吸,他故意對著林懷治的耳朵吹了一口氣。

才歷了場情事,林懷治的聲音低沈又富有磁性,他一掌拍在鄭郁屁股上,淺笑道:“還想來?”

“難道禦醫沒對你說,讓你稍稍克制一下嗎?”鄭郁真是沒了力氣,身上仿若散架。

適才那情事帶起的汗早被林懷治揩去,他一手梳發一手摸著鄭郁的腰,說:“沒有。父皇倒是讓禦醫給我開了不少補藥。”

“開補藥做什麽?”鄭郁聽著林懷治似鼓聲的心跳,覺著這禦醫怎麽對癥下藥下歪了,“你不是挺好的嗎?”

床帳裏的氣息只能讓他們聞見彼此身上的淡香,林懷治覺得這一刻恍若人間極樂,他舒服地閉上眼,慢悠悠道:“覺得.....我不行,想多開點醫我。”

“......”鄭郁放在林懷治胸膛上的手輕錘他一下,“這定是你騙聖上的。”

林懷治笑了下:“否則他就給我賜婚了,我爹真是,最喜歡給人賜婚。但每次都是亂點鴛鴦譜,他曾經還想把陽昭長公主尚於劉相。”

這次的鄭郁是真的忍不住笑出聲,細想兩人沒有最後沒有成婚,好奇地問:“那為什麽沒成?”

林懷治很享受這溫玉在懷的感覺,語氣不免有些慵懶:“因為那時姑母府上有一堆面首,英明睿智的聖上思來想去覺得,姑母的面首定會與劉相的小君們發生一些事,隨即作罷。”

鄭郁萬萬沒想到,最後讓德元帝改變主意的竟是這個,可又想德元帝對她的寵愛,說:“陽昭長公主是聖上的孩子嗎?”

“前塵舊事,多是冤孽。”林懷治長嘆一氣,“蘇昭容未進宮前曾在長安城外見過聖上,二人相談甚歡,聖上對她情根深種。後來蘇昭容不知為何就入宮了,這在後面的事,就如話本上的一樣。”

文宗病重,德元帝侍奉湯藥於床前,多與蘇昭容來往。

良久鄭郁說:“一念之差,卻能影響這麽多事情的結果。”

“原本解藥劉九安原本說他有辦法。”林懷治想起故人,於是說起迷回天的解藥和這段日子的變化,“可額爾達說他手裏有解藥,他找到了劉九安合作,現目前禁軍都在掌控之中。”

“額爾達?”鄭郁疑惑看著林懷治,說,“她隨宜陽公主歸降,是想做什麽嗎?”

鄭郁細想額爾達是禁軍統領,所以那次寧王謀反才會大敗,因為他並未將禁軍完全握在手裏。

察覺視線,林懷治睜眼凝視鄭郁,拍拍他的背,淡淡道:“覆國。劉九安讓王瑤光去戎狄深處尋了多年,已經確定他是崇德王最小的兒子,劉九安的母親乃是他姑母。”

鄭郁一楞,想起額爾達當年是與宜陽公主一同回長安。宜陽公主上書請求歸朝,同時降將額爾達也獻其城池一同歸大雍。

那他尋找劉從祁怕是認為其背後的太子登基,或許就會借兵讓他覆國。

“戎狄內部動亂,劉九安與他若是族人,還站在我們這邊嗎?”鄭郁覺得這事不是劉從祁能選擇的,而是林懷治有沒有答應。

林懷治道:“大局當前,他上了我的船,就得聽我的。否則寧王的事不會那麽順利,硯卿,在涼州我們什麽事都不要擔心。風雪未來前,我一直都陪著你。”

一切事情都還有轉機,鄭郁覺得這些年林懷治一直站在他身後,為他忙碌著所有事情。長安的風雲都掩在不見人處,那些由史書帶過的事情皆是諸多勢力交錯導致的結果。

鄭郁笑了聲,抱緊林懷治。

由於河西節度使王臺鶴還在外掃蕩敵軍,這涼州的一切事務都由河西節度副使管。

至於林懷治則是只管民政,只自然就算王臺鶴在,那這兩人也是各管各的,必要時兩人還會為了某些小事吵一架,這是各地許多皇子與節度使共理州縣事務的常態。

林懷治一切都按著王臺鶴的部署走,並且鄭郁發現河西節度使的幕僚到府衙處理政務居然是辰時,他驚訝須臾後很快入鄉隨俗,清晨他與林懷治也有足夠時間磨蹭起床。

期間鄭郁還打趣肯定是王臺鶴自己起不來所以定的,畢竟這時辰都是各地節度使自己規定。

這般通理人性讓鄭郁想起曾經的平盧節度使仆固雷,要求幕僚醜時就至府衙處理政務,那簡直不是一個慘絕人寰就能形容的人間哀嚎大獄。

林懷治熟悉事務後,每日起床處理了州縣公文就去校場看兵士操練,下午又帶著鄭郁去城外巡視邊防。鄭郁任涼州長史,主要事務就是聽候涼州都督的差遣以及處理手底下的參軍遞上來的事務,索性有杭州刺史的經驗在前,涼州事也很快上手。

而袁纮則是同時處理涼州和鄯州事務,還要抵禦吐蕃早就忙得不可開交,見兩人來後,就把手上的涼州事務交給二人。平日裏只在涼州城內,巡視城防、指揮斥候打探前線,只等王臺鶴回來交接事務回鄯州。

在得知王臺鶴即將返程後袁纮遂也放心,偶爾與鄭郁、林懷治等對弈,暢談古今。

這樣的日子過了小半月,臘月小年這天,涼州城雖還是大雪寒天,但已有了濃烈的年節氣氛,熱鬧氛圍沖散了寒涼。

用完早膳後,鄭郁和袁纮在府衙內查看周圍州縣有無布防缺漏,避免在年節這等重要時刻邊陲生變。

“報——!王將軍軍情。”

廳內眾人尚在商議事務,就聽府衙外迅速跑進來一兵士。兵士身上的大雍鎧甲腿腳處殘缺,臉上血汙未退,很明顯是從戰場是殺出來的。

“發生何事?”袁纮從幾案前繞過,走到他面前肅聲問道。

將士哭道:“將軍中了回紇與突厥埋伏,與一千兵士深陷玉門關。”

袁纮道:“瓜州、沙州刺史未曾調兵嗎?”

“瓜、沙二州被圍,逆賊斷了我們與安西四鎮與其他州的一切聯絡。”兵士急切道,“兵根本調不出去,且他們有十萬人馬,勢必想血洗河西!”

“說什麽昏話?!血洗河西?!”此時府內一位行軍司馬喝道,隨後朝袁纮道,“袁相公,聖上讓您處理河西軍務,現今我們王將軍身陷玉門關,得要個解救之法。玉門關破了,危急的就是瓜、沙二州,真要一路無阻下一個怕就是涼州。”

這位行軍司馬,鄭郁來了許久已是臉熟名喚岑峋,他曾是王光林的手下,王臺鶴留後繼任節度使後他也被提拔至行軍司馬,檢校戶部尚書、殿中侍禦史。

玉門關是邊塞要地,北靠北山,南連祁連山,乃是從西域進長安的至關通道。若是玉門關陷入敵手,那整個河西於塞外部族就如同囊中取物。

“從這裏趕至玉門關快馬不停需三天三夜,調四千騎兵由岑司馬領征。”袁纮也會領兵打仗熟知兵略,立馬開始部署,“肅、甘兩州立馬回防,各調三百兵士駐守張掖縣,另派斥候去玉門關打探軍情。“

隨後問那兵士:”這次突厥起戰亡多少人?”

兵士道:“沒死人,突厥人只是把王將軍圍在玉門關並未斬殺,似是在找人。”

這時鄭郁皺眉道:“找人?是男是女?”

“不知道。”兵士搖頭。

鄭郁想了想,又問:“王將軍身邊有什麽奇怪的人嗎?”

兵士再次搖頭:“王將軍出征不帶人。”

一番問話下來,竟無半點有用信息。袁纮只得先讓熟悉河西地情的岑峋帶兵前去救回王臺鶴,並擊退敵軍。

點兵出征,岑峋駐守邊塞多年不到晌午便已點好四千騎兵浩浩蕩蕩的出了涼州,直奔玉門關。

午後雪花飄小,遠處的祁連山覆著千年不化的積雪,連綿的雪山守護著這座塞外古城。

因著王臺鶴被困,整個涼州都處在萬分警戒中。鄭郁和林懷治帶著八百兵士出城巡邏,這年關時節城外也不能不重視。

千裏平原上,草色被積雪覆蓋。兵士查探周圍無異後,眾人便預備著回去。

“王瑤光怎會被突厥和回紇所圍?”林懷治騎在他最愛的那匹懸夜馰上,說,“他行軍多年,對戰事不可謂不小心。何況此番還是各族聯手攻打阿史那莫,他立於三方之外,按理來說不應會被突厥圍,不應被一家圍困。”

鄭郁執著韁繩,說:“返州的兵士說阿史那莫似在玉門關一帶尋人,所以對王瑤光並未下殺手。可能這就是圍他的原因,但吐蕃外敵,一直是我們的心頭大患。”

“突厥與吐蕃早晚會打,幾方關系微妙。這些年邊塞戰事不斷,河西走廊之外還有大食、庫車、於闐等附屬國。”林懷治頓了頓,繼續道,“昔前朝雖有高將軍破小勃律歸中原王朝,但而後數百年戰事變幻,守將來來去去此地又被吐蕃占據。”

小勃律國乃是吐蕃通往安西四鎮的重要樞紐,這些年邊將無不想收回,可嘆部族勢力大亂,帝王無力也無將。

鄭郁長嘆一聲:“羌笛何須怨楊柳,春風不度玉門關。”

林懷治策馬過來,摸摸他的頭,笑道:“岑峋從軍數年,又是王光林曾經的得力幹將,救回王瑤光肯定沒問題。快到年節,愁緒先放下,明日我便上書父皇,請求整治軍情。”

夕陽落入祁連山,平原上的兩人相視一笑。

林懷治的軍情奏報送回長安正好是除夕,德元帝這幾日精神俱佳,到了子時仍未就寢。

除夕這夜,外面的紫宸殿高歌歡舞,曲聲不絕。可後面的寢殿,德元帝、林懷湘、劉千甫卻對著林懷治的軍報沈思。

劉千甫沈吟道:“陛下,既然成王殿下主戰發兵,袁相報上來的軍情也有此意。不如待開春後,發騎、步兵兩萬攻打小勃律,否則時日久遠,吐蕃定會慢慢蠶食周邊屬國。現下他們與回紇、羌聯手攻打阿史那莫,狼子野心驟顯。”

“開春打仗,糧草跟得上嗎?”德元帝道,“西北一帶的官員多與我說軍餉不夠,兵士吃苦。仲山,吏部拿著祿米與朝廷的官職也要做些事,不要選一些廢物放到那樣重要的地方上去。”

話裏差著沒把劉千甫挑明了說,劉千甫笑著答道:“跟得上,臣與鄭相好生商議,定不負陛下所托。只是屆時,誰領兵出征?”

這討伐出戰,得有人打前鋒才是。德元帝沈思須臾,道:“讓安西節度使吳子高與王臺鶴各調一萬騎兵去。屆時河西的事務交給成王處理,維之撤兵回鄯州。”

事情安排妥當,劉千甫和林懷湘也不在說什麽,邊塞戰事高於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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