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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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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年

過了午後雨水小了許多,卻還是悶熱無比,熱浪夾著雨滴落在長安各處。鄭郁接了袁纮令後就頂著雨去魏國公府。

才邁進魏國公府的正廳,鄭郁就見廳中已坐了幾人,看到廳內人時頓時楞了一下。

榻上的袁纮捧著茶擰眉沒說話,劉千甫在旁翻著歷年的稅收賬冊,下列的方案前還坐著新任戶部尚書孫正、司農寺卿、禦史臺及中書門下的幾位官員。

此刻官員們都在議論,議論新法。故此袁纮和劉千甫都從驪山趕回。

除了袁纮和劉千甫,其餘人見鄭郁見進來都點頭示意。袁纮看他進來,擡手道:“來了,快坐吧。”

鄭郁點頭看袁纮指的位置位於他下方的幾案,只比他和劉千甫低了些。

“新稅法必須頒行。”劉千甫將賬冊丟在案上,說,“災民荒逃至中原,貧瘠地方的人口越來越少,還不論諸多的浮逃戶落草為寇,時時侵擾百姓。今年與前些年相比,收上來的稅越來越少,其根基皆因土地被王公大肆占有。”

鄭郁在來前就知袁纮與劉千甫要推行的法政。

大雍國庫歷來靠稅收充盈,可近些年人口陡然增長,土地無法準確的分到所有人手裏。百姓本為土地耕耘,糧食豐收後以交稅。

糧食、絹布、勞力都是成年男子需要去面對的稅,但百姓能耕種的土地卻十分稀少,相反世家王公手裏的地盡是肥沃良田。加之錢與布匹的貨錢等同不一,導致交稅時需交一貫多才抵得上朝廷規定的一貫。

以致稅收市場越來越嚴重,更莫說土地問題。

如今這江南再起水災便是給了朝廷最快的一鞭,災民四散,無地可種只有落草為寇,侵擾百姓和朝廷。最要緊的是百姓交不上稅,國庫就沒錢,現今是朝廷拿錢養著軍隊,若是兵士無軍餉養家,只怕是會嘩變。

新法便是重丈土地,以家中男丁人數規定授田的數量,稅錢由土地貧富戶等與人頭交予。並重訂交稅日期,去除多餘稅錢,只收土地錢及糧食。

“這法子三年前也提過。”袁纮又倒滿了茶,說,“你看朝中有幾人答應?世家聯合上書抵制,以嚴明樓、喬省恩及王公貴戚為主,在紫宸殿裏,我與他們吵了那麽久,你也不是沒看見?”

而還有一群人則在隔岸觀火,譬如溫元皇後的母家曲家。

劉千甫冷笑:“一群飯桶,把朝廷拖垮了他們就高興了?就算世家反對,你我為臣更應逆風上行。”

鄭郁看出這一點,在此等國家大事上,袁纮和劉千甫的意見高度一致。此稅法觸犯的是世家貴戚的權益,而袁纮與劉千甫非世家出身,自然不會在意這些。最要緊的是,朝廷能征用的土地越來越少。

新任戶部尚書孫正道:“可此法三年前有惠文太子助力還是未能推行,如今又如何實施?”

劉千甫冷冷道:“世家依附朝廷而生,此事不解決,哪還有什麽世家存在?!”

“劉相公,此法重推受到阻力怕不是一星半點。”司農寺卿說,“想從世家和貴族手裏把田地拿回來重新丈量,談何容易?且王公貴戚拒不交稅,國庫七成的錢都來自於百姓,這如何是好?”

劉千甫沈著臉沒有說話,袁纮道:“此前本有參軍服役用以抵稅,後來朝廷花錢養兵,這事便算了。官與士族謊報土地,朝廷面臨的局面不是諸位可以想見的,就算世家反對,諸位也願一同上書吧?”

眾人都點頭讚同,此時孫正朝鄭郁道:“北陽王也是讚同此法了?”

世家與皇權之間的漩渦,從來不是一點半點就可以脫身的。

鄭郁微笑道:“於民於國有利的,家父自然同意。兵士軍餉皆來自國庫,土地問題是重中之重,軍餉發不下去生變的可不是草寇了。”

他知道袁纮讓他來的意思,得軍中士兵支持,這新法才能推下去。三年前推行新法時,鄭郁尚在孝期,鄭厚禮臥床養病根本插手不了朝政。但對此法,鄭厚禮還是支持。

而王光林則是顧左右而言他,遲遲未上折子,氣得劉千甫寫信怒罵。這也導致世家與宗親鉆了空子,聯合上書抵制。在紫宸殿內跪了一片,德元帝怕鬧起來直言拒絕新法。

最主要的是那時的太子是林懷清,劉千甫根本沒幫太多。

“鄭少卿見識遠大,諸位要多思量才是。”劉千甫淡然一笑。

今日誰進了這魏國公府,誰就是支持新法的人,也會是來日世家攻訐的對象。廳中說話最有分量的還是劉千甫,他一開口,就證明兩黨暫時和睦,而他們現在的對立面則是世家。

隨後袁纮硯墨,劉千甫提筆上書,眾官員在旁補充。鄭郁翻著往年的土地冊目與稅冊,劉千甫進士出身,文采自然上乘,一篇駢文言語犀利瀟灑上萬字。

待得雨聲停下,廳內官員才漸漸離去。

“明日我會將此奏章呈交聖上,明日早朝你就別插嘴了。”劉千甫收起奏章,議政這種事他向來拿手,再不濟上面還有個德元帝撐著。

袁纮點頭道:“事情誰去做都不要緊,要緊的是朝廷和百姓。”

劉千甫闔眼頷首,隨後擡眼問鄭郁:“你進來見到我時很是驚訝?”

鄭郁誠實答道:“劉相看出來了,確實。”

劉千甫輕笑一聲,說:“若是知道我早年與維之是忘年之交,你怕是更驚訝了。”

鄭郁:“......”

“別逗他了,仲山,這事要是辦不好,你我還能鬥幾年?”袁纮捋胡無奈說道。

“還是老樣子的啰嗦。”劉千甫起身走至門口,側過半身問:“三郎你什麽時候從我家接回去?”

“這個逆子,不提也罷!你要是對我有什麽氣,就罰他作文章吧。”袁纮面色帶著嫌棄。

昨日袁亭宜回了趟魏國公府,被袁纮偶然在家追著打,後又跑去了劉千甫所在的梁國公府。於袁亭宜而言,娶一位管他錢財的夫人實在是要他的命,更莫說他性子風趣也有些君子禮節在,不會動手打女人。

這位許娘子是袁纮深思熟慮後確認好的,一定能管住袁亭宜。

但袁亭宜一聽之後馬上跑了,他在兩府之間跑的勤,禍不及妻兒,劉千甫對袁亭宜從來和善,也不對他有什麽紅臉冷語。

劉千甫剜他一眼:“我才不會教他!”

劉千甫走後,鄭郁道:“師傅,新法推行之功數年前就遭世家與宗親阻擾,如今在提,聖上怕也是不同意吧?”

“就算不同意,豁了這條命也要推出去。”袁纮負手走到廳中看著院中的水窪,說,“阿郁,你沒瞧見過蜀地與關外的情形。此次江南水患,秾作怕是顆粒無收。災民逃離本地是因家中無地可種,大肆流亡,情急慘不忍睹啊。”

鄭郁走至袁纮身邊,沈吟道:“推行容易,實行難。”

“徐大夫接天子令即將啟程去江南賑災,若是新政順利,我會舉你去江南,督促新政實行。”袁纮轉身按在鄭郁肩上,“此次劉仲山雖與我們達成短暫的和睦,但新政過後我與他還是水火不容。世家動不了劉仲山,卻能彈劾我。江南世家士紳眾多,土地丈量一事需得派有分量的人去,我思來想去便是你。此路怕是兇險,不知你可願意?”

“學生自為朝廷效力,鞠躬盡瘁死而後已。”鄭郁跪地叩首。

袁纮的話很明白,這次新政後,他或許會被世家、宗親和劉千甫排擠出京,那時朝廷上支持新法的人不能只有劉千甫的人,還得有袁纮的親信。

那天袁纮留鄭郁用膳,兩人聊了許久。

待新法頒布,北方有程行禮在萬事可靠,而江南則會派鄭郁前去,蜀地是袁纮祖籍親族也多不怕有難度,這也是袁纮事先算好的一步棋。等鄭郁從江南回來,也是三年五載後,屆時以給事中身份進門下省議政輕而易舉。

翌日六月廿十一日驪山議政的宮殿上,劉千甫將提出要改革稅法重丈土地。一語激起千層浪,眾多世家官員都不肯,誰家的地能幹凈,慢慢擴慢慢擴的,就擴的無影無邊了。

德元帝坐在龍椅上,看著眾多官員吵來吵去不知在想什麽,但諸人也都習慣皇帝這樣。驪山宮殿有水車布水,自屋頂而下,殿內所用坐具皆是玉石,涼爽無比。

工部尚書裴霖雖是劉千甫舉薦,可他到底還是世家子弟,他堅持:“劉相公,推新法革舊法,完全不可行。朝中誰的職田土地不是由陛下親封,你此舉可是疑陛下?江南水患並非我等推行新政就可解決的,根本問題則是水利以及災民。”

工部管水利、職田、屯田之事,他這一出口身後諸多世家宗親官員紛紛響應。

劉千甫道:“災民流亂無田可耕,國庫要不了三年五載就只剩磚底,難道這是諸位願意看見的?”

左千牛大將軍是溫宗皇帝第十三子的孫子,他是皇室宗親,怒道:“劉相公新法推陳,重丈土地需耗費國庫以及人力,現下江南大患,國庫又要撥錢,現在又有多少錢去幹這件事?”

左千牛大將軍掌皇帝近侍,他開口也代表禁軍裏的世家和宗親不願意,千牛衛裏都是宗親與高官世族子弟。若非當年劉從祁回長安時過了年齡,劉千甫必定把他送進千牛衛。

“如今已是六月底,秋收近在眼前,京中百官都要發放祿米。可江南水患怕是無米可收,災民流亂需要國庫賑災,且不說洛陽周邊的鄭州等地也遭受水災。”鄭郁站出文官之列,說,“就算從糧倉調糧發放,那日後呢?賑災能解一時災民,可能解一世?百姓無田可耕,便成流民。而剩餘耕種的百姓則要承擔遠超自身的賦稅,時日一久也就棄田而去。國庫無錢無糧,如何養天下百姓與戌邊的將士?”

“北陽王也同意了?”秘書少監林廣說道。

他為太祖皇帝曾孫的幼子,皇室宗親,未及四十,相貌威嚴。

他們不敢與劉千甫明面上對著來,可想拿捏一個鄭郁還是輕而易舉。

鄭郁答道:“北陽王為朝臣,與陛下一樣以江山社稷為重,自然同意新法。此法乃是解我大雍眼下土地問題的一項新舉,推行得當功於千秋萬代,福澤萬民。”

林廣冷笑道:“怎麽?不同意就是視江山社稷如無物了?新法推行,戶部就要拿錢,工部出力。”隨後朝孫正問道:“孫尚書,國庫去了賑災錢及軍餉,還有幾個錢?”

孫正答道:“啟奏陛下,除了這些國庫現有餘錢一億一千二百萬。”

這時司農寺卿說:“陛下,據太倉署的人來報,長安周邊糧倉加一起的糧食不足三百萬石。更莫說這鄭州水患,要從含嘉倉運糧。陛下,馬上便要入冬,這江南地區的糧食和稅怕是收不足往年啊!”

嚴明樓淡淡道:“新法為百姓固然可行,可如今這局面怕是不行吧?國庫無錢無糧,更莫說就算推行下去,這官員一層一層的扣下,到得朝廷又有多少?流民動亂才是眼前根本。”

“治病方得治本才是。”鄭郁說,“流民就算賑災好,可他們已逃離故鄉,回去之後田還是那塊荒田,更何況秋收之後又要交稅。不如就在此時將新法推行下去,將百姓安撫下來。”

嚴明樓又要開口時,德元帝終於受不了,說:“諸位愛卿別吵了,此事還需慢慢商議。且看江南水患後預估下能有多少糧食,再者命各地州縣重視水利防護。退朝。”

殿中的官員吵了兩個時辰,還從長安趕來議政,此刻還是被德元帝一句慢慢商議給推了回去。鄭郁現在還領著侍禦史的官職,最近這幾日鴻臚寺的事少,他也就回了長安禦史臺。

鄭郁才在殿院坐下喝了兩口茶,鄭郁就見禦史中丞王安齊走過來。起身做禮,問道:“王中丞何事?”

“驪山殿中,怎麽不見袁相開口?”王安齊籠袖問道。

鄭郁想了想,說:“袁相公真的開口,怕也是與我一樣的。”

回答滴水不漏,王安齊出身世家,他背後乃是壽陽王氏。

王安齊頷首,隨後在他身邊坐下,笑著說:“硯卿,你前途無量,何必攪這趟渾水,其實你若不表態這件事,袁相和劉相這等人物也會事情辦好。”

世家與宗親吵鬧的點只在於為何推行,而其中最主要的就是人員,他們也需要支持,當然更多的則是不希望新貴支持這件事情。

譬如北陽王之子的鄭郁。

“為民謀事怎是難事呢?”鄭郁話語輕聲地推回去,“王中丞居高官位,自幼熟讀百書,通曉人倫,想也是位為聖上和百姓著想的人。若是聖上將新法推行下去,王中丞心裏會歡喜吧?”

王安齊心道好險的語言,他讓鄭郁別瞎摻和,有袁纮和劉千甫那倆宰相在,世家和宗親總能找到錯處彈劾回去。可沒想到鄭郁如此堅持,還直言新法必行,到時要是聖上都同意了,他還不高興,那不是吃撐了拿著腦袋玩嗎?

王安齊怕被套話,閑聊兩句後就離開了。

驪山殿上的重修稅法事一說開,朝野上下頓時炸開了鍋。各地世家與宗親官員紛紛上書,直言不可。一時禦史臺與政事堂忙的不可開交,互相彈劾的折子如雪花似的飛入禦史臺。

而德元帝只想避暑,並不想看這些煩心事,只把事情全放給政事堂與禦史臺。

這日才用過早膳不久,鄭郁正在看大雍歷年的土地數與糧食產量,沒多久就有內侍前來,越過殿內其他侍禦史後,朝他說道:“鄭禦史,聖人傳召驪山。請。”

鄭郁知曉德元帝的考驗來了,騎馬隨內侍去了驪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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