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淋漓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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淋漓的真相

失序已久的斯托帕卡區在這場突然的大雪下徹底崩塌。

大地山坡白茫茫一片,人們出逃的腳印很快被落下的新雪覆蓋,雷伽區長的爪牙自顧不暇。

雪沈默的覆蓋這片土地上混亂的痕跡和死去的人,它靜謐無言的審視這個失去生機的小鎮,荒涼侵襲了這個地方。

唯獨兩個身影出現在這片白茫茫中。

阿佩達南死後,斯特奇納也失蹤了。

其他朋友告訴他們雷伽區長出事了,而這似乎與斯特奇納有關。大家都趁這個機會逃離斯托帕卡區,出走的人越來越多,其中也包括皮特。

皮特希望郁此能和他一起離開。

“阿郁,不管以後到了哪裏我都會照顧你。”

郁此沒有說話,他把皮特塞在他手裏的船票遞了回去,對方神色低落。

皮特是最後一個離開斯托帕卡區的人。

鎮子上只剩下他們。

他們去了斯特奇納的家,看見他的爺爺後明白了一切。接下來他們繼續尋找,誰也沒提離開。

這場比以往都來得突兀的大雪,自下起的那天開始就沒有停過。斯特奇納的屍體也被這場白茫大雪覆蓋,夥伴們最後找到他的時候,他已被深埋在了雪地下。

任誰也不會發現斯特奇納死在了那裏,然而郁此堅持自己聞到了夥伴身上往昔裏的氣味,那股柔軟而溫暖,帶著蓬松面包的香氣。

他們一點點地把死去的夥伴從冰冷的雪地下挖出來。

郁此的手指逐漸凍得失去知覺,關節難以彎曲,指甲斷裂在凝結成冰的結塊上。埃文阻止他繼續挖下去,他才開口說話。

“斯特還在等我們。”

他手指上滲出的血正星星點點的滴落在雪地裏,白茫的雪和鮮紅的血交映刺眼。

郁此又重覆了一遍:“斯特還在等我們。”

雪花拂過他的發絲,貼在郁此的面頰,面上一片冰冷的觸感。是真實的,他想。

斯特奇納的身體像被戳爛的篩子,他的內臟溢了一地,成了雪地裏的殘渣。他睜著眼睛,睫毛上覆了層冰霜,這場大雪似乎就是為他而下的。他無法瞑目。

凝視著夥伴殘破不堪的屍體,窒息般的沈默如河流洶湧的朝他們淹來,無望的冰冷無時不刻的圍繞在少年們的身側,夥伴的死亡摧垮了他們的意志。他們的臉頰被融化的雪淋濕了,過了好一會,他們才意識到原來那是自己的眼淚。

冬日裏的太陽懸掛在高空,斯特奇納的眼睛直視太陽,他活著沒能說出口的話死了也要透過雙眼去質問這個世界。

活人無法去直視太陽,死人卻不懼怕被它灼傷。

郁此的手輕輕地蓋住斯特奇納的眼睛。

安息吧。

他默默地想,我的夥伴,我只希望你能安息。

他合上了眼,郁此扶起他的身體。下一秒他怔在原地,眼淚從眼眶裏滾落。

斯特奇納竟比阿佩達南還要輕。

夥伴們葬在阿舍卡先生旁邊,老師在地底下見到了他的兩個學生,另外兩個正站在他們的墳前。

只剩下他們彼此了。

雪落在阿舍卡先生的墓碑,遮住了上面的字,埃文默不作聲擦掉。他反覆擦拭落在墓碑上的雪,直到郁此的手搭在他的手腕上阻止他的動作,他才驀地停住了。

“阿郁。”埃文聲音沙啞,他低問道:“你想離開這裏,去找雷伽嗎?”

之前來勸他們離開的朋友沒有提到雷伽區長的死訊,對方很有可能正在某個地方接受治療。

在這陣漫天大雪中,郁此感受到浸入骨裏的寒涼。厚重的雪壓彎了樹梢,也壓在了他們的心上。

去年這個時候,他還在和夥伴們打雪仗。回憶起來一切恍若昨日,更印證了世事無常。

“埃文,這是阿納的心願。”

也是他的遺願。

斯特奇納一聲不吭的離開他們,不就是想殺了雷伽?結果無疑是沈痛的。連帶著阿佩達南,還有他的爺爺,他們一共要向雷伽區長討回三筆債。

“我要找到雷伽。”

他說:“我會親手殺了他。”

無需多言,他們達成共識。

埃文捧起郁此受傷的手,擦去上面幹涸的血漬。

他們兩個人的手裏都會沾到血。過去是葛裏菲茲的血,將來是雷伽的血,他是郁此的共犯,是和他同流合汙的劊子手。

他會擦掉郁此被弄臟的那部分,郁此的靈魂永遠是潔凈無暇的。

他愛這個少年。

遠方隱約傳來一個人的呼喚,在風雪裏,少年們看見皮特去而覆返的面孔。

皮特幸運的和黑發少年在這片白茫茫中重逢了。他的瞳孔裏殘存驚懼,尋找郁此的信念突破了恐懼,他抓住對方的手語無倫次的說著什麽,直到埃文打斷他,“——你說,你看見那些人的胸前佩戴著一個字母D的圓形徽牌?”

黑色字母D,那是駐紮在德萊星的D軍團才有的標識。

他們封鎖了登機口和碼頭,接下來就發生了皮特看到的那一幕。

領頭的男人放出牽在手裏的獵犬,那頭兇殘的獵狗撲向一個斯托帕卡區的居民,活生生咬斷對方的喉管。

皮特認出那是曾經在鎮子上開糖果鋪的傑克大叔,他的侄子小傑克在女傭瑪莉死後也殉情了。

傑克大叔就這麽死了。

而那個男人說:“威爾文,別這麽玩。”

威爾文知曉主人的意思,接下來它沒有再咬死任何人,而是咬斷了他們的腳。斯托帕卡區的人們像多米諾牌,一個又一個哀嚎著倒了下去,越來越多的獵犬加入這場游戲。

皮特和那些幸存下來的人拼了命的往回跑

他的心神已被恐懼攫住,喃喃說道:“那群魔鬼一定會找過來,我們要快點離開。”

普通民眾不認識軍團標識,按理說埃文應該也不會知道,可他曾在童年親眼見過。

軍團征收平民的公示文,參軍後就去向不明的少年們,被隱瞞的戰爭。還有黑色字母D。

這一切都在此刻串連了起來,一個可怕的事實呼之欲出。

幼年目睹的場景深深地烙刻在埃文·道爾的心底,他終於知道他和郁此猜想的那場戰爭是什麽。族人的慘死一直是他心頭揮之不去的陰影,而現在這悲慘的一幕又發生了。

參軍是一場徹頭徹尾的騙局,雷伽是他們的幫兇。他知道事情的真相,也知道結果會是什麽,所以他才在受傷以後直接遺棄了斯托帕卡區,他的爪牙們也在一夕之間消失了。

神遺棄了他的子民。

王權遺棄了他的子民。

“皮特,他們不是魔鬼,他們是比魔鬼還要骯臟的存在。”

血從金發少年攥緊的雙手淌下,埃文面無表情,“阿郁,你還記得我跟你說過的Doctor萊嗎?”

D軍團的科學家Doctor萊研發出的新型藥劑可以從內部破壞蟲族的身體結構,只要讓蟲們吃下藥劑就能發揮最大的作用,而人類毫無疑問就是它們最迫切需求的營養。

於是一大部分平民毫無知覺的被哄騙喝下藥劑,隨後被軍艦大批量投放進了蟲巢。

年幼的埃文·道爾曾親眼見證自己的同族是如何死於蟲巢內的深坑。

由此,戰爭的真相也明晰了。所謂的‘戰爭’很有可能是發現了新的蟲巢,他們需要投放活生生的養料,埃文·道爾的族人是如何死去,斯托帕卡區的人們也將如何死去。

真相太過荒謬駭人,等待少年們的遠不止這些。

不止皮特一個人跑回了斯托帕卡區,不明真相的人們還以為是自己的出逃惹怒了雷伽區長才招致這樣的災禍,於是他們決定回到這個地方繼續遵守原有的秩序,希冀生活能重新恢覆平靜。

他們這樣無異於坐以待斃。

無論少年們怎麽勸說,幸存的人們都不願意再離開了。皮特大聲道:“你們瘋了嗎?還有什麽不明白的地方?雷伽那個家夥早把我們、把斯托帕卡區賣了,他不會再回來了!”

皮特想,他也瘋了。他原本可以獨自離開,可他還是選擇留下來和郁此他們一起勸說居民們離開。

他是從小摸爬滾打長大的外鄉人,理解不了被圈養已久的公民思想,他們問:“我們能去哪兒呢?”

皮特一下哽住了,難得罵了臟話,“他媽的怎麽著都能活,想死就待這餵蟲子吧。這裏不是羊圈,你也不是畜生,長了兩條腿不知道跑嗎?”

他罵著罵著就哭了。

在見識到的龐然大物面前,皮特意識到自我的渺小。傑克大叔的死亡讓他感到深深的恐懼,埃文揭露的真相讓恐懼再度疊加,他一直以為自己是一個勇敢的少年,至少不是一個膽小鬼。

在知道事實的那一刻,他的想法依然是和郁此一起離開。但郁此——他心心念念的少年和埃文對視一眼,他們不約而同選擇留下來,勸告那些紛紛逃回斯托帕卡區的居民們趕快離開。

起初只有一個人知道真相,然後是越來越多的人。真相像蒲公英的種子迅速傳播,直到D軍團的鐵騎到來的這一天。

真相如此殘酷,人們慟哭,出走參軍的孩子們也沒有預想到等待他們的會是這些。他們一無所知的慘死他鄉。

皮特對自己的下場早有預想。

D軍團的鐵騎來臨時,他們勸告人們離開斯托帕卡區,沿著走過山坡渡河,拋卻公民身份,去做一個偷渡客,幸運的話就能夠活下來。

大雪沒能拖延魔鬼們的步伐,兇惡的獵犬咬住了他的腳。皮特沒有回頭,他咬牙把前頭的那個人推到河流的對岸。

只有他被留在了這條冰冷的河域裏,皮特不在意的笑笑。他不想活著被吃掉,也不願意就這麽死去,他的手摸向河底裏的石頭,用力的砸那條咬著他的獵犬。

冰冷的河水沖去血的顏色,淹沒他和那條狗。他又變成了那個發狠勇敢的皮特,這很好,即使郁此沒看到他也不會覺得自己丟臉了。

他所有的溫情都獻給了那個少年,他想和對方約一次會,遺憾的是只能等下輩子了。

佩瓦爾夫人首映日的那天,皮特準備了一束鮮花,結果來的是阿佩達南。那家夥還很高興的說阿郁買到票給他——皮特聽得牙都癢癢了,是他大費周章買過來的,倒是便宜這小鬼了。

意識漸漸模糊,思緒定格在某個巷子裏的午後。隱約間他又品嘗到舌尖蔓延的苦澀,那是一杯叫暗戀的酒。

兇惡的獵犬死了。皮特也不再動了。

D軍團的鐵騎踏過了河流和他的屍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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