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審判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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審判①

鏡子裏是一張熟悉又陌生的面孔。

蒼白枯竭,生命的熱情是已死的生機。軀殼就像人為的發條,零件繃到極致後猝然斷裂,每一天都是如此度過。

生活在不幸中日覆一日的維-穩,破碎與失去始終貫穿。生命的水分在擠壓到極致後成了一團幹癟的渣滓,靈魂輕飄墜向喪失之地。

成年的他和成年後步入社會的他並無分別,人總會習慣在不同的時刻被同樣打碎,習慣向更高的秩序奉獻自我。被剝奪的意志不會再感到刺痛,麻木與痛苦並存,直到內心在隱忍中迎來至暗時刻。

郁此,你眼中的世界一直都是灰暗而陰霾的。

他審視著鏡子裏的自己,內心出奇的平靜。費洛曼伊的訊息停留在終端屏幕,對方約他晚上八點在軍校後山見面。

他和博士的行程有變,在啟程德萊星後這兩位敵人將動身前往中心星系。遺憾的是,覆仇的意志不準備讓他們在這至關重要的時刻缺席。

在前往德萊星的前夜,郁此答允了費洛曼伊提出見面的請求。赴約前,他先敲響了克洛伊萊的房門。

博士未曾料到少年會來拜訪,自上次考核過後,他們兩人的關系陷入了僵局。或者說,一直以來都是郁此單方面進行冷待。

“阿郁。”

他過於欣喜,一時間忽略了異樣。

克洛伊萊正準備解釋自己這兩天怎麽沒去找對方,陡然間身體警覺的意識到不對。他詫異的望向郁此,按理說他已十分熟悉對方身上的氣息,在無數個顛倒結合的時刻,這個人的信息素乃至精神力都曾被他親密的感知。

眼下,他嗅聞到一股陌生冰冷的氣息在房間內危險蔓延。

博士不動聲色的倒退兩步,望向郁此的眼中含了警惕與不解。

“……阿郁?”

這個人是他的少年嗎?克洛伊萊從未像現在這樣覺得郁此陌生。他曾撫愛過的臉龐面無表情的盯視著他,他吻過的眼睛冰冷而蘊含殺機,垂落在少年額前的柔軟黑發也難以遮掩對方冷冽的眉目。

殺機一觸即發。

博士並不愚蠢,他迅速意識到他要向外界求援才能博得一線生機,房間內湧動的精神力不止B級,他招架不住。可下一秒以精神力構築的屏障完美隔開他與外界的聯系,從根本上扼殺他求援的可能。

陰謀論不斷閃現過克洛伊萊的腦海,想殺死他的人有太多。在短暫的慌亂過後,博士反而鎮定了下來。他以一種全新的目光看向自進入房間後就一言不發的少年,聲音沙啞,“是誰派你來的?”

緊隨而來的又是一句,“為什麽?”

‘為什麽?’這種句式常常是由一個遭遇背叛的人會痛心疾首的問出的一句話。即便克洛伊萊沒有表現出這一點,他的神情也閃過一抹痛楚的心碎,少年的陌生姿態刺傷他的同時也讓他飽嘗苦果,他的嘴裏已品嘗到澀意。

博士做過那麽多殘忍的事情,而今卻覺得世界上沒有哪一件事能抵得過少年對他的殘忍。在他的視角看來,郁此·克萊柯拉這名出眾的新人奪去了他的心,結果對方恰巧是一個潛伏進D軍團的間諜。從情形上來看,他要殺了他。

無言的痛楚湧上克洛伊萊的心頭,他的心臟抽搐了兩下。自傲的博士在問出為什麽的那一刻,他的尊嚴已然蕩然無存。

那麽,死也讓他死個明白罷。

郁此從克洛伊萊的眼中看到了這句話。覆仇的這一天終於到來,他卻沒有預想中感到快慰。他的眼眸沈寂空洞,令人忍不住想要質問:從地獄來的覆仇使者,為什麽看上去將要死去的那個人反倒是你?

博士仍在問:“為什麽?”

敵人還能站在他的面前問出這句話,而死去的同伴卻連一句為什麽都說不出來了。他們死去的時候也在吶喊,可他們的聲音太弱小,太微不足道了。又有誰曾給過他們問為什麽的機會?

覆仇之火無聲蔓延,灼幹一切血與淚。

“……星歷3022年,D軍團在弗克紮星發現蟲巢,克洛伊萊博士采用了金發遺族為實驗耗材,攻破了困擾帝國已久的難題。”

“星歷3035年,D軍團以中等星為首要目標向附近排查發現大量蟲巢。本次行動采用了克洛伊萊博士在3022年的實驗方針,所需的實驗耗材從下等星啟用。”

以上信息都是記錄在軍用資料的保密文件裏。克洛伊萊在少年念出來的瞬間打了個寒噤,他想起了一件事:中心星系曾有兩份機密文件被翻閱過,一份是D軍團的,還有一份是他。

“在這次行動中一共有十八個區被覆滅,斯托帕卡區排在最末尾。”

迎著克洛伊萊驚懼的眼神,郁此反而微微笑了,“您應該根本不記得斯托帕卡區這個名字了。”

這個冰冷的笑無聲的向克洛伊萊宣判:你會被釘死在絞刑架上。而我會看著你死。

超出認知範疇的信息接連湧進大腦,克洛伊萊的手指蜷縮了一下,他隱約意識到郁此接下來要說的話是什麽。內心有個聲音否認著去接受,他怎能接受自己的榮譽即是罪狀,可他也失去了反駁的力氣。

因為他心碎的意識到了一件事。

郁此說:“克洛伊萊,我來自斯托帕卡區。我為我死去的同伴而來。”

博士的眼裏湧現淚光,他閉了閉眼。

在精神力的威壓下,又或者是內心此刻正交織的痛苦,克洛伊萊難以支撐自己走到少年面前去說些什麽,他跌坐在地上看著郁此,久久難以回神。

曾經哪怕只有一刻,他有真正得到過這個少年嗎?廝磨的日夜裏,少年的內心都在想些什麽?克洛伊萊,為何在這個時候你不想著自救反而回顧這些。

博士問道:“你要殺了我嗎?”

“你還有一分鐘。”郁此說。

一分鐘?克洛伊萊猛然意識到對方的言外之意是讓他留下遺言,生的本能使他對將要落在脖頸的鍘刀產生畏懼,看不見的刀刃對準他的胸腔。

一分鐘之後會發生什麽,他會怎樣死去,無形的刀刃又會是怎樣剖開他的心肺。郁此曾度過無數個煎熬的日夜,而克洛伊萊卻焦灼的連這一分鐘的煎熬都難耐。

垂死掙紮是人的本能,人類基因畏懼死亡與黑暗。向往生的本能和對死亡的恐懼兩者矛盾交織,克洛伊萊的心敲擊惶恐的鼓點,他甚至不敢閉眼,黑暗降臨的一瞬宛如刀刃的光影掠過他的脖子,來到他的致命之處,攫取他正逐漸流逝的生命力。

一分鐘——已經過去了多久,時間的流逝令人心驚。而郁此宛如一座雕塑,不悲不喜,平靜等待。

克洛伊萊聲音顫抖,“阿郁,就算我做錯了,但事情不能全歸咎在我一個人的身上。看在過去的份上給我一次機會,我願意竭力彌補我的過失與罪責。我們也曾經擁有過美好的時光,有多少個日夜是我陪伴在你的身邊。你難道真的忍心嗎?是我讓你真正成長為一個Alpha。”

“還剩三十秒。”他說。

博士迎來了一個絕望的回答,他的聲音也隨之淒厲,“阿郁——”

克洛伊萊勉強找回自己的理智,試圖用另一個角度來撼動少年的意志:“你今天殺了我有想過明天該怎麽辦嗎?我的死亡不會讓你過得輕松,只會招惹無窮無盡的麻煩……”

郁此的神情仍舊無動於衷,沒有因為他的話語改變分毫。克洛伊萊不知該怎麽說下去了,他意識到對方已經什麽都不在乎了,內心懷揣仇恨的少年從斯托帕卡區一步步走到這裏,來到他們的面前。這樣的人又怎麽會被輕易打動,而他也已無計可施。

最終,克洛伊萊輕輕喊道:“阿郁。”

郁此來到他的面前,這是對方第一次捧起他的臉,他們之間從未那麽深刻的對視過。他說:“克洛伊萊,記住我的臉。”

“我們會在地獄中相見。”

克洛伊萊流下了一滴淚,他發出了最後一聲哀鳴。

“……阿郁,我們可能已經有了孩子。”

人類基因畏懼死亡與黑暗,直到最後一秒克洛伊萊的眼睛都沒有閉上。他的神情永遠定格在了那個瞬間,似乎還未意識到自己已經死去。

他的身體倒在血泊中,他的頭顱還捧在郁此手裏。聽說人死後看到兇手會一直記著殺死自己的那個人,於是郁此就讓他久久的盯視著自己,直到地上的血液凝結不再流動,他才為克洛伊萊合上眼睛。

記住我的臉,克洛伊萊。即便到了地獄你也可以向我報覆。

夜晚隱約傳來昆蟲的窸窣聲,它們跳躍過池塘,一遍又一遍打碎河面上的月亮。凝結的又消散,完好的被打碎,垂死的月亮黯淡的懸掛天際。波動消失了,很快一切都將不覆存在。

現在的時間是七點四十。

離費洛曼伊的邀約還剩二十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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