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返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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返程

屋外突然起過大風,庭院裏的金鑲玉竹發出一陣聲響,鄭郁看著頭頂的床帳,心裏思緒萬千。

好像自那次上元節燈會後,他與林懷治的關系有過短暫良好,在東宮遇見時林懷治也不會像以前那樣冷若冰霜,得趣時會與他閑聊兩句。

可這關系並沒有維持多久,是什麽時候開始變的呢?

鄭郁想不起來具體是什麽時候了,依稀記得好像是在那一年他從永州回來後,林懷治對他的態度又回到從前,且還總是有意避著他。

那時鄭郁也是少年心性,一個人總是避著自己那他也不會熱臉去貼冷屁股。

後因自己想考取功名,常奔於袁家及東宮,也是在那時認識就讀國子監的程行禮。漸漸的自己就忘卻了那些情感,忘卻了那年上元燈節洛橋上少年明媚如春日的笑臉,也忘卻自己那時初有的悸動。

那以後林懷治甚少與他說話,遇見了也只是鄭郁為著臣節揖禮向他問安,他也是不鹹不淡的回答。

唯一一次主動找他是在他十七歲生辰次日,那時林懷治陪德元帝去洛陽巡查,但沒到回京日子他就獨自回來。

並將那玉璜送給他,當時他怕德元帝知道林懷治私自回京而起雷霆大怒,並不願意接。

況且當時他與林懷治已兩年沒怎麽說過話,覺得十分怪異,但林懷治把玉璜強塞給他,說要是你不喜歡就找個地方扔了。

鄭郁哪舍得扔只小心的保存起來,那也是唯一一次林懷治主動找鄭郁說話,過後兩人再也沒有私下說過話。

想到此鄭郁覺得頭疼腳也疼,想著大夫開的安神藥怎麽一點用都沒有,煩悶地蹬了幾下被子但卻不小心碰到傷處,刺痛傳至全身,讓他倒吸一口涼氣。

痛意消去鄭郁拍拍臉,似是安慰自己別想那麽多,那事過去已有快五年,林懷治哪裏還能放在心上。於是深嘆一口氣,拉過被子蒙住頭睡去。

翌日天色不覆昨日那般艷陽高照,並州天空一片陰沈灰寂,路邊厚雪未化,蜿蜒數裏的隊伍再度啟程返回長安。

微微顛簸的馬車內林懷治一手持書一手捧暖爐,人倚在車內榻上盡顯慵懶之態。而旁邊則是一臉無奈靠在窗邊,手裏抱著暖爐還時不時揭簾看走到哪裏的鄭郁。

自昨夜回溯一遍往事後,他對林懷治之心已不像之前那樣,總覺得兩人待在一起有說不出的怪異。今早起來齊鳴給他換完藥將他扶到驛站門口,新任都督楊仁也前來相送,兩人就這麽從屋內談到門口。

而驛站大門口則停著林懷治那輛寬敞氣派的四駕馬車,當時新任都督楊仁還想與鄭郁交談,可在看到車簾後林懷治淡漠的神情後,只能長話短說,說完後請鄭郁快些上車。

可簫寬立在一旁說成王殿下已在車內等你,所有人都在等你。

當時鄭郁想我就換個藥說個話,你們就全準備好了?

本想推辭,可王景陽疾步過來將他大手一提放到馬車上,齊鳴也眼疾手快把大氅蓋到他身上。見著情形他也不能跳下車,便只能跟林懷治坐一起。

鄭郁覺得在這個車裏坐著,總是有點不舒服,氣氛也是尷尬,便輕微地動來動去想尋一個舒服姿勢。

這也是沒辦法林懷治靠在榻上,他總不可能也靠過去吧。雖然這馬車空間大,但他還是想與林懷治拉開些距離。

鄭郁又一次揭開車簾看向外面,可惜只能看到齊鳴,齊鳴問:“二公子怎麽了?”

鄭郁冷漠答道:“沒什麽。”隨後將車簾放下。

“鄭禦史身上有跳蚤?”林懷治腳放在車內矮案上,手上折翻過一書頁問道。

以為是林懷治覺得自己一直在此處揭簾看來看去,吵到他看書,鄭郁坐好答道:“沒有啊。”

林懷治道:“那你在看什麽?是覺得與我呆在一起無趣嗎?”

“並州雪景不似長安,別有清冷孤寒之意。”鄭郁並不覺得跟林懷治呆在一起無趣,相反無趣的可能是他自己,他不知道該怎麽面對林懷治,又說,“我與殿下獨處一處也要恪守為臣本分,不可逾越才是。況且我也並未覺得殿下是無趣之人。”

書頁翻動,林懷治沒說話,鄭郁已習慣林懷治不講話。

他回長安不過兩月,近來與林懷治交談不過寥寥幾語,而兩人已有近五年沒說過話,再加上昨日林懷治對他說的那些,鄭郁心裏簡直就是一團亂麻。

回京之後自己還要調查劉千甫,還是不要與林懷治有過多牽扯,他是皇子,日後林懷湘若真做皇帝,榮華富貴少不了他。

午時隊伍停下休整,鄭郁與林懷治下車緩一下與許志荻等人閑聊幾句,卻不見袁亭宜。

詢問齊鳴才知袁亭宜昨夜與許志荻等人飲酒過多,還在車內睡,鄭郁用完午膳後又回到馬車裏,讓齊鳴將他之前沒看完那本書拿來,這樣在車內自己就不用一直掀簾子打發時間。

午後天色一掃陰沈,暖黃的陽光灑在車外,鄭郁微掀車簾讓光意躍進車內。

林懷治坐在榻上看書,聽見車簾聲響,擡眼看去只見鄭郁將手伸於那光影下,如玉般的手被覆上一層光影。

人又玩心大起想將這溫暖抓在手中,可卻撲空,不知鄭郁想到什麽看著那光影輕笑。

今日鄭郁未穿官服,身著浮青月白長袍寬袖,那抹光影照在未挽起的發絲上,側臉俊美眉目含笑,人如美玉別樣生香。

看著鄭郁的笑顏,林懷治也不禁自己笑了一下,隨後神色如常看起書來。

鄭郁看那光影好看又好玩,倏地想起洛橋上那少年郎陪他一起著女兒裝扮的樣子,不自覺一笑躍然臉上。

放下車簾後拿起讓齊鳴找來的書看起來,午後日頭暖,榻上又鋪著厚羊毛毯,他將腿伸直盡量不去碰受傷那處,然後半倚在榻上看書。

許是昨夜沒睡好,再加上午後日頭暖,鄭郁開始犯起困來,剛開始他還能堅持不讓自己睡,畢竟現在可不是一個人在馬車上,身旁還有個林懷治。

可後來他覺得馬車搖晃不停,把他晃的有些暈,眼皮越來越重,身子也越來越困乏,最後靠在車壁上睡著。

林懷治看鄭郁靠在車壁上睡熟,片刻後伸手戳鄭郁,人不為所動。林懷治就又加重力道繼續戳他兩下,鄭郁嘴唇闔動卻不見清醒之意。

確認人是真的睡熟後,林懷治往鄭郁處挪了挪,隨後伸手將人往自己身旁帶了些。

鄭郁睡在夢中覺得怎麽靠都不舒服,還有點冷嗖嗖的。不知過去多久,感覺身旁有一熱暖如爐的東西,便偏頭靠去,手上也仿佛摸到一薄被顧不得那麽多現在自己冷才是最重要的,扯過來就蓋在身上。

又在那暖爐旁尋到一舒服位置,繼續睡下去,只是混沌中感覺有股林懷治的紫藤香縈繞在氣息間。

一覺綿長安寧,鄭郁是被渴醒的,嘴裏火熱的快裂開一般,剛稍稍移了下身子,就發現自己枕著一個結實又有些火熱的物體。

睜眼看卻發現車廂怎麽倒了個個兒,而餘光瞥向左側就看到林懷治玄色錦褲以及曲起的長腿。

鄭郁支起上身,才發現自己方才躺在林懷治腰間,而身上滑落的正是林懷治的大氅。

他萬萬沒想到,自己靠著車窗睡午覺居然睡到林懷治腰上去了,自己剛剛在睡著時扯的那被子是林懷治的氅衣,難怪有股紫藤香。

“醒了?”林懷治看鄭郁支起上身,本就因午睡起了潮紅的臉現下連帶著耳朵也紅起來。

“啊!醒......醒了,微臣真是......冒失該死,成王殿下,還請殿下恕罪。”鄭郁磕磕絆絆解釋,將衣服給林懷治擬好,撐在榻上將自己身形擺正坐好。

鄭郁渴的要死,耳朵和臉現在是像在沸水中滾過一樣,給自己倒上滿滿一盞茶,熱茶下肚鄭郁嗓子如獲重生。

但想到剛才自己居然睡到林懷治身上去了,只想找個地方鉆進去,自己為什麽要在下午睡覺,為什麽要上這輛馬車啊!

想完這些鄭郁還覺得渴,又一盞茶下肚,喝完後鄭郁低頭看手中茶盞,思索自己在睡覺時沒流口水吧!

小時候他跟鄭岸一起睡覺,鄭岸老說他睡覺流口水,想到此鄭郁不自覺地摸向嘴角。

“鄭禦史放心,沒流口水。”林懷治整理好自己的衣服在榻上坐正,也給自己倒了茶輕抿一口安慰道。

“殿下,微臣實在失禮了,還望殿下恕罪。”鄭郁收起幹燥的手,心想應該沒流口水,放下茶盞後朝林懷治揖禮賠罪。

林懷治放下茶盞,說:“不妨事,腳傷好些了嗎?”

“好多了,謝殿下掛念。”鄭郁說,“今日臣實在是太過失禮,明日還是我回自己馬車上去。”

林懷治拿起榻上的書,冷漠道:“這親王車架你坐不慣?”

天邊金陽已沈入西山,車內的光線不似鄭郁睡著前那般明亮,鄭郁聞此言微偏頭看了眼林懷治。

鄭郁得承認林懷治這人,生的俊朗帥氣,五官深邃立體,他記得最後一次見到林懷治打赤膊的樣子是德元十七年春獵。

林懷治臉長得好,身材亦是沒話說。雖生一副武人身材,骨子裏卻是一君子之風,做起任何事來都講究一個禮字,比他這個前十三年只知在軍營泥地打滾的人要好太多。

“沒有殿下,只是君臣有別,不敢逾禮。”鄭郁心裏煩悶得很,驀地想起一句詩文:“近鄉情更怯,不敢問來人[1]。”

他覺得說的不錯,林懷治於他而言何嘗不是往昔舊鄉,他怕自己言多必失,也怕自己心思被林懷治看穿。

更怕林懷治知道後萬一厭惡怎麽辦,彼時雖男風盛行,可皇家絕不許出此艷聞,而他也不知林懷治對自己如何,在他看來林懷治對他的一切不過是恪守君子之禮。

在百平寺後山若是旁人,鄭郁相信林懷治也會在雪夜茫茫中救人。自己於他又有什麽不同呢,德元十五年的上元夜可能他早就忘了吧。

林懷治翻頁書,冷然道:“那位臣子會躺親王身上睡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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