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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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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鋒

小雨細密的驪山涼亭裏,涼氣沾在袁纮身上,這位歷三朝而坐相位的老人鬢邊似乎又爬上幾根白絲。

“師傅,鄭少卿入了刑獄真的沒事嗎?”林懷治恭敬的奉茶給他。

“殿下是在擔心他嗎?”袁纮接了茶也承下林懷治的稱謂。

他早年教過眾皇子,一日為師,這聲師傅他自然應得下。

林懷治道:“是。鄭少卿為新法奔憂操勞,且我與他也有數年同窗之誼。何況自並州以後,我與他多有政事往來,此番見他困境,心下不免擔憂。”

自古愛才,袁纮不作懷疑,長嘆一聲:“殿下不必擔心,嚴尚書拿他入獄,是不會動刑的。都水監的工程尚在修葺,這個時候就不要插進去了。日後得下江南,以罪求功,才會容易。”

“只是劉相那邊,怕是會在都水監的事後,狂參一本。”林懷治努力掩下眼底的波濤。

“劉仲山與他共推新法,世家多參我卻不會動他。”袁纮表情淡然,下頜清須隨夏風起,“我離開長安之後他們自會松懈,到那時阿郁也到江南了。”

林懷治不想袁纮會將此話說的完整,一時有些失神,隨後問:“師傅,到底何為君?”

“殿下認為何為君?”袁纮反問。

林懷治認真道:“君者,治辨之主也。”

袁纮笑道:“可愷悌君子,並非民父。殿下,君這個字你得看是站在誰的位置上看,是王還是民?”

“百姓所求,一日二簞,秋收滿倉,冬有裘衣。”林懷治說,“上者愛民,官心不為貪欲所控。”

袁纮沈默良久後,又道:“那王呢?”

林懷治答道:“分人。”

袁纮唔了聲眼神示意林懷治繼續,林懷治又道:“靈桓授權柄與宦者,雖習儒家念,卻不以士大夫之苦貼身。君自以忠孝加身,百苦親嘗。觀天下民路,習文景韜略,默太宗遺訓,廣納箴言。慎獨餘時,不欺暗室。”

長久後,袁纮突然嘆句:“儒法治天下,明孝理。可上者心中真存嗎?”

林懷治淡笑:“大音希聲,大象無形。”

袁纮拈胡大笑:“殿下心裏比我更通透,老夫腹中餘墨都在昔年傾吐而出,再無可教了。”

林懷治斂眸掩去飛快而過的失意,調整好心態後,又道:“那師傅,都水監一事,無法轉圜嗎?”

他擔心袁纮當真離開,朝中的局勢會是劉黨遮天。

袁纮搖頭:“其實殿下也明白,聖人用平衡而廣知天下,那此事總要有人承擔。新法下行,我不可能留於長安,否則來日如何回朝?”

誰不會為自己留後路?新法實行之後袁纮和劉千甫還是會回到他們原本的對立面上,思退方有保命之本。

林懷治頷首。

“雅致啊!聽雨品山色。”

溫柔細聲響起,袁纮聽出是誰也懶得起身,林懷治點頭示意。

劉千甫給林懷治見了禮後坐下,說道:“成王殿下今日如此有興致,竟然願陪維之言語幾句。”

“求問忠孝及為人臣罷了。”林懷治淡淡道。

“忠孝的解法可太多了,但人臣永遠論不過忠字。”劉千甫說,“正君臣,篤父子,殿下熟讀策論,應是會比我們更明白。”

林懷治用碗蓋撥去碗中茶葉,平靜道:“劉相之言向來引人深思,近日的雨水又下大了。”

民眾之苦看其眼下,官場權力交疊裏,誰會幹凈?百姓無性命之憂,朝廷也養得起。

“等吧,等這雨下大。”劉千甫望向微雨,笑道,“我看哪些墨臣還能怎麽辦。”

三人觀雨而去,彼時有宮婢來言德元帝請林懷治過去,林懷治方起身離開。

“我的學生都進去了,劉仲山,這件事必須成功。”袁纮飲下最後一口茶。

劉千甫淡然一笑:“你我相識二十餘載,我料事你還不放心嗎?”

就是因為是你做事,所以我才不放心。但這句話袁纮沒有說出來,他又道:“江南那邊怎麽樣?我知道你把折子壓下了。”

“快了,有徐子諒在,你為何不放心?又不會出大亂子。”劉千甫給袁纮斟滿茶,“維之,你我都明白,不下狠藥,不除大弊。這天下還能有幾年?”

袁纮眼神落在茶碗上,惆悵道:“都水監過後,世家上書我自會離開長安,你就讓鄭郁接我去江南整治,你在長安也可高枕無憂了。”

劉千甫放下茶壺,擡眼看袁纮,沈吟道:“你走了我多舍不得,罷了,依你之言就是。”

不過一個鄭郁,他向來沒有放在眼裏。

亭外突有雀鳥停枝的聲音,袁纮悵然地看到那搖亂的參天樹,長籲一氣,念道:“十四郎。”

劉千甫族中行十四,此稱也有許久無人叫過。劉千甫拿過案上的團扇輕搖隨後嗯了聲。

袁纮道:“你我做的事是對的嗎?”

劉千甫輕松道:“步子都邁出了,袁相公你才想著先前來的路啊。”

袁纮不免擔心:“此舉太險。”

劉千甫道:“千人萬人數字壓在聖上和那群世家身上才有用,否則他們怎肯讓步?你不該還存著那點善心吧。善心可能救民?!”他歷來主張法理與霸道,於是又說:“你我共坐政事堂數年,察天下民情,現今這個局面到底是什麽樣子,你心裏沒有一點數嗎?”

袁纮收回眼神,似是悲痛不已,雙手掩面:“那之後呢?你我還不是不死不休。”

“各為其心而已,你不會存著經過此番之後,你我還能回到當年吧?”劉千甫不禁覺得袁纮言語有些荒唐,“仁慈佛心救不了天下蒼生,你既選我與你結盟,那你就得聽我的。我要逼他們妥協,讓他們明白,天下是聖上的天下,不是井邑村夫的。”

“當年那個在樊川下與我論修身齊家的劉十四去了何處?”袁纮似乎在雨聲中又見到了少年及第的劉千甫。

那時的劉千甫弱冠之齡登進士第,少年風發,一雙招子生的明亮。

“還能去何處?!自是隨江海而下出於東方。”劉千甫簡直無法理解,起身拂袖,繼而轉身怒問:“袁維之,你在朝堂混了三朝,為什麽還不明白?!聖人需要的不是忠臣,是刀,一把替他做事的刀。掌權上者,才有資格決定別人的生死。”

“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難道我現在是將這江山社稷視若無物嗎?!”劉千甫眼含焦色,蹙眉恨道:“我與你所做之事也是為著天下人著想啊,維之。我也答應了你,放你的學生鄭硯卿去江南,你還不滿足什麽?”

“忘年之誼,我今尚記。”袁纮收手凝眼看向他,隨後又低眸嘆道:“十四郎,官場沈浮中,你已不似當年。”

劉千甫冷冷答道:“官場只有利與弊,敵與友,我不殺人,人必殺我。我不做別人的踏腳石,七郎啊七郎,這麽多年過去你還是跟當年一樣蠢。”

說罷執扇轉身離開,袁纮看著那抹孤傲的身影隨侍從撐傘離開,良久他長嘆一氣。

兩日後,徐子諒呈報江南水災動亂的奏章也報到驪山德元帝的案頭。

大雨下了數日,一時間沖垮長安周邊的水河,田地一夜間被倒灌,無數莊稼毀在雨裏,索性並無百姓傷亡。大雨停了,可長安周邊的數百裏稻田都淹在水裏。

農物曬不足太陽,只會有一個結果便是發黴。

中書侍郎謝從一被劉千甫等人聯合參上,同時還大力彈劾嚴明樓汙蔑官員,視法度無物,執意調禁軍鎖拿官員,排除異己侍禦史及鴻臚寺少卿。

同時江南又亂,災民搶了糧倉,毆打徐子諒及數位江南的地方官員。一下子局面被徹底打亂,世家和宗親被參了個底朝天。

刑獄之中,鄭郁的囚衣穿了數日已有些酸味,長發還是被手抓的齊整。他靠著石壁手裏玩著稻草,聽著雨聲落下,心裏數著這是第幾日。

旁邊的林潛這兩日許是沒找到話頭,總是止不住的絮叨,這會子又在念:“我說鄭少卿,你跟你爹咋就不是那麽像呢?!反觀北陽世子,那才是跟你爹一個樣啊。”

禦史臺已定好林潛的罪,過不了幾日將會發下,但外面大亂得緊也沒人放他出去。

閑來無聊時,鄭郁也會回著林潛的話,比如此刻:“我長得像我娘。”

“喲!王妃啊!”林潛驚道,“你母親確實是個美人。”

鄭郁楞了下,手指繞著草環,說:“你見過她?”

魏慧沒有來過長安,林潛居然見過。

“昔年我在外為官時,見過王妃一次。”林潛答道,“那時你爹還不是北陽王,哎呀,這一轉眼都多少年了,沒想到鄭厚禮的兒子都這麽大了。”

“世人處於光陰前,俱是蜉蝣。”鄭郁把草編成鐲子,隨後又散開。

隔壁的林潛又開始絮叨,鄭郁沒聽,隨口撿兩句回著。不知林潛說了多久,牢房外由遠至近的傳來急促腳步聲,腳步聲踩著水,牢房裏瞬間湧來外界的味道。

鄭郁專註著眼前的草環,那腳步聲停在鄭郁的牢房前。

刑衛開了門,德元帝身邊一位親近的內侍對他道:“鄭少卿,聖上傳你至驪山面聖。”

“能讓我洗個澡嗎?”鄭郁執起草環轉頭從環中看向內侍,隨後取下,笑道:“下官被關了數日,面容不佳,恐熏聖駕。”

內侍有些猶豫,思來想去後只能說快些。畢竟真怕鄭郁把德元帝和一眾相公們熏著,那味道酸得很。

大理寺現下沒有熱水,鄭郁就著涼水洗了頭和澡,將四品緋色官袍往身上一套,金玉帶一扣,英俊瀟灑。隨後正步離了刑獄,出門後強烈的光影讓他有些不適。

他瞇著眼轉頭看去刑獄的大門,雨水飄瀟的沈重木門仿佛在訴說著他的野心,旋即他淡然一笑回頭上馬奔往驪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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