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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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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生

是夜大雪,成王府內林懷治放下密報,哂笑:“寧哥這腦子,被太子玩於鼓掌是理所應當的事。”

“他在滁州時就已在暗中結交朝臣,托著寧王妃的母家盡是王公權貴,禁軍中人。”劉從祁肅聲道,“現在他已秘密聯合寧王妃之父、左羽林大將軍、左金吾衛大將軍、右龍武軍大將軍以及寧王府長史、中書舍人、城門郎等計劃在太子離宮前往惠陵祭祀時,以清君側誅殺劉千甫為由發動宮變,並擁立為章順皇後幼子慶王為帝。”

“慶弟年僅十一歲,真做皇帝,還不是他們說了算。”林懷治沒有想到林懷湛一回來就預備做這麽大一件事,“這事聖上知道嗎?”

劉從祁道:“昨日老爺子進宮見他了,或許已經揭發出來了,就等聖上下決心。國庫沒錢,就得拿這些人開刀,朝中也需大洗。”

窗外的雪停了,林懷治擡眼看去,思索片刻後喚來蕭寬,沈聲問:“近日王府之中的甲弩可有異樣?”

民間言一甲頂三弩,三甲進地府,私藏盔甲不論是皇子還是宰相都是意欲謀反。

蕭寬一向管著這些,他冷靜回答沒有,甲弩藏於暗處就連劉從祁和嚴子善都不知曉位置。

聽此林懷治讓他退下,冷冷道:“先讓寧王去出這個風頭,把一切都處理幹凈。父皇慈愛卻也多病,我奉湯藥於床前,望祖宗庇佑,莫失其君。”

劉從祁倒了碗酒一飲而下,答道:“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此時嚴子善心事重重的進來,一句話也沒說在劉從祁對面榻上坐下,渾身籠著憂傷。

“你沒事吧?”劉從祁皺眉問道。

嚴子善嘆道:“沒事。”

林懷治倒了碗酒給他,追問:“真的沒事嗎?”

“我說了沒事!”嚴子善接過酒一口悶下,“事我做好了,寧王帶的那些人全是酒囊飯袋,太子要帶走的府兵也是不中用的。只要這件事能成,咱們至少會輕松許多。”

林懷治點頭,三人都心照不宣地商議了關於寧王兵變時的具體事宜。

待夤夜時分,長街無人,劉從祁與嚴子善兩人才出了成王府。一出王府,劉從祁就按耐不住地問:“你到底怎麽了?是舒國公不服訓教嗎?”

認識數年,劉從祁有時也會拿嚴子善玩笑,但也有真心關切的時候。嚴子善長嘆一聲:“是長公主。”

“聖上不是只讓你教舒國公一人嗎?”劉從祁詫異道,“怎麽還有長公主的事?”

傷心事湧上心頭,嚴子善就差抹淚痛哭,他淚眼婆娑地看向劉從祁,哽咽道:“我有意長公主便說了。可長公主說她不喜歡小孩子,我年歲也只比公主小五歲,怎麽就是小孩子了?”

劉從祁:“......”

劉從祁對於這些情情愛愛也是一頭霧水,畢竟他自己的情感大事還在蒼蠅撞墻,同情似的拍拍嚴子善隨後憋笑離開。

站在原地的嚴子善看見前頭劉從祁忍住笑可又過於高興導致肩膀顫抖的樣子,低聲怒道:“劉十一,你笑個屁!我詛咒你一輩子沒媳婦!”

豈料劉從祁無所謂地對他擺擺手,絲毫不在意。

劉從祁走出王府尋了一幽靜巷子想翻墻回梁國公府時,身後驀然響起腳步聲。來人穩而不急,腳步從容。

腰間佩刀被劉從祁握緊,他轉身看去,只見暗夜中一名男子穿著披風壓著帽檐向他走來。健壯精實的身材包裹在夜行衣裏,渾身只有一雙眼睛露出。

他看著劉從祁,眼尾帶著幾分譏笑。

“小爺刀下不死無名鬼。”劉從祁拔刀指向來人冷冷道。

“我的表弟,你想通了嗎?”

戎狄語在巷內念起,月影移位照亮了空寂的小巷。

宣陽坊的宜陽公主府內,林孟則坐在榻上品茶,而她腳邊則坐著慢悠悠擦刀的額爾達。

陰陽相合,無形氣勢緩緩壓著劉從祁,他盯著面前兩人,用戎狄語問:“解藥在哪裏?”

“你還沒有答應我們。”林孟則放下茶盞,戎狄語的音色不高甚至很輕柔,卻隱隱藏著威嚴。

劉從祁瞧著面前的女子,涵煙眉的眉尾上挑生出不怒自威的氣勢,斜紅兩撇更是加出女子風韻。金箔所貼的花鈿流光照人,雙耳的翠玉與發間珠釵於燭光下將她襯得更為國色。

劉從祁冷笑:“如今塞外的回紇與突厥作亂,是你們幹的?”

“話不能這麽說,難道你不想回草原嗎?”林孟則淡笑著說,“曷日勒,你在長安這麽多年不想你母親嗎?”

這話一出劉從祁難得的沈默了,他怎麽會不想,日日夜夜他都在思念自己的母親。林孟則繼續說:“長安一片月,萬戶搗衣聲。”

額爾達收刀,接道:“春風吹不盡,總是玉關情。”

“那你們回長安是為什麽?”劉從祁之前與林懷治猜過八分這兩人回長安的目的,可離了草原千辛萬苦來這裏,豈不是離戎狄更遠?

“孟則說,她想回家看看。”額爾達說,“何況有長安天子相助,重回草原豈不是更容易?”

劉從祁冷眼瞧著兩人思索片刻,問:“你們在我身邊安了探子?”

否則他難以解釋為什麽這兩人會知曉他在查迷回天的解藥。

“她在你父親身邊不是你身邊。”額爾達道,“而且不是你把她帶回家的嗎?怎麽能說是我們的錯?”

劉從祁心中一凜,他和林懷治原以為是蘇賽生卻沒想到這人居然會在自己身邊,心中對蘇賽生多出虧欠。他繼而又問:“你們只想回草原為主?”

“自然。事成之後你也可以選擇跟我們一起離開,回草原上去,表弟。”額爾達笑著說,“只要來日的天子能出兵幫我,禁軍中我也幫你。”

說到此處,額爾達站起身,嚴肅道:“皇子們爭權,都是拿拳頭和刀說話,這一點倒是跟我們很像。”

“你如何確定阿史那莫會幫你?就只是因為解藥?”劉從祁斂眉道。

額爾達轉身倒起案上的馬奶酒,說:“當年他向戎狄王借兵,是我和孟則勸戎狄王借給他的,他自然得記我們的恩情。再則,我幫他在長安找到了一個人。”

劉從祁想了想,說:“什麽人?”

額爾達端起酒盞看向他,笑了下:“這不重要,他已經離開長安了。重要的是,你願不願意跟我們合作?”

劉從祁說:“解藥什麽時候給我?”

額爾達沈吟道:“離開長安那日。”

“那你們一切都得聽我的。”劉從祁沈聲道。

這時林孟則笑道:“自然。”

額爾達擎著酒遞給劉從祁,說:“寧王做事太急居然想逼宮,可太子也不可靠。漢人曾說得遇明主,方千秋萬代,你的選擇就是我們的選擇。誰也不想族人一直生活在水深火熱之中,你說呢,表弟?”

劉從祁瞧著酒水表面映出的俊朗臉龐,毫不猶豫地接過一飲而下,朗聲道:“願得此身長報國,何須生入玉門關。”

酒盞被他摔落在地,額爾達回頭與林孟則對望,林孟則答道:“如今的戎狄非當年崇德王所統的安穩部族,此人野心勃勃,不以族人為先。待涼州那邊的阿史那莫事成之後,戎狄必會趁火打劫,到時部族內亂,方可拿回一切。兩族交好,免受戰火,這都是宜陽出潼關前的心願。”

吐蕃與羌聯合襲擊阿史那莫,另外兩個草原上的雄心部族戎狄、回紇就不會袖手旁觀,必會在此時趁火打劫,那阿史那莫簡直是腹背受敵,說不定眼紅之下還會襲擊邊塞州縣。

而這時阿史那莫必會向朝廷求助,如此玉門關就又要起戰事了。

劉從祁沈思片刻,說:“好,我答應你們。”

翌日,金風闕內。

徐球和蘇賽生看著面前表情一個比一個木訥的人,對視一眼。他倆達成一致,由一向言語溫柔的徐球開口:“你們這是怎麽了?像媳婦跟人跑了似的。”

劉從祁皺眉道:“你媳婦才跟別人跑了。”

說畢他看了眼袁亭宜。

袁亭宜手肘靠在案上撐著下頜搖頭,嚴子善真是一臉媳婦跟人跑了的表情大口喝著悶酒,鄭郁輕嘆:“只是才回長安,心緒不佳。”

“江南多美人,離開有愁態乃是正常。”徐球一副我都懂的樣子。

嚴子善又悶了口酒,哀聲道:“男兒心懷天下,硯卿兄怎會留戀於情愛。器之你這話不對,你自己愛美人別拉上我們。”

“五娘子傾國傾城,文采斐然,器之愛惜實屬正常。”袁亭宜悶悶道,“只可惜,我沒遇見一位這樣的人。”

“那你喜歡什麽樣的?我贈位妙人娘子給你。”嚴子善自己感情不怎麽樣就開始關心兄弟的,於是他問袁亭宜。

被問及的袁亭宜還當真思考起來,不過更多的是思考劉從祁文采如何。他鮮少看劉從祁的詩文,畢竟他認為自己才情最好,大部分時日裏都是看他玩刀。

劉從祁冷冷道:“嚴連慈你怎麽那麽缺心眼,你怎麽不把自己洗幹凈送他床上去。”

“我倆又不好男風,洗幹凈躺床上也只能蓋被閑聊。”嚴子善眉心一挑道,“倒是九安你這兩年男的不喜歡,女的也不喜歡,你不會有病吧?”

袁亭宜聽此話尷尬笑笑。

屋內都是廝混多年的損友,嚴子善也就不顧及。一時間大家都目光都移在劉從祁身上,其中包括鄭郁的好奇神色,沒想到離開長安不過兩年,他們一下子就有那麽多趣事。

劉從祁閉眼咬牙道:“我沒病。”

“我不信。”嚴子善說。

劉從祁看向袁亭宜,笑著說:“則直,我最信你,你覺得我有嗎?”

那笑袁亭宜沒少在劉從祁要與他歡好時見過,簡單來說就是倆字——欠揍。

袁亭宜嚴肅答道:“沒有!”他不能撒謊。

鄭郁總覺這兩人不對勁,但很快袁亭宜又說:“方才器之說誰的媳婦跑了?”

蘇賽生和徐球異口同聲:“你的。”

劉從祁:“......”

“硯卿兄,你這兩年在江南有什麽趣事嗎?”袁亭宜馬上轉移註意力問向鄭郁。

鄭郁想了半天,沒想出來。虧得這時徐球想起家裏缺錢,忙把葉子戲拿出來,幾人開始說笑玩起來。

葉子戲加美酒,朋友三五往來下,袁亭宜很快就喝多了鬧著說不舒服,劉從祁便扶著他去外面的廊下醒酒。

今日的長安冬陽高掛,下午時分最是暖和。金風闕清凈後院的廊下,袁亭宜坐在欄桿上,頭靠著劉從祁的肩。

望著院裏的雪,袁亭宜出神地問:“劉相這兩年不是跟你說婚事了嗎?你怎麽沒答應?”

“有什麽好答應的,我又不喜歡她們。”劉從祁隨意道,“不能因為父母之命,就耽誤別人人生吧。”

袁亭宜說:“十一郎。”

“嗯?”劉從祁垂眸看他,答道,“怎麽了?”

“你以後的人生是什麽樣子?”袁亭宜突然問道。

“我的?”劉從祁這一次的眼中現出些許迷茫,他擡眼看向被陽光照耀的屋頂,思索片刻,說:“則直,我娘名諱攬音珠,是戎狄人。”

袁亭宜說:“我知道,你不是說過嗎?”

“我想日後回草原,再不濟也回涼州的祁連山下。”劉從祁很是認真地說,“我十六歲才來長安,這裏比我想象的要繁華,可我不喜歡這裏。”

袁亭宜眉心微微一蹙:“為什麽?”

“則直,你從小在愛裏長大,從未吃過苦,也不知權力對人的誘惑。”劉從祁踢著腳邊的一顆小石子,“長安天子居所,權貴雲集,那些藏在奢靡下的權力像是一張網將來此的人都困在裏面。阿娘說我是草原的孩子,應該回到草原上去。牧馬放羊,以打獵為生,來日尋一位最心愛的姑娘過完這一輩子。”

袁亭宜聽後擡眼看向他,那雙少年永遠不知愁滋味的眼睛裏劃過一絲黯然,他問:“那你尋到了嗎?”

“你想跟我回草原嗎?”劉從祁不敢去看袁亭宜的眼睛,他在逃避也在害怕。

記憶裏的母親也有雙跟袁亭宜一樣漂亮的眼睛,可後來那雙眼睛滿含憂傷漸漸的失去光澤,不再像天上的啟明星。

袁亭宜看到劉從祁高挺的鼻梁覆上夕陽的金色,往上看去濃密的睫毛正在因主人心思而撲閃。袁亭宜笑著說:“我不是姑娘,不會跟你離開的。”

劉從祁抿了下嘴,又問:“那你以後的人生是什麽樣?”

袁亭宜收回視線,看著膝上玩玉佩的手,答道:“以前我想娶一位我爹娘都滿意還不管我錢財的娘子,可現在我也不知道了。”

劉從祁細細想著那些話,袁亭宜繼而又說:“或許,我也不能耽誤別人。”

世間事說不出個對對錯錯,更莫說朝堂上的事,裴文懋因貪汙軍餉、國庫被下旨流放抄家,但劉從祁會是嗎?袁亭宜糾結了很多年,他不知道如何去評判一個人的好壞,千人千面他分不出也不知道。

他與劉從祁在一起會忘記這些憂愁與世間雜事,一切都有劉從祁擔心。

劉從祁握住袁亭宜的手,望著天際,輕聲道:“我有錢,不管你。”

“可你方才還說你要回草原以打獵為生,打獵有錢嗎?”袁亭宜沒有掙脫那只手。

劉從祁轉頭看他,嚴肅道:“有。皮毛能換錢,我喜歡的不是姑娘,則直,要是有機會,你願意跟我離開長安嗎?”

他的眼神不在閃躲,他很是煩惱撓頭想了想,又認真地說:“去不了多久,在祁連山下給我娘上柱香就行。祁連山的月、敦煌的莫高窟都是一等一的塞北風景,日後你去何處我就跟著你。”

袁亭宜說:“那劉相呢?你不管他了?”

劉從祁想了片刻,道:“他有劉禔,絕不了後。”

袁亭宜沈吟道:“我想想吧。”

劉從祁眉眼含笑,握緊袁亭宜的手,又轉頭看向夕陽,說:“明日泡溫泉去嗎?”

“不要像上次那樣就好。”袁亭宜毫不留情地打開劉從祁的手。

上次他倆在驪山別苑的池子裏磨磨唧唧,各種花樣都來的泡了兩個時辰,出浴時袁亭宜背部被石子磨紅,雙膝發軟,腰以下都沒有知覺,還是劉從祁把他從溫泉池裏抱出來的。

劉從祁答道:“不會,這次我快點。”

官員考課的成績一出來,德元帝親筆細看,提拔杭州刺史鄭郁為左諫議大夫兼大理寺少卿、中書舍人,以供奉官身份出入禁內侍於君側,杭州刺史由別駕楊立升任。

一時間朝堂對於鄭家的榮寵都有些驚訝,但只有鄭厚禮知道是為什麽,出入朝堂時憂心忡忡。德元帝處理了幾日政務就又病了,政事堂早已習慣就又事事問劉千甫。

德元二十二年十一月十四日,上病,成王、越王侍藥床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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