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審判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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審判③

生命的意義是什麽。像是某本哲學書裏一個虛無的存在,詩人歌頌它的偉大,嬰兒的啼哭富有使人心靈為之震顫的力量,新生就此到來。一切開始改變,又或者是延續舊的循環。

生與死對立交替,誕生和隕落交錯進行,自然規律始終維持平衡。

誰都不是生命的審判者。

狂亂的交響樂章,覆仇的旋律。敵人的血淌在河邊,死去的克洛伊萊睜著眼睛,頭顱被他捧在手裏。慘淡的月亮在遙遠的天際成了一顆血紅色的眼珠,它淒然的盯視著。

死去的敵人直勾勾的瞪視著他,黑漆空洞的眼珠成了兩個無底深淵吞噬他的靈魂。克洛伊萊合上的眼睛又乍然睜開,兩行血淚自他面頰淌下。

郁此站在紅色的血水裏,水中的倒影浮現兩張難以瞑目的慘白臉孔。

敵人。是你們讓我奏響代表覆仇意志的交響樂章。你們在怪責我剝奪你們的生命嗎?我的靈魂已同魔鬼做了交易,我早已支付了仇恨的代價。我不需要向你們償還。

噩夢仍舊攫住他的呼吸,他看見自己置身於一個空白房間,血水沒過他的視野,眼前的事物暈染猩紅。濃烈的血腥裹挾黑暗將他溺斃在這個房間,沈悶的窒息縈繞心底揮之不去。

這時,他聽見有人在低喊他的名字。

“郁此。”

醒來後見到的第一張面孔便是敵人,以及敵人親切的問候。

赫克托:“你臉色怎麽那麽難看,是暈船嗎?”

新人剛醒來,看上去還未回神。過了半晌才慢吞吞答道:“赫克托,我口渴。”

作為前鋒隊長自然是有飼養新人的義務,赫克托立即倒了杯溫水外加拿了兩顆暈船藥過來。

飛船按照航線穩妥的飛行著,預計一天一夜就能抵達德萊星。赫克托心想這飛行速度應該還不至於能讓新人暈船,但瞧人臉色確實不好。

郁此低垂著眸看上去神情懨懨,一副蒼白虛弱的模樣。他原本就是一個剛成年的Alpha,身體單薄得令長官們憐惜。

赫克托猶疑的盯著他看了會兒,他的內心泛起古怪柔軟的情感,看待對方的目光就像看一只需要呵護的柔弱小羊。在這陣情感的促使下,他不由自主的伸出手小心的觸碰這個人。

他的手掌落在少年的黑發上,少年眼睫微顫,正喝水的動作略略停頓。雖然沒有避開,但新人還是用眼神問詢前鋒隊長在做什麽。

赫克托再次用讚嘆的語氣說道:“你這家夥,以後肯定討Omega喜歡。”

前鋒隊長說完這話自己都卡殼了一下,不知想到了什麽,他表情立刻變得有些嚴肅,鄭重告誡道:“聽著新人,你還小,現在還不是時候。離Omega遠點,這個物種會吃人。”

郁此:“……”

為什麽話題會在這個方面打轉。他無奈道:“好的,隊長。”

啟程德萊星的航班分兩組,一組由弗萊格軍校負責人艾蒙斯及其他人陪同護送,一組是D軍團留守駐紮星的團員們隨著本次考核期結束一同返程。

郁此本該和其他軍校生一起待在弗萊格軍校護送的航班,但D軍團以他不受軍校管轄為由分配到了團員們的這組航班。於是他就成了這艘飛船上唯一的軍校生,這份特殊令人側目。

這安排也讓郁此無端感到黑色幽默,無形的上帝之手操縱一切讓命運愈發像個笑話。

這艘飛船上敵人的含量為百分百,解決完克洛伊萊和費洛曼伊後疲憊的身心需要休憩。但在敵人的眼皮底下,郁此只能強打起精神。

團員失聯的消息應該會在他們抵達德萊星後被施萊恩關註,對於團長來說安置眼下的事情才好處理其他的突發狀況,順利進行新生儀式的可能性為百分之八十。

事態應該會順利推進下去。郁此斂下眼,陷入短暫的思考中。

赫克托探究的眼神無聲無息的落在新人身上,強者總會收斂自己的氣息不叫人察覺。因此過了好一會,郁此才意識到敵人正在觀察自己,在此前他不覺得自己扮演新人的角色會出什麽錯漏,而接連處理完兩名敵人後他身心漸疲。

在赫克托的目光下,郁此思量自己是否哪裏有流露異樣,回想了一圈後得出結論:沒有。

這樣就有底氣發問了。

新人不解蹙眉:“赫克托,我臉上是有東西嗎?”

“郁此·克萊柯拉,你是不是……”

蟄伏的心緒猛然湧動,繼而又平覆在前鋒隊長的後半句。

赫克托:“你是不是生病了。”

郁此:“……隊長,以後請不要這麽盯著我。”

赫克托認真的得出了這個煞有介事的結論,喊來厄休恩看看情況。原本他到新人的休息艙室是想例行投餵,不曾想發現郁此身體不舒服還暗自忍耐做起噩夢。

前鋒隊長完全省略自己盯著人睡著的模樣看了半天,直到見少年眉頭緊蹙才喊醒對方。

拜赫克托所賜,郁此眼前敵人數量+1,厄休恩也加入了這場談話。

他們Alpha一般很少生病,大都是非死即殘的狀況。生病這個字眼對厄休恩來說也有些過於陌生,軍醫不在,他只得和赫克托兩人找出醫療箱按照說明檢測新人的身體狀況。

郁此由他們折騰。最後得出結論:他發燒了。

赫克托遺憾道:“小家夥,我給你帶了美味的獸肉,但只能等你好了再說了。”

厄休恩搜索星網上生病的人適合吃什麽,附和道:“對,油膩的東西現在不能吃,喝營養液吧。”

“網上說Alpha生病沒什麽,睡一覺就好了。”

厄休恩說完看了看沒什麽精神的少年,同赫克托面面相覷了一會。

赫克托:“上面有說暈船會導致生病嗎?”

厄休恩:“呃,我們Alpha不會那麽容易被外界因素影響的,好像是心情緣故吧。”

話題適時回到了被圍繞著的焦點身上,新人道:“抱歉,我這段時間確實有點太緊張了。”

“這種情況可以使用鎮定劑來舒緩一下神經,這樣身體也會好得快一些。”

郁此:“……”

厄休恩敢說,赫克托敢做。他不想在敵人面前失去意識毫無警惕,因此婉拒道:“謝謝,我喝點熱水就好了。”

作為前鋒隊長自然是有照顧新人的義務,赫克托立即去倒了杯加了安眠藥的熱水遞給郁此。小羊陷入香甜夢境,見少年眉頭不再緊蹙,他松了口氣。

同赫克托所想的香甜夢境不同,郁此的夢恢覆到了同伴死後安眠的每個夜晚所夢到的東西。起先他還會恐懼,現在他已能安然掌握這種恐懼,一次次被熟悉事物貫穿的鈍痛足以令他將之前認為恐懼的存在納入認知範圍。

夢裏是無盡的黑暗,他墜入一個又一個深淵,萬劫不覆。

醒來時,玻璃窗外漆黑一片,房間內亮了盞昏黃的燈。

過了會,他聽見門被敲響,是赫克托。他不想回應的話可以不發出聲音,但五感敏銳的Alpha一定發現他醒了。厭倦的念頭在心底盤旋而過,隨後新人打開了那扇門,燭火照亮他漆黑的眼眸,卻無法點亮他已荒蕪的內心。

赫克托給他帶來了一個巴掌大小的蛋糕,上面點了一根蠟燭。他道:“生日快樂。”

太意外了。

郁此·克萊柯拉這層虛假的身份,竟然還會有人去費心記得他的生日,為他送上這份禮物。但今天既不是他的生日,他也不是真的克萊柯拉。

一切都是虛假的,唯有蠟燭吹滅後的黑暗是真實存在的。

郁此低聲道:“赫克托。”

前鋒隊長向他展示自己帶過來的生日禮物,和第一次見面時談論到的玫瑰之夏有關。是的,新人還記得,他覆述那天的話:“玫瑰之夏的子彈是猩紅色的。”

猩紅色的子彈裝在錦盒裏,他依稀看見濃稠的血正從自己的掌心向下蜿蜒,淌濕了他的眼。

敵人說:“這是你的禮物,以後我會教你怎麽使用它。”

這份禮物是給未來的團員和並肩作戰的夥伴,而他不是。以兩名敵人的死去作為覆仇的序幕,結尾也將在一天後抵達德萊星時迎來。

這艘飛船正載著他駛向最終的目的地。

赫克托,這名敵人。對方對他的心緒一無所知,他仔細的叮囑著:“蛋糕等下也只能吃一小口……”

白日裏的雲層柔軟美好,夜晚就將它變得陰沈壓抑。隔著玻璃窗,它被籠罩在漆黑的夜色裏,仔細看,卻連它的蹤影也難以尋覓了。烏黑色的雲始終籠罩在他的心底,自我在敵人的好意中被看不見的針刺尖銳穿透,分裂成了兩個人。

燭光下,前鋒隊長的眼神有一絲的溫柔,他的語氣也是溫柔的。他說:“新人,許個願望。”

飽含祝福的願望在今夜成為詛咒。他默想著:同伴們,請祝我一切順利。

代表覆仇意志的交響樂章在明日休止。

燭火照亮他的眼眸,驅散了黑暗與死寂。

隨後他吹滅了蠟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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