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傳召

關燈
傳召

遠方鼓樓傳來鼓聲,已是三更天。

鄭郁一身疲意醒來,看室內不甚明亮,只有淺淺月色透過窗,照著屋內的陳設。

萬籟俱寂時,庭院有微風拂過樟葉的聲音。

他居然夢見七年前,他與林懷治、嚴子善三人初見時的場景。想到此,鄭郁無奈笑了笑,後面嚴子善知道他是男子時,對他還扭捏了好幾天。還問過好幾次他真的沒有妹妹嗎?

至於林懷治,則是對他嘲諷幾句,隨後兩人也沒多大交流,偶有打獵出游,兩人會碰見,但相談不多。

這日的長安下了第一場大雪,白雪紛飛,鵝毛般的大雪披在長安這座帝都之上,所見之處皆是白茫一片。清晨鄭郁醒來看著這場大雪,有生出不想去禦史臺的想法,但才到任職上,要是不去,同僚參他一本只是順手的事。

是夜,察院內,爐火旺盛,熱意盈盈,絲毫沒有冬日寒風之感。

官員們早已離開,屋內僅有鄭郁一人,日間還熱暖的屋內早就冷清下來,這是他第一次宿直,以前在禦史臺待的時間未滿一月。

那一月裏都沒輪上,才回京就輪上了。

宿直是官員在所職之處留一人應對突發緊急情況,大雍有的是宿直時得皇帝召見,相談甚歡,第二日就升任高處的。

鄭郁將爐子燒熱些,在屋內書架上隨手尋了本書看。

書頁在纖長的手指裏快速翻折,捧書的人顯然沒看進去。鄭郁想起昨日見到林懷治的場景,心裏煩躁得很,索性將書放下雙肘撐於案上,食中二指揉皺著眉心。

思索起這印章出現在趙茂家中,有些可疑,他也想過,萬一這印章並不是他所想的是殺害趙茂的人留下的呢?是自己想錯了路呢?

可趙茂為什麽死,趙茂弟弟趙定及他病重的母親又去哪了?自己在永州,與長安遠隔千裏,書信往來頗為麻煩。且劉千甫掌權,耳目眾多自己也不好大肆打探。

他也沒想到,林懷清從風寒病重到去世,只用不足兩月的時間。

鄭郁揉著眉心,有些乏累,想起林懷清寫給自己最後的一封書信。

‘今爾一別,已有數月,念及往昔情誼,仍覺醉夢一場,只恨我身體欠佳,難再續往日之誼。恐不及九郎冠禮,特前贈禮,以賀佳辰之喜。若重於職上,萬珍重自身,避忌周遭,君主未賢,望九郎謹慎以對,六郎待你之心從未更改。’

當時年關驛站不會送信,加之太子國喪,那封帶有濃烈藥味的信,是在林懷清去世半月後才輾轉送到他手中。

林懷清少時臨過鐘繇的字帖,一手小楷漂亮有力,鄭郁跟著林懷清時間久了,二人字跡有所相仿。金黃梅花紙浸著藥香,可上面確是決絕之言。

鄭郁思及最後一句,六郎待你之心從未更改,在燭光下嘆口氣,喃喃道:“他待我能有什麽心啊!子若,我半點看不出來,你怎麽也不說清楚,你這個弟弟向來是個三句話嫌多的人。”

殿外走廊有人向屋內走近,鄭郁知道宿直時,德元帝可能會有傳召,於是正了衣冠。坐於案前,拿起手中那本書做出認真樣。

片刻內侍進門對鄭郁行了一禮,尖聲道:“鄭禦史,聖人傳召,請。”

鄭郁點頭起身:“有勞內侍引路。”

鄭郁隨內侍走在承天門長街上,兩側是高峨聳立的六部九寺十六衛門衙,飛檐重疊章示著皇家威嚴,長街盡頭是天子所居之地。

道路的積雪已被掃去,只餘空曠悠長的宮道,長街上除千牛衛巡邏時整齊沈重的腳步聲外。

就只有寒風襲來時,輕輕吹動內侍手中燈籠的聲響,寒風稟冽吹的鄭郁有點想兩手搓膀取暖,他沒想到今夜德元帝會召見,雖穿的多但寒風一吹還是瑟瑟發冷。

延英殿內燭光明亮,殿內鋪設著厚實的波斯地毯,香爐燃香,書香墨氣濃重。爐火帶來的熱意,將鄭郁方才在外面所沾的寒涼漸漸壓下去。

德元帝坐在書案前翻看奏章,燭火印在他威嚴肅穆的臉上。

德元帝已近知天命的年紀臉龐俊朗,顴骨略高,眉目深邃,雖有歲月的痕跡留於這個帝王臉上,可卻不免發現年輕時的俊朗之態。

林懷治長相與德元帝有七分相似,但林懷治的臉龐卻比德元帝多幾分柔和。

鄭郁揖禮沈穩道:“臣監察禦史鄭郁參見陛下。”

大雍禮節不大拘束,除元日、祭祀慶典、大慶朝賀時需行跪拜之禮外,其餘時候俯身揖禮就行,當然皇帝叫你全名的時候還是跪吧。德元帝性子隨和,不大與臣子紅臉,以致君臣相見多為融洽。

聽到鄭郁聲音後德元帝收起奏章,臉現笑意,朗聲道:“硯卿不必多禮,坐吧。”擡手示意鄭郁坐下。

“多謝陛下。”鄭郁隨後在下方乖坐,頃刻間有宮婢奉上熱茶。

“硯卿這幾日在禦史臺可還習慣?前兩日召你入宮,與你沒說幾句,就有他事處理讓你先回去了,今夜見禦史臺是你宿直就傳你前來,你我君臣之間好好聊聊,綏州之事是你批奏的。硯卿,流民之事你如何看待呢?”德元帝似是隨意的開口。

鄭郁沈思會兒,平靜道:“此番綏州流民之事,乃是並州州縣逃亡而來的百姓及胡人。今冬伊始,並州、朔州、銀州等七州及關外大雪數尺,餓死凍死百姓已達數萬之眾。在加之胡人放牧難行,牛羊凍死,大肆湧入並州地界,爭奪糧食財物。百姓才逃亡至關內成流民之勢,若要緩解撥款賑災一事刻不容緩。”

並州自今冬開始,大雪長達一月,餓死凍死的百姓牛羊不計其數。雪災不僅影響了並州的百姓,與並州接壤的乃是東突厥,雖突厥已與開國以來臣服歸順,可近年來野心勃勃一直侵擾並州、北陽等。

後因內戰分裂成東、北兩支。一直是大雍一塊心頭病,加上今年雪災突厥人就更加湧入並州、朔州等關內地界。半月前朝廷也撥款至並州賑災,但效果不甚明朗。

德元帝聽言思索片刻,緩緩道:“今日眾卿們已議好要派人前去賑災巡視,此前已撥錢糧,但效果甚微,今年川蜀、江南等地水災泛濫,國庫已賑災出數百萬貫,也說及若是此時東突厥想要發兵叛亂,長安至並州的那道丹烽峽,易守難攻不能讓流民成匪危及百姓。”

鄭郁道:“東突厥雖一直臣服我朝,但若是雙方交戰,死傷的還是百姓。”

德元帝看了鄭郁半響,才笑著說:“北陽王有你和你兄長兩個兒子,可真是有福氣啊。”

鄭郁心驚,連忙起身撩袍跪下:“鄭家微末之功,全賴陛下垂憐。臣有如今之慧明乃是得陛下指導,比起陛下,微臣自身實在不可言。兄長尚心浮氣躁,偶有勝仗也是陛下用將神速,且得天恩庇佑,於戰場之上自然以一擋百。鄭家全賴陛下憐愛,才有此番成就。忠也者,一其心之謂矣[1]。陛下聖明之君,鄭家定誓死追隨永無二心。”

德元帝從榻上起身,站至鄭郁面前,扶他一把,他不知道德元帝有沒有疑心,但這舉動怕是對他的話還是聽了三分,便隨德元帝的力起身站好。

德元帝走到窗邊,外面開始飄起大雪。雪風呼嘯刮著,他看著雪景似乎在思索什麽,過了良久開口道:“你呀,我初見你時就很喜歡,那時候的你可不像現在這般溫和,敢打尉遲尚書的兒子。那日厚禮提著你來金殿時,你傲然跪於殿下說自己沒錯,當時那性子倒是讓我想起一個故人吶。”

燭火將鄭郁的身影投在紅墻上,他站在殿中,心想德元帝這幾年雖將朝政小事交與劉千甫。

但這些年對鄭家的疑心一直沒少,手握十五萬兵馬的邊將一旦有謀逆之心,對皇帝而言都是一個威脅,兵權雖在皇帝手裏,可天高路遠實在難以控制,更莫說兵士日日見到的只有掌軍權的人而非天子。

這些年德元帝一直打壓和嘉賞北陽,不會打壓太過,又不會嘉賞過度。其間又扶持了吳子高等人,外裏更莫說平陽郡王王光林與平盧節度使仆固雷三者間彼此牽制。

“陛下還記得臣以前犯的混賬事,當時臣少年之性,心浮氣躁,實在魯莽。”鄭郁貶了自己,好讓德元帝別想著。

“哈哈哈,但你現在這性子,倒不是以前那樣了。我看你舉手投足竟有幾分像懷清那孩子。”德元帝笑著轉過身,旋即有些失神地看著他。

“要是懷清還在的話,也快二十五歲了,他性子沈穩安靜,你近年與他倒有幾分相似。”

鄭郁道:“臣得陛下與惠文太子賞識教導,但天資愚鈍,只會了表面禮數。不曾會陛下與惠文太子的仁慧博愛,殿下恭孝寬厚。在天悲憫有靈時,也不想陛下郁郁傷懷。”

德元帝聽他一番話,沈默頃刻,才臉含笑道:“治兒與你早年同在東宮,你與寧王、太子、子善關系都好,怎麽唯獨就與治兒關系一般呢?”

鄭郁眉頭皺了下,隨之答道:“或許是臣口舌笨拙,性情又沖動魯莽,不得成王殿下喜愛。”

鄭郁心想我哪兒知道啊!

說話間,德元帝已回到書案前坐下,抿了一口茶說:“治兒那孩子,對誰都是那副冷若冰霜的樣子,對我這個父親也是這樣,硯卿不必多思,快坐吧。”

“是,陛下。”鄭郁旋即坐回到剛才的位置上。

“你父親的腿疾如何了?”德元帝問道。

“謝陛下掛念,自年初起,父親的腿疾已經好多了。”鄭郁據實回稟。

德元帝聞言點頭,頗帶惋惜:“厚禮是我大雍一員猛將啊,若非三年前室韋作亂。他領兵出征卻中毒箭,也不會落下這樣頑疾,哎......”

二十年前戎狄聯合室韋、奚、靺鞨、東突厥奪取北地十一州。鄭厚禮用近五年的時間一舉蕩平胡人,打至蘇冶縣。

德元帝當時剛登基四年,邊境不穩念其戰功封其為北陽郡王,領輔國大將軍與永州都督,此後鎮守永州十六年。三年前,室韋內亂求助大雍,德元帝讓鄭厚禮領兵出征,那場仗雖然贏了但人卻中毒箭留下腿疾,此後只能依靠拐杖行走。

“男子以身軀報國,戰死沙場為榮,父親常談及於此。還對兄長與臣言,來日若他身死戰場,切勿痛心疾念。”鄭郁聲音沈穩的回了德元帝。

“話雖如此,但還是要保重身體。”德元帝點頭說,“好了,硯卿。時辰不早了,把你傳召前來說了幾句話,心境清明許多,這就回去吧。”

鄭郁起身揖禮道:“是,陛下,臣告退。”

出了延英殿外面已是白茫一片,內侍打著傘送他回禦史臺。

行至承天門街一半時,鄭郁便讓人回去了,這大雪天的他也不好在讓人送,他也不是不認路,就這麽撐著傘提著燈籠走在大雪漫天的長街上。

回到禦史臺後鄭郁把傘收好,提著手中的燈籠準備回去繼續看書,經過殿院時見正屋內有著火光。

鄭郁想起禦史臺今夜只有他一個人在此,方才他是隨內侍走的另一個門,所以沒經過這裏。

這麽晚了還會有誰在這?又想起以前嚴子善說世上有些鬼魅妖魔,會在雪天時飄然而出,喜歡在帝王之氣盛行的宮中行走。帝王有紫微星庇佑進不得身,便去恐嚇逗弄宿直的官員。

見此光亮在黑夜中異常詭異,鄭郁心生好奇想去看看,若真有鬼魅妖魔,那自己也算此間第一人了。

便搓搓手捏緊燈籠,壯著膽子走向殿院。

鄭郁有些緊張地推開門,屋內右側的案上,林懷治正低頭看著手中的書,聽見聲響,擡頭看向來人。

林懷治未著官袍,身上穿著玄青色的錦袍,表情似有驚訝,額間有一白玉飾作配襯得皮膚白皙。

屆時大雍不論男女皆喜歡在額間綴一飾品,皇親貴族們也不例外。

鄭郁沒想到這鬼魅妖魔會是林懷治,也想不到林懷治大晚上不在府中睡覺,哪怕是在府中看雪也好啊!怎麽會來禦史臺,來禦史臺看書!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