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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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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我見狀只能緩緩地跪下,一頭扣頭一頭哭泣一頭道:“世伯、伯母,我實在不知為何如此,我愛煞金娘,這馬上就要成親了,我不知為何她突然懸梁而死,若是我之過錯,我就是死一百次,死後入阿鼻地獄也不為過,可是我實不知自己有何不妥之處,若是金娘不願意嫁給我,我也不敢高攀,可是我與金娘卻是兩情相悅,自我離家之前,金娘還贈與我明珠,讓我早日歸家,情義切切。今日金娘既然穿著嫁衣而亡,必然是願意嫁與我的,我必然不負她,我要娶她過門,求世伯、伯母成全!”

晏世伯從我進門開始,似乎經受不住打擊,早已癱坐在椅子裏,這時聽了我的話,猛地擡起頭死死盯著我,旁邊的晏伯母這時也止住了哭腔,木楞楞地看著我道:“你……你說……你的意思是?”卻是一臉不可思議道。

“我與金娘兩情相悅,今日她穿著喜服而亡,就是願意與我結為夫妻,既然如此,今日我也穿喜服,擇日不如撞日,我今日就娶金娘過門,求世伯、伯母,不,求岳父、岳母成全!”

“好!”晏遂賓這才從椅子上立起來,眼神似乎也有了光彩,道:“好,就今日,來人啊!將小姐入棺,咱們婚禮準備起來,晚上成婚!”

晏伯母這時臉上也是似悲似喜,悲痛的神情也略收了一些。

不過半日,婚禮的儀式已經鋪陳好,因為儀式匆忙,所以也沒有請外人,只請了晏家本族的眾人,外間是晏從義負責招待,眾人都更換衣著,雖然是新婚的儀式,並沒有任何人有笑顏。

“怎麽不見束氏?”晏夫人在內院負責鋪設,今天一整天大悲大痛、六神無主,直到現在看著滿院子火紅雪白的裝飾,突然有種詭異又虛幻的感覺湧上心頭,這是怎樣一種莫名其妙,自己怎麽會突然荒唐到答應這種匪夷所思的事情,恍惚間今天發生的事情都像是做夢一樣,就是在自己最深最恐怖的夢魘之中,都不會有今天一半的恐怖,所以今日一直心神失守仿佛行屍走肉一般,並沒有意識到一整天都沒有見到束氏,以前束氏總在自己面前奉承,今天這是怎麽了?忙問旁邊的小丫頭,那小丫頭也不知道,連問了幾個人,都沒有人知道的,晏夫人這才感覺到有些不對勁兒,讓小丫鬟去前院問一下晏從義。不一會兒,小丫頭從前院傳話回來,蹲了個萬福道:“哥兒原來也不知道,又問了旁人,也不知道,後來又問了二門上趕車的,說是今天一大早束姐兒回娘家了,哥兒這樣說的,‘這會子她應該還不知道家裏的變故,想來這回子叫來也料不及了,好不好先如此便罷,先忙小妹的事情,等束氏回來我教訓她。’”

晏夫人將兩條長長的遠山眉皺起來,手裏的帕子狠狠地攥著,似是要扯爛似的,深吸一口氣,等思慮平覆道:“也罷,且先過了今兒吧!”

直至傍晚時分,天上飄起鵝毛大雪。我換上了喜服望眼欲穿地等在正堂,隨著嗩吶鑼鼓之聲,只見燈光相應,原來是十一對提燈引著一對人踏著亂玉碎瓊迤邐而來,這邊細樂聲喧地奏起來,我忙迎上去,那邊八人擡著一口清漆華彩鐵杉木棺材肅穆而至,我眼中熱淚滾落下來,嘴角也牽起一絲微笑。那廂儐相隨著棺材而到,一起到達正堂,晏伯父晏伯母坐首席,儐相喝禮,我獨自對著棺材拜了天地,又對著雙親行禮畢,然後與棺材一同送入洞房。只是洞房全是紅白互相交雜,俱是按民間冥婚舊例,不必細說。我一晚上不曾睡,為金娘守靈燒紙,自此後,金娘就是我名正言順的妻,我就是晏宅名正言順的婿,世上萬般哀苦事,無非死別與生離,自此我心滿意足、夙願達成。

第二日還未來的及拜見岳父岳母,就聽外頭吵嚷不過,然後沖進來一隊衙役,將我與岳父岳母提拿到了堂上。我一頭霧水,不知為何,到了堂上,卻是知縣老爺升廳問案。這問案的知縣老爺自然是先前見過的顧懷袖顧大人,那天斷案時見識過顧大人的風采,回去四向打聽了一下,眾人多有仰慕,顧大人民聲極好,都說他居官清介、囊內空虛,是個一心為民的好官,人稱‘顧白水’,意思是為官清清白白、廉潔如水之意。看到是顧大人審案,我懸吊起來的心放下些許。

顧大人傳原告上堂,原來正是前日就離家的束氏,晏從義的妻子,算得上是我的堂嫂,旁邊站著束棠,束氏的大兄。束氏自來美貌,這一廳的男人,眼睛都或有似無的向束氏身上撇去,反而上首坐著的知縣顧大人絲毫不為所動,‘啪!’得一聲驚堂木響,顧大人問道:“束氏,你有何冤情!”

束氏還未開口,眼睛裏已經蓄滿了淚珠,輕輕一眨,便撲簌簌的落了下來,好一段‘玉容寂寞淚闌幹、梨花一枝春帶雨’,縱使我心中只有金娘,見了這等模樣,到升起三分憐惜之情,忙收斂下心神,偷偷睇過眾人,那些男人們臉上都浮現不忍之情,最甚者就是晏從義那一種憐惜的神態,恨不得以身相替,倒是晏夫人,想來同為女人並不在意那番情態,臉色鐵青一片,只聽束氏道:“妾欲與夫合離!”

晏從義的憐惜之情還掛在臉上,楞了一下,似乎沒有聽懂這話的意思,片刻才反應過來,頓時臉色就掛不住了,通紅一片像被燙到似的,“什麽?!”

我偷偷瞧眾人的反應,大部分衙役都是一種幸災樂禍的神情看向晏從義,晏從義一時激憤上頭,臉上乍紅乍紫,十分精彩。倒是晏遂賓的臉色慘白一片,像是昨晚沒有睡好的樣子,青紫色眼袋似是垂到了嘴角,我頭一回見他的時候,雖然已是知天命之年,但是精氣神倒是飽滿,還是一個健壯的中年男人,自帶三分風度,倏忽不過半年的時間,這時再看,他仿佛透漏出一種下世的光景,精氣萎靡、行將就木之感頓生。岳母的神情也十分奇怪,眼角微微瞇起,似乎有些不屑的痙攣,嘴角卻隱約一絲微笑,這種皮肉分離的詭異之感仿佛一根針一樣刺穿我的眼睛,我斂眉下目、不敢再看,內心不斷叫囂著危險和躲避。

束氏並不理會眾人,再次堅定語氣重覆一遍:“我要與夫合離!”

“我不同意!”晏從義忙高聲叫嚷道。

顧縣令倒是詫異一瞬,他的目光直直看著束氏,我恍惚有種錯覺,之前束氏何等風流婉轉之態其實都沒被顧大人看在眼睛裏,直到她要求合離時,顧大人第一次正眼看向束氏,他並不理會晏從義的叫囂,反倒是和顏悅色地對束氏道:“你為何要合離,可是在晏家遭到了迫害?”

面對這個和緩的態度,我敏銳地發現,岳母大人嘴角的弧度略略提高,倒是透出三分嘲諷之態,似乎在表達:果然是男人,見到漂亮女人就軟下來了,到底分辨不出狐媚子的巧言令色。我直覺顧大人並不被束氏姿色所迷,但是堂上大約只有我一人這樣想,束氏應該也認為自己的美貌起到了作用,臉上的緊張感卻消失了,倒是猶豫再三道:“我犯了七出的多條,望堂尊老爺成全。”

“哦?”顧大人語氣聽不出起伏,但是我依然覺察他似乎對此回答不置可否。

“我犯了諸多錯誤,其一多年無子、不能為晏家延續香火,其二善妒,不能為丈夫買妾納婢,其三口多言,多在丈夫面前議論長輩過失,不孝不凈。所以為兩家計,合離為上。”

我在旁邊聽著,臉上該是毫無反應,心裏著實詫異,從沒有見過有妻子自認自己的過失,求著合離的,也是千古奇聞了,束氏倒是個奇女子。我瞥了一眼晏家人,大家反應倒是都很奇怪。

顧大人挑起了一邊的眉毛,先是好奇詢問岳父岳母:“這束氏堅持要合離,說的理由樁樁件件都合情理,你們什麽意思?”

晏從義不待長輩回答,搶先答道:“我不同意!我不同意!這是什麽狗屁理由,根本站不住腳!束氏雖然沒有誕下子嗣,那是因為我們成親之日尚短,不足三年,我們都很年輕,許是孩子緣分未到,怎能說現在沒有子嗣以後就沒有呢?這不能作為一條理由,否則要那些生育晚些的婦人如何自處,這樣待人豈不嚴苛。其次,束氏並不善妒,只是我鐘愛她,並不想要別人,否則通房丫頭哪一個都能收房,束氏體貼的性子,決計不會阻攔的,這一條也不成立。至於最後說口多言,婦人之間,閑牙鬥齒也是常有的事兒,可是束氏伺候長輩至孝,深得長輩喜愛,我父經常拿自己心愛的東西賞束氏,她怎能自陳不孝?這絕對沒有的事兒!請大人明察!”說著在廳前叩首,不斷的請求大人。見顧大人還在猶豫,又將目光轉向跪在束氏旁邊的束棠,道:“大舅兄,你也幫助自家妹妹辯白辯白呀!啊!我想起來了!”馬上指著我,然後再指著束棠道:“我們一起游湖時,大舅兄還請我們品嘗了好茶,就是伯父賜予束氏的,若是我渾家不孝順,長輩怎麽會時常拿心愛名貴的東西賞她呢……”

我冷眼看著,束棠的手指握拳不住地顫抖,青筋都要暴起來了,暴怒的神色明顯到眾人都察覺有異,晏從義也漸漸察覺出來了,慢慢地住了嘴,聲音也低沈下去,只聽束棠一聲暴呵:“夠了!”

束氏忙插話道:“相公,若你還顧惜三分夫妻之情,那就給我一份放妻書,我們合理吧,你不休棄於我,就是我的造化了。你就是要強留我,也要聽一聽長輩意見。”說完深深地對著岳父岳母行一個深蹲禮。

岳母臉上再次出現那抹嘲諷的微笑道:“家裏的事情我不管,全憑老爺裁處。”晏遂賓經過這幾天重大變故,身體似乎一下子就垮了下來,語氣虛弱得仿佛帶著三分顫栗道:“悉憑你意吧!”這幾個字似乎是從後槽牙咬出來的,不知是不是我過於多疑了,似乎從裏面聽出一種咬牙切齒、嚼穿齦血的味道。岳母聽到這幾句話,猛地將頭轉向丈夫,似乎並沒有想到會是這個回答一樣,然後多疑的神色陰沖沖地在丈夫、晏從義、束氏之間來回掃視,似乎要刮下這三人的一層皮來。

晏從義也猛地回頭,似乎也沒有想到伯父居然會同意妻子與自己合離,瞬間怒火中燒,從地上彈跳起來,吼道:“別想!不合離!想都不要想!任憑別人再怎麽同意,我的妻子,我不同意,誰同意也沒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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