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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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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子

幾日後德元帝難得回到長安上朝,坐上龍椅就對戶部和工部的官員黜了好幾位,這其中就包括兵部尚書。德元帝將此人調為洛陽尹,而鄭郁這位中書舍人,一直在旁提筆擬詔。

黃昏時分又開始下起大雪,德元帝這兩日很有精氣神。接連見了好幾位州縣官員,聽他們稟報政務、民生。

好像是華清宮裏孫正的切詞言論,讓他醒悟些許。

“爹,先休息吧,官員們明日再見也不遲。”越王林懷淳道。

這是除林懷湘、林懷治之外,德元帝常帶在身邊的兒子。

德元帝笑著點頭,看向鄭郁:“鄭卿,你今夜宿直否?”

鄭郁起身回道:“陛下,今夜臣並不宿直宮中。但陛下若有傳召,臣自相陪。”

“我有些日子沒見嘉笙了。”德元帝思索須臾,朝張守一說,“去把十八娘請來,若是懷治不忙也一同帶來吧。”

張守一應聲退下。

德元帝隨後與鄭郁聊起朝政,多是江南與新法的局勢。新法實行已快有兩年,國庫的錢補上去卻也經不住德元帝那般揮霍。

林懷淳乖巧地站在一旁,不時給德元帝添茶。

過了約一個時辰,德元帝要見的人都來了。

皇帝一家都在,唯獨多了鄭郁這個外臣。林嘉笙從來不怕這種場合,笑著問:“五哥,你今夜召我和六郎來,是賞雪嗎?”

德元帝道:“再過不久便又是新年,我想看看你們,讓你們來陪陪我,這都不行?”

“父親傳召,兒自欣喜,未有怨言。”林懷治坐在林嘉笙旁邊,他對面就是鄭郁,兩人相視一眼又快速分開。

德元帝嗯了聲,林嘉笙又問:“五哥,你這幾日玄修身體可好些了?”

說到底她還是在意德元帝,此人是君也是父。

“玄修,玄修,半明半暗便為玄。”德元帝笑著說,“這事我們聽聽就行,這人哪有長生呢。”

林嘉笙道:“怎麽沒有,五哥是天子難道不是萬歲?”

德元帝大笑,連帶著呼吸都稍嗆了些。林懷治道:“父親重國事,勤勉至今。若上蒼有德,見其聖明賢君,定會庇佑父親千秋萬歲,兒等也好盡人臣本分。”

這些年,劉千甫的那一套官話,林懷治已是學了八成,這也是為什麽德元帝日加喜歡他的原因。臣子的話永遠不及兒子的話好聽,更何況這個兒子此前還是一個桀驁性格。

這種轉變讓德元帝頗為受用,他自認為是自己教導有方。

“金烏尚有西沈一日,何況人乎?”德元帝目光幽深地看向殿外,在那大雪覆蓋的琉璃瓦下,似是傳來喊殺聲。

大批燭火突然在一刻匯聚,由遠而進的向著德元帝所在的蓬萊殿來!

鐵甲與喊殺聲帶著血氣直沖天子居所,林嘉笙率先站起,中氣十足道:“什麽聲音?”

“似是從肅章門傳來的。”林懷治自知一切不容片刻在猶豫護在德元帝面前,眼神卻擔憂地看向鄭郁。

張守一反應過來,他當年陪著德元帝何曾沒有經歷過這些,立馬跑到門口,召禁軍入殿問話。

巧的是,這一夜守宮門與天子安危的乃是嚴子善,單膝跪地,朗聲道:“啟稟陛下,是寧王殿下從崇明門過肅章門斬宮入內,帶領禁軍數百人,意欲謀反!”

未曾言其他,直接將謀反大罪扣上。

“謀反?”德元帝推開林懷治,邁步而出,皇帝氣勢驟然大顯,帝王的冷漠在這一刻迸發,“從肅章門進來?真是逆子蠢到家了。”

崇明門離著皇城還有些距離,是個聰明人都不會走這條路。

嚴子善答道:“陛下,寧王殿下欲清君側,斬佞臣。所以先去了劉相府邸殺人。”

德元帝冷冷道:“那劉相可死於亂軍之手?”

“沒有!寧王一無陛下聖旨,二是領兵造反,三則帶重兵圍相府,條條無理,被左衛左郎將大喝回去。”嚴子善快速解釋,“碰巧遇見尋值的武侯與禁軍,將重兵抓捕。而寧王殿下帶領其餘人正殺了進來,為避免陛下龍體損傷,不如先行離開。”

話說得言辭肯出,可這一刻德元帝的目光一一巡視過所有人,他在想出了這個殿門,他到底還是不是皇帝?

再看林懷治在他身邊這麽多年,他有沒有存這個逼宮的心思?他唯一喜歡的兒子,萬不要學得像林懷湛那樣,讓他失望,他今夜也想知道,到底這幾個兒子誰會對他忠心。

殿內氣氛緊張,外面的喊殺聲還在繼續,這時林懷淳跪在德元帝面前,大聲哭泣:“父親,五哥不孝背德,忤逆君上犯此大罪。父親不應對他仁慈,可只有您安好,國家才可兩全。臣還請陛下暫避。”

此刻林懷治也跪道:“父親,叛軍圍困皇城,已是有備而來。刀劍無眼,恐傷龍體,不如請上玄武門暫避。”

德元帝沈聲道:“朕倒要看看林懷湛想給我玩個什麽花樣出來!”隨後朝嚴子善喝道:“嚴卿護駕,你即刻率領羽林萬騎及禁軍於玄武門下列守。另招南衙禁軍前來護駕。”

宮闈之內,火光沖天,廝殺喊聲仍在繼續。德元帝被數百名禁軍與嚴子善護著離開去往玄武門,一行人轉過承香殿,突見前方有兵士沖來。

嚴子善立馬拔刀護在德元帝身前,來人朗聲道:“臣左驍衛將軍額爾達前來護駕,賊子闖入。臣等失職,請陛下責罰。”

德元帝推開嚴子善,冷眼瞧著跪在前面的人,說:“左驍衛宿守長安城門,你來得倒快。”

隨後額爾達解釋,今夜是他值守,可符門郎借口是城門鑰匙有缺。又見近日禁軍多有浮躁,於是格外小心,不其然今夜他來交值時,遇得寧王謀反逼宮,故此率左驍衛百餘人前來護駕。

德元帝聽了這話沒多懷疑離開,這一夜他心有些累,帶著一行皇子公主,上了玄武門的城樓。

城樓上的寒風呼嘯如同下面戰士的哀嚎,鄭郁站在寒風中不一會兒就手腳冰涼。他放眼望去整個長安城盡在眼下,越過皇城內的偉岸建築,可見平康坊的曲聲流傳,是萬裏燈火的璀璨。

城樓下的廝殺還在繼續,宿衛的士兵攔住作亂叛軍,上天似乎是知道這宮闈的發生不在降雪,反而刮起大風。德元帝瞧著這一切,帝王面目充滿病態,他身上的龍袍被吹的呼呼作響,突然喊道:“鄭硯卿!”

在這種時刻,鄭郁絲毫不敢懈怠,忙出身跪下:“回陛下,臣在。”

“今日寧王謀反一事,你身為浙東觀察使,難道全然不知嗎?”德元帝冷漠道。

這是在怪他!

林懷治在一旁心急如焚,可也不敢表露出來,誰也不敢在此時去惹德元帝,皇子謀反逼宮,這是德元帝最害怕的事,可如今竟然發生了。話多必失,何況還在這麽多人面前。

“陛下,臣身為浙東觀察使,有督察失職之罪,臣願領其罰。可寧王謀反一事,臣是萬不知曉。”鄭郁額間驀地出汗,繼續說:“若臣早在江南就知曉此事,那必定回京之後告知陛下,陛下是臣的君父,也是臣的老師。臣熟讀聖人詩書,怎會知曉有如此悖亂忤逆的事,而不事先告知陛下的理由?”

德元帝捂手咳嗽兩聲,身邊的林懷治忙擠開林懷淳去拍撫德元帝的背。德元帝指了下張守一,張守一立馬領會,嚴肅道:“此前越州司馬曾言寧王在府上說有鄭卿相助,大事必成!”

“陛下!臣絕無此心。”鄭郁再是磕了一個響頭,瞬間出血,他擡眼目光犀利地看向張守一,反問:“越州司馬乃是吏部任命而下的官員,且天下姓鄭的兒郎多如草木,張將軍為何認為這就是臣?若張將軍執意認為這個鄭卿就是臣,臣也要問張將軍一句,若是越州司馬說的是張卿,是否也代表張將軍你也參與此事?左監門衛大將軍!”

林懷治看見那血跡緩慢滲出,可他不能在此時去求情,否則只會被怒上心頭的德元帝視為一黨。猜忌產生,任何話都被小題大做。

張守一被問的說不出話,他只想表露德元帝的心思,卻沒想到被人反將一軍。

廝殺聲逼到玄武門下,德元帝沒在理會身邊,走上前雙手握著欄桿,看著那群浴血的禁軍,大聲道:“諸卿為何謀反?是當朕和太子不在嗎?勸爾等歸降,自保其榮華富貴,若有頑抗者九族殺盡!”

禁軍中有人瞬間倒戈,反殺身後人割其首級獻上卻被額爾達領軍攔在城樓下。嚴子善捧著叛亂軍首領的人頭單膝跪在德元帝面前,德元帝冷冷瞧了一眼,拂袖而去:“餵狗!”

“鄭硯卿你與我過來。”

清晨時分,鄭郁跪在殿中,面前是一臉疲憊的德元帝。

“越州司馬的話,我是提前告知你了。”德元帝把劉千甫從寧王府查出來的逆賊詔書扔到鄭郁面前,“你可以說他誣陷你,我也給你時間。但鄭硯卿,你明白我今日做的這些事是為何嗎?”

自今年入京,鄭郁明顯覺出德元帝的身子垮了。他早年就得過一場大病,這些年好生療養沒有問題,但經歷並州、江南水患後,整個人又是消瘦不少。

最後是章順皇後的死,給了這一個搖搖欲墜的帝王最後一擊,這兩年小病不斷,就連朝會都很少參與,也是如此情況下,朝中才有鼓動寧王謀反,而寧王或許也信自己是那位天子。

“臣有負陛下期望與囑托。”鄭郁明白了,但還是說出心裏話,“但臣並非良配,長公主性情文雅......”

“她是什麽樣子我知道,你不用拿這些話來搪塞我。”德元帝毫不猶豫地打斷他,“我只是想給嘉笙和你們找一個彼此的托付而已,她尚於你,自然她也不會與你情深恩好。我想著有一日,不管誰出事,你們都能幫襯一把。”

這是德元帝思來想去許久後的結果,林嘉笙需要人管著,在他百年之後的新帝怎麽還會待她如自己這般好?加之鄭家家風不錯,選一人尚林嘉笙也是有人多照顧她。

再者邊疆不能沒有鄭厚禮,這個將軍,他用的慣也順手,他也要留下為江山延續的棋子。

鄭郁認真道:“陛下,臣不願意。”

德元帝不可置信:“為什麽?”

“陛下,臣心有所屬,還望陛下成全。”鄭郁擡眼看向德元帝。

德元帝聞言嗤笑:“誰家娘子?!難道會比我的十八娘還要好?!”

你兒子。

鄭郁在心裏默默補了句,他沒有並未明說,而是繼續道:“陛下,臣愚笨蠢直,不得公主喜愛。”

“鄭硯卿!”德元帝拍案怒喝,“朕一次又一次為你指婚,你再三避之到底何意?難道朕的公主還配不上你嗎?”

這一刻德元帝的君王權勢被挑釁,他再也忍不住,不聽任何辯解,直接道:“我救下你這項大罪,你就該千恩萬謝不連累鄭家滿門。如今尚公主這天大的恩賜,你不扣恩拜謝,居然還敢違逆,實在蔑視君上。來人,將鄭硯卿以不尊君父為由關進禦史臺!”

德元二十二年十一月廿三日,寧王動羽林騎軍五百人,意殺千甫於其第,卻被其子及武侯喝退。但仍誅殺曲坊黨羽數十人。後寧王引兵於崇明門入內,欲尋大家逼退其位。

成王治、越王淳泣血跪拜,上乃避玄武門。上扶攔曰:“朕與太子尚在,諸卿何故反耶?若能降者,可有百年富貴,違者就地斬殺。”

禁軍反戈,寧王見敗未逃出城,即被亂軍所殺。

翌日,長安靠近皇城的百姓起床打開門,都說著昨夜的皇城喊殺聲沖破天際,便知又是皇子謀反。索性有舊例在,他們也見怪不怪,該做什麽做什麽。

襄城郡公府內,嚴子善身著單衣比較虛弱地靠在床上,弱弱道:“你是替聖上來看我的嗎?”

“不然呢?”林懷治坐在床邊的胡床上,被問的有些莫名其妙,“你還希望是誰?”

嚴子善手揪著床賬搖頭:“沒有,你也挺好的。”

可嚴子善眼裏的失落出賣了他的失望,林懷治唏噓道:“這次禁軍大洗,你日後更要小心。”

“放心吧。”嚴子善說,“這次的事,誰也看不出個端倪來。羽林軍中也有從龍武軍裏調出去的人,寧王做事不周全,咱們日後不能學這些。”

林懷治嗯了一聲,耐心道:“我怕父皇已有些懷疑我,他把硯卿下獄,我可能要與他離開長安一段時日。不然再呆下去,就是前功盡棄。”

“去哪兒?”嚴子善不免著急起來,連忙扯著肩上的傷口,那是他為德元帝和林嘉笙擋刀受下的。

“這次的事我若是在不與父皇說明,他不會放過硯卿。”林懷治面無表情地說,“依著這些年我的觀察,他為了太子會把我與硯卿放到外地,此生不再回長安。”

嚴子善嘆道:“本想借這次的事殺了劉仲山,卻沒想到劉九安臨時反水。”

“我問過他了。”林懷治說,“當時袁則直在他府上,還有徐器之夫婦,禁軍闖入是雞犬不留。幸好,劉九安聯合額爾達的手下拖住了太子回長安的腳步,否則這一局棋就是劉仲山他們贏。”

嚴子善一楞,徐球的夫人才懷有身孕,為著這兩人劉從祁也不會讓禁軍闖進。

“我們險勝半子。”嚴子善想起昨夜都心有餘悸,他看向林懷治,“你走了,我與九安在長安會幫你好生盯著,一旦有變,你要立即返京。”

林懷治臉色沈重的微微點頭:“父皇的身子還能撐到我回來,這短時間內我怕是回不來,屆時京中就有勞你了。”

嚴子善知道在長安反而引人註目,更何況德元帝已有殺劉千甫的心思,否則在蓬萊殿中不會問那句話,相反劉千甫或許也有廢帝立儲君的心思。

就像劉從祁說的那般,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父皇說,你此次救駕有功,要賞你。”林懷治說,“只要不過分,他都應允。”

嚴子善聞言,眼神倏然一亮,抓住林懷治的手,激動道:“真的嗎?什麽都可以?”

“如若是你想進後宮,這種事應該是不可以。”林懷治看嚴子善的眼神仿佛八百年沒見過人一樣,有些瘆得慌,連忙抽出手把他推回床上。

嚴子善那張英俊的五官勾出一個笑容:“我想娶公主。”

林懷治不以為然:“你想娶我那個妹妹?”

在林懷治眼裏,好像每個妹妹都被德元帝寵的有些傲。

“就......”嚴子善不好意思地扣了下臉,“就陽昭長公主。”

屋內安靜許久,林懷治呆楞楞地看著他,半晌他驚訝道:“啊?!”

“不行嗎?”嚴子善無辜道,“不是說什麽都可以嗎?”

林懷治面露難色,怔怔道:“她同意嗎?”

嚴子善猶豫片刻然後點頭,林懷治猶如被雷擊一般看著嚴子善,欲言又止:“那你多備點金瘡藥。”

“啊?”嚴子善不解,“為什麽?”

“沒什麽,畢竟你才受了傷。”林懷治正經道。

嚴子善向林懷治湊近了些,嚴肅道:“那若成了,衡君,論輩分,你是不是得喚我一聲姑父?”隨後笑著說:“在外你還是成王殿下,但沒人時,你還是要按著輩分來吧。喚我姑父,行嗎?”

林懷治:“......”

“行嗎?成王殿下!”嚴子善滿眼期待。

“做夢!”說完林懷治抄起床上的枕頭就想拍醒嚴子善的夢。

“林懷治——!”厲喝從門口響起。

一道身影從門口迅速走至床邊,抽走林懷治手裏的枕頭扔掉。擋在嚴子善身前,而嚴子善則抓住林嘉笙的鎏金繡裙偷笑著看他。

林嘉笙纖眉朱唇,明艷大方的精致面龐帶著隱隱怒氣,她肅聲道:“懷治,尊親長的話,五哥教過你。日後你可不能再對他,我的駙馬無禮。”

林懷治欲哭無淚:“姑母,你也同意了?”

林嘉笙清咳一聲:“此乃家事,聖上有旨。我等身為臣子,也不得不從。”

飽受折磨的林懷治給林嘉笙告了一禮離開,出門時見到了在庭院裏踢泥巴洩憤的林懷沆。

他這才想起,嚴子善是林懷沆的騎射師傅。

“六表哥,你為何面有不樂?”林懷沆見到他後過來給他拱手示禮。

林懷治搖頭:“沒有。你是來看望連慈的?”

“不知我阿娘看上他什麽了?”林懷沆十分疑惑,明明月前還對此人頗為嫌棄,如今又當作寶貝,憤憤道:“怎麽這次就喜歡這種了?!”

林懷治無奈道:“我也不知。但他人心善純直,姑母不會受欺負的。”

林懷沆冷笑:“受欺負的肯定是他。”

林懷治輕嘆一氣離開。

陽昭長公主要成婚的消息,讓朝中的官員有些歡喜有些愁。但對於德元帝來說,這是一個天大的好消息。

鄭郁被德元帝關進刑獄次日,林懷湘才策馬返回長安,可迎接他的卻是帝王怒火與猜疑。

德元帝服過丹藥後,臉色好看了不少,他冷眼看著林懷湘,壓著聲問:“此番,我沒死,太子你是不是很失望?”

林懷湘楞了一瞬,忙跪下,驚恐道:“陛下,臣在半路被盜匪所攔,沒有及時回京護佑陛下聖駕,路途之中臣無不掛心陛下。無任何失望之舉,見陛下無恙,臣喜不自勝。”

林懷湘在知道寧王想要謀反時確實開心,若是寧王逼宮成功,他這個太子回京誅殺逆賊做皇帝名正言順,若是寧王失敗那他回京護聖駕,對於德元帝也是一份天大信任。

可萬沒算到,他在途中被人攔住了腳步。這樣導致事情的結果在德元帝心裏變成了第一種,他想趁寧王謀反成功之後做皇帝!

德元帝冷冷道:“你心裏到底在想什麽,我這個父親是半分都沒有看明白。你的六弟、七弟都比你有孝心得多,兒啊,你到底是不是盼著我死在宮闈亂中?”

晚年的帝王對於成人的皇子,是猜忌大過疼愛,他不敢想若那夜發動兵變的是太子,那他是不是就被逼禪位了。

此言一出,林懷湘汗淚直流,連忙磕頭,哭道:“父親,兒子真的沒有這樣的心思。寧王謀反兒子一無所知,前往惠陵祭祀是父親所托,兒不敢怠慢,禮儀一應俱全。回程途中遭盜匪所傷,可也掛念父親安康,不敢有一刻延誤直奔禦前。”

哭聲繼續,德元帝看林懷湘衣衫多有暗血,面容塵土臟汙,他沒有說話直接讓林懷湘退下。

並放言讓他與政事堂一起處理寧王謀反案,林懷湘知道這樣的話他就不能拉任何一個皇子下水。因為德元帝或許早就知曉寧王謀反,而放其任的原因則是,國庫沒錢以及他想知道不忠於自己的臣子有哪些。

林懷治捧著清茶進來,看德元帝神情灰白,便說:“爹,不若還是宣禦醫看看吧?”

他沒有提林懷湘出門時憤恨的那一眼,有些事過了就是過了,敗勢無法被扭轉。

自從德元帝開始修道以後,身子時好時壞,又不愛管朝政,這也是林懷湛敢帶幾位大臣謀反的原因。病歪歪疑心又多的皇帝和行事魯莽沖動的皇子,大臣們自然喜歡後者。

“我沒事,我什麽身體我還能不知道嗎?”德元帝平和地看向林懷治,說,“六郎,知道昨夜我為何要帶著你嗎?”

“爹,君心猶如上天神示,兒子猜不到。”林懷治說,“但我想,或許是爹不想讓我在府中受傷。”

禁軍圍城,要血洗哪家都是謀反那人說了算。德元帝嘆道:“有這個理由,但更多的是,我希望你以後不要走這條路。”

林懷治答道:“兒子不會。”

“那先前禦史臺彈劾劉仲山的折子是誰指示上的?”德元帝突然發問,“治兒,你心裏是為了我好還是你的四哥好?”

林懷治立即跪下,冷靜回道:“兒子是林氏血脈,自然以列祖列宗和社稷為先。劉仲山非賢,朝野多有不滿,若是在任其放大不管,來日四哥也會過得辛苦。”

“所以蘇賽生這個熟讀聖人書的蠢貨就敢上諫?”德元帝冷冷道,“蘇賽生是你日前不久向我舉薦,我親下文書官至戶部郎中的人吧?”

前幾日蘇賽生上了一道勸諫德元帝以天下為先,不要以玄修與歲貢斂財為重的折子,差點沒把德元帝氣暈過去。聯想到這兩年的種種事情,他知道林懷治和林懷湘在奪權,可沒想到林懷治居然還敢指使人來罵自己!

猜忌在皇子間來回轉動,前腳走了林懷湘,後腳就是林懷治遭罪。

“陛下明鑒,臣是以為朝堂舉賢為由才舉薦此人。”林懷治答道,“卻未曾想,他口出大逆不道之言,辱罵君父。臣有舉薦失職之過,望陛下嚴懲。”

德元帝冷笑:“你們一個個都叫我嚴懲,可心裏是真的希望我嚴懲你們嗎?”氣發完了,德元帝疲憊道:“你先起來吧,蘇賽生這個人我自有評判。”

但話音落下許久,林懷治還是直挺挺跪在那裏,不屈半分。

“怎麽還不起來?”德元帝有些煩了。

林懷治道:“爹,鄭硯卿你會如何處理?”

“此人不尊君父,不聽聖旨。還參與寧王謀反一案,我意已決,念其父功勳,會留個全屍。”德元帝提起這個鄭郁就恨得牙癢癢,這麽一個人一次次反駁自己,沒有哪位帝王能忍受這種臣子。

加之有寧王一案在,他也懶得去查,正好將就著放出去。讓朝野看看,他這個皇帝說話還算不算。

林懷治猛地嘣嘣磕了三個響頭,聲音放柔許多:“兒子懇求父親留他一命。”

那磕頭聲縱是遠在一旁的張守一都能聽出來,那是卯足了勁撞下去的。

“為什麽?”德元帝轉身看向那面巨大的蜀中山水屏風問,但念及父子情分又說,“懷治,你從未求過我。給我一個理由,一個我不得不放了他的理由。”

私心來講他以為林懷治是賞識鄭郁這個人才,才出此言,他也想看看這個兒子會說出什麽花樣來。

額頭的血絲順臉緩慢流下,林懷治直起上身跪好看著德元帝的背影,認真道:“我愛他。”

一時間殿內無聲,只剩寒雪風刮過。張守一聞言臉色大變忙把殿內侍女遣出去,冷聲吩咐她們管好嘴。

蟠龍繞金燭臺在雪夜裏擎起簇簇光亮,那光亮抓住德元帝的龍袍隨著他靜立而停止,可帝王倏然轉身打破了這份靜,帝王面上寫滿了震驚。

林懷治無所畏懼的對上帝王眼神,肯定地重覆:“我愛他,父親。”

德元帝眼神越過他,停留在窗外的雪景裏,好似又回到三年前他召見鄭郁的那一晚。他連著呼吸都停了許久,長籲一氣後輕聲問:“什麽時辰了?”

張守一答道:“亥時了,陛下。”

“你出去瞧瞧雪停了沒?”德元帝道。

張守一應聲退下,偌大的太和殿內只剩父子兩人。

德元帝看著跪地的林懷治,忽而一笑:“我給你賜婚,你答應,我就放了他。”

林懷治毫不猶豫地說:“你只讓我說答覆和理由,沒讓我娶妻,我已經說了我的理由。我不會娶,我這輩子只愛他一個人,也只有他一個人。”

“那我不會放了他,明日處斬。”德元帝來到榻上盤膝坐下。

林懷治的語氣是前所未有的堅定:“難道爹想我做一個薄情寡義、玩弄他人真心的人嗎?我不會愛上那位娘子,這樁婚事對她對我而言都是苦難,我心不在此!”

德元帝沈默著看他片刻,似是在追憶什麽。良久拍拍身旁空位,林懷治知道德元帝許是松口,於是起身在他身邊坐下。

“什麽時候的事?”德元帝手肘搭著憑幾,手撐著額。

林懷治坐在他身邊,在此刻的時間,沒有君臣,只有父子。他說道:“情起不知何時。”

德元帝想了想很是為難,嘆了口氣,又問:“當年挨家法也是因為他?”

他說的是德元十七年為林懷治和工部侍郎之女賜婚的事。

林懷治:“嗯。”

殿內又是許久的沈默,德元帝拍了下林懷治,無奈道:“爹頭疼,給按按。”

林懷治立即跪坐在他身後,這兩年他也有研習按摩,這緩解頭疼的手法更是熟稔舒服。

“他爹知道嗎?”德元帝再是皇帝,也想知曉自己兒子的生活。

林懷治沈吟道:“知道。郡王並非有意瞞你。”

“哼!這老匹夫居然不告訴我!”德元帝皺眉道,“我說呢,前些年一直給你倆賜婚,你們死活不答應。”

林懷治默聲不語,這個時候越說話越容易引起猜疑,猜疑他與鄭厚禮會不會有勾結。

額上舒緩的力度緩解了德元帝的頭疼,他笑著問:“水到渠成還是霸王硬上弓?”

“......”林懷治想怎麽人人都喜歡問這個問題,但還是以實回道:“水到渠成。”

德元帝那股子好奇勁又上來了:“誰開的口?”

林懷治面無表情道:“他。”

“我還以為是你呢。”德元帝嗤笑一聲。他想著兩人性子,果然是鄭郁先說。

林懷治還是沈默,不輕不重地給德元帝按摩。

良久,德元帝似是做下決定,長嘆一氣:“出京吧!跟他離開長安,明日清晨就走。你舉薦的官員能用我便用,不能便黜。”

林懷治早就料到結果,說了句是答應。

“你跟他離開長安,兒子。”德元帝轉頭看去,微笑著說,“這件事就這麽過去吧,你不要再回來了,我會和你娘說清楚。”

“孩兒多謝父親成全。”林懷治收手在榻上給德元帝又磕了一個頭。

德元帝手點在林懷治發青滲血的額頭上,說:“我的兒,當年你皇祖父走的時候你都沒磕得這麽響,今日不過兩次,這都青了。”

“兒子是拜別父親,兒子不孝,不能承歡膝下,侍奉您於床前。”林懷治雙眼通紅,似有淚光流下,“兒子遠在千裏之外,定潛心祈禱父親安康。”

那充滿愛意的眼淚仿佛流進缺愛的德元帝心裏,他說:“有心了,去不了那麽遠。先去涼州走走,正好那邊也有點小動亂,維之一個人顧不過來。涼州,我少時去過,大漠孤煙直,長河落日圓。去看看塞外天地也好。”

“多謝父親。”林懷治頷首時,已有淚珠滾落。

德元帝沈思片刻,從袖中拿出一封密信給林懷治,緩緩道:“我兒的路要自己走了,父親幫不了你了。日後你湘哥有什麽不對之處,這道密旨或許能救你。”病弱的聲音透著些許決絕,“你們是親兄弟,莫要為這帝王寶座,爭得頭破血流。”

林懷治楞了下,接下那密信,叩首跪道:“湘哥大仁,這道密信,兒子永遠也用不上。”

德元帝笑著點點頭預備起身,可想起來的身子卻有些艱難吃力,林懷治見狀忙下榻扶著他。德元帝抓緊林懷治的手,沈重問他:“六郎,在你心裏我是一個好父親嗎?”

那一瞬,林懷治有過許多的猶豫,但面對這個疼愛了自己許多年的父親,他糾結萬分後,還是真誠答道:“是。”

聽得此言,德元帝苦笑:“湘兒做了太子,與我多是敬畏。他好像很怕我,不像你我這般親厚。”

“四哥是太子,禮法在身,侍奉君父必得小心。”林懷治扶著他一步步走向內室的龍床。

帝制權力下,帝王的權力都抓在他一人手裏,他的地位遠遠不可撼動,若是有人撼動那便是造反。可有一個人能夠完美避開這些罪名接過權力,那就是他親自選定的儲君太子。

就像陳仙言說的那樣,太子的敵人不是兄弟,而是他那至高無上的父親,他們生來就是政敵。

就在離床幾步遠時,德元帝神情有些淒然:“六郎,爹是真的疼你,日後不論出了什麽事都不要怪爹。”

林懷治腳步頓了一下,他想或許是德元帝在為白嫄和林懷清說解,溫柔道:“孩兒不敢。”

德元帝無力地笑了聲。

父子倆就這樣一步一話地走到床前,德元帝按住林懷治為他脫木屐的動作,淡笑:“雪停了,你快去接他吧。獄中冷。”

林懷治起身對德元帝叩首再拜,隨後飛似的離開。

張守一看林懷治走後才進來,跪下把木屐脫掉,又扶著德元帝躺下。德元帝望著明黃的床帳茫然道:“你覺得他能做我大雍朝的下一位皇帝嗎?”

張守一正在拿被子的手停了下,隨後垂眸道:“陛下,奴婢不懂這些。但只要誰能讓江山代代昌盛下去,誰就是下一代的明君。”

“也是。”德元帝念起林懷治那倔強的樣子,這想法就又壓了下去,“懷淳也是好孩子,都是我的好兒子。”

隨後躺上龍床,只覺冷得很,吩咐道:“去把貴妃請來。”

張守一忙道:“陛下,禦醫說......”

“商議家事!你個閹奴想什麽呢!”德元帝咬牙道。

這下倒是張守一裏外不是人,他打了下嘴忙退出去著人去請嚴靜雲。

德元二十二年十一月廿五,成王治觸上怒,任涼州都督兼河西節度副使,判涼州民政即日出京。諫議大夫鄭郁逆上,拒請公主,貶為涼州長史。

慶王任潞州刺史,不判民政。戶部員外郎蘇賽生升任東宮左春坊左讚善大夫,掌皇太子諷諭規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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