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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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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

長安夏日的暑熱過後就開始一連幾日飄著細雨,魏國公府書房內,清香裊裊。

袁纮坐在榻上一身常服,面目和藹任由袁亭宜跪在身邊給他按肩。

他笑著看對面正抓耳撓腮作文章的姚玨,面上雖笑,可眉宇間卻露著不少憂愁,他突然悵惘道:“三郎,不若你和我一起去鄯州吧,日後從節度使帳下轉回長安也不錯。最主要的是你從小就沒離開過我跟你娘,這下我倆走了,你和姚玨若在長安有個什麽,我們多擔心啊。”

姚玨的父母遭貶官已回了房州,把這個兒子留給袁纮教養,以及預備著明年的科舉。

袁纮與袁老夫人育有三子二女,他早年在外做官奔波時,前面的四個孩子都不在身邊長大。只有這個在他過了四十歲後生下的小兒子,是他官階穩定後從小帶著長大的,一路跟著他,時時抱在懷裏哄。

偏生又是家中幼子,哥姐侄兒全家人都把他慣得無法無天。

聽得這話袁亭宜猶豫了一瞬,手上使著力,溫聲道:“長安不是挺好的嗎?校書郎一職我做的也還行,我不想去鄯州。爹,兒子總不能一生都有你護著,大哥二哥不都在外為官嗎?你走後,我會在長安謹慎行事,不給爹你添麻煩。”

“我看你是舍不得你那群酒友。”袁纮無奈道,“你呀,識人之心無半分,哪日被人賣了都不知道。”說道此處他轉頭看向袁亭宜,“兒啊,聽爹的話咱們去鄯州,你不是也一直想去塞外走走嗎?此下正好啊!”

姚玨安靜地寫著文章沒說話。

朝堂局勢萬變,袁纮實在不放心袁亭宜一個人留在長安,若是程行禮或鄭郁其中一人在,他或許放心些,但如今兩人都已被外放。

“可我不想離開,也不是舍不得他們。”袁亭宜停了手,像幼時那般趴在袁纮背上,下頜枕在父親肩上,“塞外風景是好,可長安也不錯。京中人常言,我都是靠著父親你才有今日,爹你走了,那我說不定就能脫了這個名頭呢。識人之心我也有,誰說沒有啊。”

父子說話時,袁老夫人帶著婢女端了三碗雪梨貝母湯進來,在姚玨身邊站好,笑道:“三郎不願意就罷了吧,兒子大了,你哪能管一輩子?玨兒快吃點東西,先別寫了。”

姚玨擡眼答道:“多謝外祖母。”

袁亭宜看袁老夫人同意,連忙附和:“是啊,爹,娘都這麽說了,你就別讓我隨你一起走了。”

“那偌大的國公府就沒幾個主事的郎君了,你要不想去我也不強迫你了。”袁纮欲端起梨花湯飲時,隨後想起什麽又放下,“你給我在長安別花心太多,你身邊照顧你的兩位賢惠溫婉,再者不許去平康裏!”

袁亭宜心虛地點頭,又笑道:“爹,那位娘子你找著了嗎?”

他說的正是灞橋邊他看到的那位身著胡服的女子,袁纮知道他有意中人要收心成家時,高興的在祠堂楞是燒了三炷香。

而許家那邊的婚事,許娘子也沒瞧上袁亭宜,這兩家人推來推去見孩子們不願意就推沒了。

袁纮答道:“長安百姓數百萬,要找到總要些時日。她若是良人,爹也不會阻攔你,只是你別欺負人家。”

袁亭宜連忙說不會,袁纮頷首:“你機警一些,別被人賣出去了。阿郁在江南若是出了什麽事,你要第一時間寫信告知我。”

袁亭宜笑著點頭,袁纮猶豫片刻,口吻勸誡:“劉相的兒子,你還是與他少來往。”

“為什麽?”袁亭宜放開了袁纮。

袁纮從來不幹涉他與人交往,且以前袁纮也不會說這種話。

袁纮黯然了,顯然江南之事在他心裏對劉千甫的為人大大改觀,長嘆:“其子必像其父,三郎。劉仲山非善類,那他兒子又怎會有善心?”

袁老夫人看父子倆聊到朝政,便帶著姚玨離開。

“爹,你以前不是這樣說的。”袁亭宜從榻上下得地來,“當年劉相讓九安拜你為師,你還說他實為可塑,不會犯什麽大事,可如今為何又要這樣說他?”

袁亭宜只是不明白,袁纮為何突然對劉從祁有了大意見。

“人心易變啊,兒子。”袁纮語氣沈重起來,“你知道江南的幾個縣是誰淹的?”

袁亭宜答道:“不是朝官未修繕好岸口,造成的決堤嗎?”

袁纮望向袁亭宜,長籲一氣:“是劉仲山指使他手下官員淹的。”

袁亭宜再是紈絝卻也是見百姓糧長大的,面色不由認真起來:“就算推新法劉相也不該做出如此駭人之事,江南的百姓也是人啊。”

“奏折上到聖上面前我才知道。”袁纮提起這個,又好似有生靈壓在心頭,面容蒼白,“劉仲山手段狠辣,他帶出來的兒子,必與他如出一轍。”他牽住袁亭宜的手,鄭重道:“所謂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爹擔心你有一日會被他算計、利用。你的性子算不過他們,也狠不過,不如離遠些。”

這樣的話在袁亭宜在鄭郁嘴裏也聽過,嚴子善也對他若有若無的提點過。他看著面前雙鬢染白的父親,自鄭郁離開後,父親好像又老了許多歲,可他不明白,為何大家都要這樣說。

那些事都是劉千甫做的,跟劉從祁沒半點關系。

罪不及妻兒,袁纮和劉千甫都抱著這樣的態度面對下一代,可今日袁纮的話讓他有些迷茫。

“可爹,劉九安他對兒子很好。”於是袁亭宜猶豫著說,“這麽多年,他也沒算計、利用過我,要是哪日我若發現,我定離遠些,與他割袍斷義。”

袁纮猛得氣不過來,說了那麽久的話,敢情在袁亭宜耳裏過了一遍就完了,他肅聲道:“你遲早要在劉九安身上吃大虧才會明白為父的話,我出任隴右節度使還不是劉仲山這小子進的言。”

可真論起來,袁纮知道是德元帝厭了自己,他與劉千甫攪在一起,在德元帝眼裏他或許已經是劉千甫一黨的人。短時日內不能在用,需要重新提拔新的宰相與劉千甫鬥。

想及此處,袁相公再也忍不住怒火雙指戳了一下袁亭宜,怒道:“我養的你還是劉從祁養的你?你是誰的兒子?你幹脆長住梁國公府算了!”

看自家老父親真的生氣,袁亭宜連忙坐在他身邊順氣,又是按肩又是捶腿,好話連著說了快半個時辰才把袁纮給哄高興。

八月十五的晚上,中秋佳節,天子賜宴太液池。池水波光粼粼,盛著滿輪的圓月,桂香飄喜,德元帝與一眾高官大臣品酒看曲,遙看明月西墜。

最後他興趣來了,命幾位大臣與他一起作詩,最後的勝者自然是德元帝。

“江南那邊如今怎麽樣了?”德元帝帶著袁纮和劉千甫走至太液池高臺上的欄桿處。

劉千甫答道:“有鄭少卿在,一切無虞。昨日政事堂還接了他的折子,說災情有所緩解。”

德元帝嗯了聲,他瞧著天邊的圓月,感慨道:“國之重事,都挑在我一人肩上,著實累,這幾日我也偶有體乏,想著我是不是老了。”

“陛下鼎盛之時,怎會有此感?”劉千甫笑著說,“正因軍政大事都擔在你一人肩上,所以陛下才有乏累之感。臣有陛下這等可堪堯舜的明君,怕也會有福留史於冊了。”

袁纮早就懶得聽劉千甫那些恭維話了,德元帝體乏還不是近日的才人納多了,只是勸著:“陛下,臣遠走鄯州,心中無不掛念,屆時還請陛下珍重自身。花艷雖好,可也要常記自身,不可縱其過度。”

德元帝:“......”

他有些後悔把袁纮帶出來了,否則只跟劉千甫在這兒賞月說著君明臣德的話,該多好啊!

“袁相公的意思是陛下只留心後宮,不在前朝?”新法人已定,袁纮也要離開,那劉千甫就對他沒啥好客氣的,言語又回到以前的針鋒相對。

袁纮皺眉回道:“我並非這個意思,劉相公,我只是說著一個作為臣子該勸諫君王的話而已。”

“我倒未聽出維之話中的勸誡呢?”劉千甫面容沾著月光,紫官袍在月光下襯得人俊美,“倒是頗有觸柱明諫之意呢?”

“君明臣直,陛下賢德廣納四方,我何來觸柱明諫之舉?”袁纮怒道,“劉仲山,你整日不以陛下龍體為安,反而盡說冠冕堂皇的話,實為非賢大亂人。”

劉千甫笑道:“我不賢?那袁維之你就賢了?都言子看父,你家三郎夜夜平康,狎靡甚費,維之你還是回去好生教兒子吧。”

聽到此種艷聞,德元帝目光一下就亮起來,嘴角壓著笑。

隨後袁纮和劉千甫就你一言我一句的吵起來,吵架的內容也是互相揭老底。

德元帝聽了一刻鐘後,終於受不了家長裏短,陳年爛谷子的事,無奈地和稀泥:“兩位愛卿別吵了,維之年紀大了不日又要離開長安,仲山你就讓讓他吧。”

劉千甫持著君子禮節笑道:“陛下,這可不是年歲大就能占理的,他年紀比我大?可他兒子還比我多呢?”

世間萬事都離不開子孫,袁纮怒回:“劉十四!我兒子比你多?!你這是什麽話,你真覺著我兒子多,那我把亭宜送你家去,咱倆扯平!”

劉千甫不怒反笑,拂袖道:“你怎麽不把你家官任相州司馬的大郎送過來,送袁三郎做什麽?他身無所長,出去吃飯都是我兒子掏錢。”

德元帝默默在旁飲酒看兩人吵架。

索性要走了,袁纮也不留臉面,冷笑:“你不覺我兒子多嗎?那我把三郎給你,這不就扯平了。結賬那也是從祁心甘情願的,難道三郎還能強迫他?”

一旁的德元帝放下酒盞,望月嘆道:“兩位愛卿啊!令郎如此和睦,你們又何必在這兒吵呢?”

他想離開這兒回後宮。

豈料劉千甫勢必要討回說法,說:“陛下,你不知道維之一個月就給他兒子四百文,他兒子沒錢花,向來都是從祁給他結酒錢。”

袁纮攏袖道:“富從簡中來,劉相公我也不知你一個月給你兒子那麽多錢做什麽。莫非是梁國公府的錢財遠勝魏國公府?”

兩人爵位一樣,官階大差不差。話裏似是點著劉千甫有所貪汙之意,他笑道:“我就這一個兒子自然是傾盡心力。”

德元帝就勢插話,感謂道:“十一郎和二十一郎這兩孩子,我也確實喜歡。歲月無垠,年華逝去,孩子們都長大了,卿等也為江山社稷出力不少,百年之後,史書留筆,皆是朝堂功臣。”

言外之意,我聽夠了。袁纮和劉千甫都頷首卻沒說話,德元帝望著那月,心裏不知怎得有些慌。

月色滿盈的王府中,林懷治撥著碗裏的茶葉,問:“事情可有遺漏?”

“我辦事,殿下就放心吧。他派人去了蒲州回來,兩日前就有內侍遞信到長公主府裏。”劉從祁喝不慣長安的茶,端著一大碗酒細抿,“皇後這幾日昏沈厲害,無任何異樣,這次的藥我下得輕,比起我娘做的更不易察覺。再者長公主若是知曉真相,定會去聖上面前要個說法。”

林懷治放下茶碗,淡淡道:“酬恩與長公主交好,這件事能有幾分把握?”

“釘子要一顆顆拔下,酬恩到底是昭容族人,長公主對他頗為信任。”劉從祁說,“這點火燒不著皇後和太子的母子情,他府上那名喚姜艾的靺鞨琴師沒死,要試試嗎?”

林懷治眉眼隱在燭光裏,那些城府都借著火光隱去,他輕笑:“事後留他一命歸塞,我這個四哥,從來不是聽話的主。”

然則千裏之外的江南,鄭郁遙望清月,心中所念所想皆是一人。逢徐子諒和趙貞國遞來災情進度,鄭郁看災情穩定,旋即寫了封信寄於長安。

月上中空,一切都在運轉。

八月十七,太子林懷湘壽辰。秋雨洗塵,東宮的庭院花圃裏賀聲連連,宮婢內侍來去有禮。

諸多官員前來恭賀林懷湘生辰之喜,德元帝清早便寫好賀詩給他,其餘官員不管休假與否都前來恭賀。

林嘉笙陪著曲婉散步,笑盈盈道:“三娘,我怎麽瞧著你這幾日為何越來越憔悴。你有了身孕,理當多註意著才是,可是懷湘對你不好?”

曲婉懷有身孕已快四月,面容妝粉雖是精致,可眉宇的絲絲愁態卻未逃過好友的眼。曲婉淡笑回道:“我只是夜來睡不安穩,禦醫說初次有孕都會如此,與淩陽無關。”

太子與太子妃宮裏的事,林嘉笙不好多說什麽,女子生育本就是鬼門關打轉,她也不願擾曲婉的煩。隨即帶她到亭中坐下,不過片刻又有婢女前來說曲婉父母前來,欲尋太子妃。

林嘉笙見曲婉走了,頓時沒趣。只在院內時不時碰見位王妃、命婦順著搭話。

院中來往官員命婦眾多,林嘉笙沿著東宮往內殿走想去尋其他的幾位公主,但不多時聽見一陣美妙的羌笛音。

如那春陽白雪,婉轉悠揚,直沁人心,她腳步頓了下尋著羌笛音走去。

這是東宮承恩殿後院鮮少有官員來,池上的亭臺輕紗隨著桂香飛舞,亭中坐著林懷湘與一位面容俊美的男子。

男子身著月白燙金鸞鳥袍,一雙桃花眼上挑含情,眼角痣更是將這情念放大,略帶愁緒的面容與羌笛音一起伴著秋風生出幾分蕭瑟。男子坐於秋風,側臉如玉,林嘉笙繞步從亭外看進去,面靨勾著笑。

“懷湘怎麽在這兒?”林嘉笙讓隨身的婢女停在亭外。

林懷湘和那名男子見禮,後請林嘉笙坐下,答道:“有些悶,出來走走。”

林嘉笙笑著頷首,帶笑的眼神落在那名適才吹羌笛的男子身上,不住打量,笑意更甚的眼神看向林懷湘:“你身邊新來的樂人?以前沒見過他。”

林懷湘淡笑:“侄兒身邊的琴師永遠比不上姑母身邊的人,之悅也只會羌笛而已。”

“太子對你好嗎?”林嘉笙沒理林懷湘這句話,直接笑著問姜艾。

姜艾神情怔了一瞬,垂眸答道:“太子殿下對奴婢很好。”

林嘉笙道:“你方才吹的是夢幽曲,你是靺鞨人?”

“是。”姜艾答道,“奴婢昔年與父母來長安後入教坊司。”

林嘉笙又道:“我府上也有從靺鞨來的琴師,你日後若有閑暇,不如來看看。”

林懷湘劍眉一擰:“姑母!”隨後他揮手示意姜艾退下。

“怎麽了?”林嘉笙一副不知其罪的模樣,“我說太子殿下,你現如今該關心的是你的妻子,而不是那位樂人。”

林懷湘扶額無奈:“他不會去長公主府。”

林嘉笙端了碗桂花琥珀酒細飲:“你喜歡什麽樣的?我回去給你挑挑。”

兩人對各自的喜好都甚為了解,但此話還是林嘉笙初次說。

桂花酒的味道湧進林懷湘鼻間,林嘉笙一向喜好儒雅郎君,不知為何,問及此處時他想的是樹下的那名紫袍官員,似是玩笑:“劉十四那樣的。”

林嘉笙以為林懷湘在說笑話,不免失笑:“我也喜歡他,只是此人站了隊,不好拿捏。再者你莫不是喝醉了,他可是你姨父,三娘那邊你就不能收著些?”

無非是在告誡林懷湘莫要亂說話,林嘉笙也不會對林懷湘的這些事情指手畫腳,只當他是醉了。

“是。”林懷湘頷首,“侄兒陪姑母去前院逛逛?”

林嘉笙放下酒碗:“太子殿下都發話了,我又怎能拒絕呢?”

黃昏時分,桂花簌簌跌落,桂香飄進院中。曲聲悠揚,鈴聲四澗透著奢靡與權貴的享樂。

長公主府內,林嘉笙倚貴妃榻上,興致缺缺地看著正在吹羌笛的樂工,身邊是兩位溫文俊美的男子為她斟酒捏肩。

蘇賽生披著黃昏輕紗進來,瞧見屋內這一幕早已習慣,但在見到其中位男子衽下似有淡淡鞭痕時,眉心還是皺了下,但很快如常,上前道:“事情我探到了。”

林嘉笙眸色沈了幾分,她揮退了所有人,問:“是誰?”

“皇後陛下在昭容死前見過她。”蘇賽生答道,“且那年觀中,曾有醫者把脈說昭容懷有男相。”

林嘉笙冷笑:“結果生下來是個女兒,大家很失落吧。”

“彼時大家忙於繼位,顧不上千化觀。”蘇賽生挑著細話回覆,“皇後陛下擔心衛王繼位,那昭容也不是坐不上後位,且那時大家長子去世,昭容真生子便是長子。何況就算昭容是文宗妃子,可古朝也不是沒有父死子繼的例子。”

林嘉笙心口似有千斤壓下,還是不住確認:“真是皇後做的?”

蘇賽生頷首:“那年千化觀大火,還有一人活下來。公主要見見嗎?”

文宗去世後,蘇昭容自請修行於千化觀,不過一月便心郁難解在觀中病逝。後千化觀大火,一把燒了個幹凈。

屋內寂靜了許久,林嘉笙收手想起身:“見見吧。”

蘇賽生立馬上前扶起她,柔聲道:“公主,臣還從劉相那邊查到一件事。”

林嘉笙撐著蘇賽生的力起身,冷聲笑道:“劉仲山這個人到底為他做了多少臟事?”

蘇賽生收禮站好,溫柔一笑:“劉相從蒲州請了人回來,宮婢似乎是當年服侍過白麗妃的人。”

“白麗妃不是劉仲山做的?”林嘉笙比林懷清還要長一歲,對於當年宮裏的流言,她不是沒聽過。

蘇賽生道:“劉相再有通天的本領,也無法插手後宮。麗妃育有兩子,不管誰死,皇後都是得利者。”

“得利者。”林嘉笙走到磬前,染了蔻丹的玉指輕刮過鐘面,“皇後做的哪件事,她不是得利者?”

蘇賽生沈吟道:“公主,皇後掌後宮多年,在聖上心裏的位置非同一般。古言攻城為下,攻心為上。”

銅鐘被指甲擊打發出輕微聲響,林嘉笙轉身朝蘇賽生道:“蘇卿此言何解?”

蘇賽生淺笑:“姜艾一直是皇後陛下與太子間的心結。”

遠在長安的一切波譎雲詭都沒有料及到江南,中秋後,災情有所緩解,可越州的叛民在越州都督的鎮壓下,依舊未能安穩。從潤州借來的五萬石糧也未必能填飽災民的肚子,鄭郁看著何才文的家產心生一計。

秋季江南多雨,細雨灑在杭州街上,鄭郁打著傘巡視賑災的棚子,轉頭朝楊立道:“我們手裏的糧還能吃多久?”

“大水淹了田,毀了堤,莊稼是顆粒無收。”楊立一腳踩進泥水裏,“百姓沒糧,咱們手裏也沒有,最多還能吃五天。小半個江南都被淹的差不多,百姓都指著朝廷賑災的糧活著呢。”

話裏話外都在指著劉千甫罵,淹田這種事到底誰幹的,整個江南官場誰不知道?可誰也不敢說,世家人修的水利,劉千甫指使人淹的田,這一切都是為了新法。

大家心裏都明白,德元帝也明白也默許,世家手裏也沒有關鍵性的證據能夠指認是劉千甫所為。那些官員被德元帝和鄭郁殺了個幹凈,貶到偏僻地方的人不在少數。

這件事扯到的是三方的痛,世家和新貴誰都能在這件事上讓對方來個大出血。可目前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水災過後的新法。

此時新法已在徐徐進行,索性對於聖旨,誰都不敢抵抗,除了那些個世家。

鄭郁盯著那些粥棚,雨水滴進粥裏,如進江海,嘆道:“這是粥嗎?簡直是水。”

“沒糧,只能這麽吃了。”楊立也於心不忍,又吩咐兵士多給幾張餅,“洛陽府尹是世家那邊的人,他哪能借給我們。還推著說鄭州災情不好,拖著不肯給我們。”

“給不給是一回事,百姓的命又是另一回事。”鄭郁道,“加米,我上折子給劉相讓他從洛陽的含嘉倉批賑災糧下來。冬天快來了,讓兵士們幫百姓修繕被水沖毀的房屋,否則冬日難挨。”

楊立點頭請鄭郁離開,才進杭州刺史府,就有軍情來報。

楊立又看完軍報,遞給鄭郁說:“張書意壓不下手裏的兵,還想把事情鬧大。其他事情可大可小,可叛亂這事該怎麽辦?”

“張都督,張左丞。”鄭郁接過軍報沈思許久,後朝楊立道,“調三千兵士給我,隨我去越州。”

楊立眉頭深鎖:“我看張書意是故意把這事挑起來,就等你進去。他受劉仲山陷害貶到越州,這次的事他不可能聽新法的。”

越州災民大亂,叛亂橫行,楊立怕鄭郁去了只怕會出事。

鄭郁道:“他手裏端的是皇家碗,不是世家。新法已行,叛亂也要壓下去,百姓需要土地保持日後的身家性命,這次事要是辦不好,張書意和我兩個人的腦袋也不夠砍。”

點好兵士,鄭郁立馬帶兵赴往越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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