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夜來

關燈
夜來

嚴子善本想說林懷治,可看到人那張冷的跟冰一樣的黑臉時,就與袁亭宜一起指向劉從祁說:“他給!”

索性劉從祁非常爽快自然的結了賬,鄭郁對這兩位的異口同聲實在拜服。

出了魚躍龍門後,鄭郁想著今日謝中庵之死或許沒那麽簡單,就準備去見袁纮。

魏國公府內

“謝中庵之死沒有其他異樣?”袁纮聽完袁亭宜和鄭郁的講述,迷了眼問。

袁亭宜坐在袁纮身邊,捧著碗醒酒湯說:“沒有,爹,你都不知道那血差點滴我臉上了。”

袁纮聽了兒子言語並不說話,只是笑笑順著他的背。

這個動作落在袁亭宜眼裏就是寬慰,他知今日事重要也就不敢亂說話。快速喝完醒酒湯後,袁纮便讓他下去,袁亭宜行了別禮離開。

鄭郁於榻上另一邊坐著,看袁亭宜走後才說:“現下萬年縣令和京兆府的人已經去查,只是不知兇手為何這麽做。”

袁纮思忖片刻,道:“怕是做了只是沒在你眼裏。”鄭郁一驚,袁纮又道:“方才你不是說是成王近衛看的嗎?”

瞬間鄭郁轉了彎來,沈聲道:“在場諸人中有劉九安,是以簫寬不敢貿然拿出。”

兇手將屍體放在那裏絕不是藏匿,而是引他們發現,謝中庵身上絕對有東西。

但下樹後又無證可查,那必是在樹上時就被簫寬取走,不想讓他們發現。

在場人裏,嚴子善可以說是林懷治心腹,袁亭宜不甚機敏不摻朝要。而他本人與林懷治也算過水之緣,簫寬能放心林懷治和他一起待著,那對於謝中庵的死因證據就不會防著。

唯一要防備的就是劉從祁。

夕陽還未落下,幾抹殘陽跳躍進堂內,袁纮道:“戶部尚書手裏有多少命脈啊!正逢朝中查徹貪汙,這件事與劉仲山定有莫大關系。”

“師傅,岐州空稅五十萬,右相已發了文書拿岐州刺史姚同和長史宋昂入京。”鄭郁有些擔心起來,說,“他的棋走到您面前了。”

袁纮看著那殘陽,長籲口氣:“你今日在戶部可有發現?”

鄭郁想了想,認真道:“我今日查時可以確定那筆錢一定進了長安,戶部簽收的稅錢是七十萬不假。可那朱簽卻落在墨痕後,顯然是先簽了名而後寫的數額。”

袁纮對鄭郁的話不疑,師生之情可比擬血親,多年相處他早知鄭郁性情,道:“謝中庵做戶部尚書近四年手裏經了多少錢,只有他自己清楚。這件事還得等姚同和宋昂來才能問明白,如今謝中庵死了,接著是寒食、清明,是官員休假社稷為求的好日子。”

袁纮說到這兒,頓了頓才繼續:“劉仲山一定會將此事壓下來,楊奚庭和京兆府尹這兩人站劉仲山一黨今日就算查出什麽,也不會呈報聖上。”

鄭郁肅然道:“官員被殺簡直駭人聽聞無法無天。那可要讓聖上知道?”

半晌,袁纮才說:“先別忙。真跟劉仲山有關,現下稟明只會適得其反。等岐州稅錢的事查清楚了,再回稟聖上。”

鄭郁點頭,謝中庵要是真跟這事有關,就算德元帝知曉。也只會交給大理寺和刑部,但若是鄭郁查岐州稅案就能摸上謝中庵這條線索而不被劉仲山察覺。

“明日宮中馬球會聖上讓你去了不曾?”袁纮突然問道。

明日寒食節,慣例天子在宮中宴飲群臣舉馬球盛會。

鄭郁前兩日就收到了德元帝的令,許是看將他拒在長安無趣,所以這次馬球會也叫上了他。

鄭郁回道:“聖上明日確實讓我前去。”

“這樣的日子成王也會去,你屆時向可向他打聽,謝中庵手裏定是有著什麽只是被他率先拿去。”袁纮似乎想到什麽,說,“岐州錢我沒動一分,就不怕他們查,可阿郁其實為師心裏也沒底。”

鄭郁有些緊張:“師傅何出此言?”

雙鬢染白的袁纮神態低沈,啞聲道:“姚同這人我識得認得,可多年官場這一刻我卻不敢擔保他,擔保......”

後面那句話沒說出來,但鄭郁已經猜到擔保姚同沒做此事。

這件事擺明是沖袁纮來的,劉仲山既然拿姚同和宋昂入京下獄,可若是在屈打之下,神智不清被他人曲解成意。

“這筆錢既然在戶部所失,那學生就算挖地三尺也會找出,請師傅寬心。”鄭郁態度堅定,說,“姚同和宋昂下獄,學生必讓兩人罪是罪,賞是賞,絕不亂誣他人。”

面對鄭郁的誠心,袁纮信,想起今日下午的文書,深嘆口氣:“這裏面越來越覆雜了,阿郁,張書意被罷相,留任其工部尚書。原是任外州司馬,但因先前是尚書左丞兼工部尚書,如今只是罷相留尚書之位,就這個還是陽昭長公主說的情。”

鄭郁看向袁纮,十分疑惑:“陽昭長公主?長公主向來不問政事,與張書意交情泛泛,怎會求情?”

對於這位陽昭長公主,袁纮也是無奈,朝鄭郁苦笑著說:“張書意是李遠諶中舉那年的主考,我想是李遠諶求的她。”

鄭郁聽到這話有些驚訝,不過想師生互為扶持的例子在朝中不是少數。

袁纮又說:“最重要的是,長公主私下買賣官爵,禮部尚有文書在,這件事聖上一直知曉,但對具體數額和官職並不清楚。這次李遠諶求她保下張書意,絕非師生之情那麽簡單,為師大膽猜測,這岐州錢若真有謝中庵的摻和,那這位長公主只怕也摻了一點。”

若要買官爵,那就要走禮部、戶部、吏部以及門下,想打通裏面關系,這林嘉笙怕是拿了不少錢。

鄭郁面色凝重,對著裏面的虛實實在難以打探,只覺有平山壓頂,他沈默片刻,才道:“不論怎樣,學生一定查明白。”

“我自然信你,萬事不可強求,盡力便好。”袁纮一直喜歡鄭郁這股不服輸的精神,就像那年跪於金殿直面皇權的樣子,隨即又問起王臺鶴,“平陽世子如何?”

提起這人,鄭郁只泛出苦笑:“為人圓滑,還未交涉過多,不知其貌。”

袁纮笑著說:“圓滑也是性情,此人或許會比劉仲山還難纏,你且小心應對。”

是夜,月色銀輝,攜著春風入窗吹起床幔。

“還沒睡?”林懷治坐在床邊,看鄭郁著著單衣坐在床上神情淡然。

聽人似是溫情的關懷,鄭郁無奈,他才躺下瞇上眼,不過幾個呼吸,就聽見木窗開合的聲音。

繼而是一道人影翻越進來,他忙坐起,正想下床拔刀卻見林懷治已在床邊坐下。

鄭郁臉上掛起禮貌的笑,說:“下官也想睡,只恨賊人翻窗,其聲之大,實在難眠。”

對這冷語淡笑,林懷治並不在意,淡淡道:“很大?那也是你王府府兵守備不嚴,郎君臥房溜進賊人,他們竟沒察覺?”

飛檐走壁,翻墻入院的本事林懷治還是有的,府兵自然是安排了,臥房門口是有人守著,他不想驚動別人,所以才翻窗。

只是鄭郁沒想到林懷治會一翻再翻,與往日行風大相徑庭。

面對林懷治的強詞奪理,鄭郁現下困得很實在懶得理會,隨口道:“明日下官會責罰他們的,不知殿下深夜前來,所謂何事?”

說起正事,林懷治才收了想戲弄他的心思,神情嚴肅:“謝中庵的死,你認為有何異處?”

“兇手此作便是引我們發現。”鄭郁笑著說,“簫寬在謝中庵身上是找到了什麽呢?”

“戶部殘頁,上述岐州稅錢進京一百二十萬,有二十萬是平了工部。”林懷治拿出用絲帕包著的殘頁遞給鄭郁,鄭郁接過後,他又說,“剩餘三十萬可能是出在岐州長史宋昂身上,這裏面的錢是怎麽花出去的,只有謝中庵知道。”

絲帕裹著一張滲透了烏血的殘頁,鄭郁撚起殘頁,借著燭光和月色看清。

上面寫著德元十九年十月晦日謝中庵平補工部二十萬修葺宗廟的尾錢,工部侍郎裴霖親簽。

但鄭郁記得修葺宗廟的錢,在他回長安的第二日戶部就已經向工部結清,這筆錢根本就不是尾錢,況且還是工部侍郎裴霖收的。

工部侍郎裴霖也是袁亭宜好友之一,裴文懋的父親。

“工部侍郎裴霖,一年前受劉仲山舉薦調回京任侍郎之位,這錢到底是不是裴霖收的,這可難說。”鄭郁攥緊殘頁,說,“這筆錢早結清,現下又結,不過是掩人耳目。”

林懷治沈聲道:“得看工部賬冊。”

鄭郁將殘頁用絲帕裹好,一如原樣,說:“萬事殿下有查閱之權,可這事若與劉仲山有關,一旦查起,怕是打草驚蛇。”

“我奉聖命行事,還怕他?”林懷治眼神看向鄭郁,說,“明日馬球會完後,你同我一起去工部查證即可,不帶王瑤光。”

這件事裏,王臺鶴屬劉千甫的一黨,真跟劉千甫有關,林懷治怎會帶著他。

鄭郁頷首,把絲帕還給林懷治,問道:“今日謝中庵是與誰去的杏園?”

林懷治好似很嫌棄那帕子,雙指擋了回去,說:“你收著吧,全是血。”鄭郁撇嘴不語,林懷治又答道:“簫寬查了謝中庵是與苗安及平盧節度副使一起來的杏園,幾人稱對謝中庵的死毫不知情。”

看林懷治不收,鄭郁只得將帕子放在床邊矮案上,隨後說:“他們幾乎都是劉仲山的人,混在一起不足為奇,只是殺謝中庵的人會是誰?”

林懷治摸著戒指上的冰玉,緩緩道:“謝中庵斂財成性,同吏部、禮部一起賣官鬻爵,朝中怨聲頗大。兇手如此做是為了引我們發現,到底是揭發謝中庵虧空貪汙、買賣官爵,還是工部賬冊問題繼而牽扯劉仲山。”

屋內沈默了好一會兒,鄭郁將這些話翻來翻去嚼透,平靜道:“目前,這五十萬尚無著落,謝中庵的死無頭緒,唯一的線索就是戶部補工部的二十萬,要想查探清楚,還得等宋昂和姚同回京。”

鄭郁隱去了今日袁纮的猜測,岐州稅錢空掉的五十萬,對國庫來說不過是筆小數目。可要是林嘉笙也參與了這錢的分案,那現在並不是說出的好時機,凡事將求證據。

“明日工部賬冊真有問題,可先提工部侍郎。”林懷治說,“張書意改任工部尚書,你可知道?”

鄭郁想你爹稍微做點什麽決定,官場一夜之間誰不知道?但看林懷治此刻表情冷淡,眉目間頗有點乖巧的意思,便假意茫然道:“任工部尚書?沒外貶出京?”

“沒有。”林懷治看向鄭郁,欲言又止,思忖許久最後說了句,“春夜寒重,你只穿這麽些?”

時下已是三月,雖是春日,可天氣早已暖和。

鄭郁穿的不過是依天氣而來的單衣,現在去長安城裏隨便扒一戶人家,當家郎君穿的也是如他這般的衣服。

他實在不懂林懷治哪裏來的這句話,笑道:“難道不符規矩身份?”隨後覺得林懷治這話好似透著關切人的意味,認真問:“你在關心我?”

林懷治隱在夜色中的雙眸閃了下,漫不經心道:“你在王府穿龍袍我也不知道,何來的不符。只是看你衣衫不整有失禮節。”

鄭郁:“......”

聽得林懷治的閑語,鄭郁當真垂眼看了下,明明沒有林懷治說的那樣,這小子在亂說什麽?

他心想穿龍袍這樣大逆不道的話,林懷治都能風輕雲淡的說出來,心想你是不是在家經常穿啊!

更夫的鑼聲從靜夜中響起,鄭郁哂笑:“殿下所言,下官不敢茍同。不知哪位官員安寢是穿朝服,若殿下真覺我有失禮節,盡可參奏。”

鄭郁想你去啊!你去參我啊!

參我晚上在家睡覺穿的衣衫不整,失官員禮節。你這折子遞上去那一刻,恐怕你爹就得懷疑你林懷治夜闖官員府邸是什麽罪了,什麽意圖了!

“參你?”林懷治淡笑了下,鄭郁瞬間覺得這笑不簡單,扯過被子蓋住下身,警惕地看著他,但卻只見林懷治肯定地說:“好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