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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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中被安置在樓上的病房,他起先還能說些什麽來安慰哭泣的弟弟,但在疼痛的加劇下他的聲音變得微弱,意識也陷入了昏迷。

那個雇他們賣報紙的商人是一個外鄉人,不知道具體的來歷,待在鎮上也有一段較長的時間,還租了一間不小的店面,看起來是要做長遠生意的樣子。

這也是孩子們當時考量了下還是決定做這份工的因素之一,在印象裏這樣的雇主雖然難講話但不會輕易跑路,不會賺不到錢做白工。這商人平時對鎮上的人也是一副趾高氣揚的派頭,性格就是如此,對他們這幾個居住地來的孩子更是沒什麽好臉色。

而被這樣看待慣了的孩子們看在有錢掙的份上也忍氣吞聲了,也答應等做完工再結錢。可沒想到的是當他們幾個去問那個商人結算工錢的時候,不但錢沒要到反而遭到了一番奚落。

那個商人明明自己也是一個外鄉人,卻一口一個的叫罵他們是從外鄉來的乞丐,汙蔑他們來訛錢,甚至放話說要叫巡邏隊過來把他們帶到治轄區。

居住地的人在明面上是不能自由出入鎮子的,即使有什麽生活上的其他需求,也要通過來往的中間商人來提供所需要的生活物資。

一旦通知巡邏隊過來,等待他們的絕不是什麽公平的判決。幸運的話只用挨頓揍被驅逐出鎮子,倒黴的話就是被關起來,等著交錢放人。

到這一步要不要得到錢另說,不能意氣用事把自己搭進去。反正碰上巡邏隊那幫人,吃不了兜著走的只會是他們幾個。

只是做了幾天白工有些可惜。

到這裏也只能算他們三兄弟倒黴,可後來的事態卻不受發展了。

他們在和那個商人起了口角認栽走人的時候,對方卻不知從哪掏出了一把小刀,站在前邊的阿中倒了大黴,只覺臉上一痛,繼而視野很快就被彌散的紅色占滿,耳邊是弟弟驚慌的叫喊聲。

至於那個商人,已經跑遠了。

外鄉人不歸屬本地,行蹤不定,能再找到對方的機會渺茫。只是一切細想下來,又隱隱有幾分怪異。

但埃文很快就給出了答案:“哪個商人會主動傷害一個小孩?”

無良的商販不少,但頂天了也就是蒙騙孩子們做白工,狡猾得分文不付,像阿中這樣挨遭的真沒幾個。

阿赫爾醫生磨了一點止疼的藥粉灑在阿中臉上被劃開的那道口子,那道口子很深,深得令夥伴們痛心。仔細算下來,討要的那筆工錢也不到一百個裏戈,然而損失的代價卻是那麽慘重。

阿小為哥哥的傷難過,除了難過外餘下更多的是憤怒,阿佩達南顯然也是如此,他那雙綠色的眼眸裏滿是壓抑不住地焦躁,“老大,我們要去找到那個劃傷阿中的商人。”

“不。”出乎意料的是,出言否決的人是阿中的哥哥阿大。他的性子比兩個弟弟來說更能沈得住氣,即使是當下這樣的情形,也按捺著思索出了不對,否決道:“我們不應該先找那個人。”

“……?”阿佩達南的腦子慢了半拍。

這時,他聽見埃文忽然說道:“我們去找佩奇多。”

阿中醒來時已是深夜,他發了高熱,身體滾燙的嚇人。可能本就是在外面野生野長的緣故,腦門摸上去燙手,可意識卻清醒了不少。

他這時還有心思皮自己兩句,半開玩笑著想,自己該不會燒成傻子吧。很快,臉上傷口泛起的脹痛讓他的眼眶不受控制的泛起酸澀的淚水。

在淚眼模糊間,他辨認出這是阿赫爾醫生的家——的病房,有半只蠟燭在桌上燃燒。他一看蠟燭就知道現在是宵禁的時間,斯托帕卡區內的居民不敢開燈。外邊靜悄悄的只能聽見巡邏列隊們的腳步聲,像魔鬼似的向他們靠近,又很快的遠去。

然後他看見覆蓋一部分視野的紗布,雪白色的紗布蒙住了他半邊的眼眶,浸染了他的眼淚和血,觸目所及一半是漆黑色的,還有的就是,郁此。

那個被埃文·道爾撿回來的,瘦弱的男孩。有著一張營養不良的臉蛋,漆黑的眼珠,黑色的頭發。疑似一個孤兒,寡言少語,永遠游離在他們幾個大孩子的世界之外,同阿佩達南和他的弟弟阿小這幾個小孩也少有交流。

他就站在離他不遠的地方。

阿中忽然覺著有幾分丟臉,他覺得自己不應當在比自己年紀還小的弟弟們面前流露出面對疼痛的怯弱,他的心底隱約還是有幾分渴望被這幾個小的當做榜樣。就像阿佩達南對埃文那樣。

於是他把剩下按捺不住疼痛的吸氣聲咽了回去,看了看周圍,問道:“他們……呢?”

那道傷口直接劃到了他的嘴角,說話時乍然牽扯,疼痛一下鮮明起來尖銳的刺向阿中,眼暈耳鳴了一瞬,說一句話要緩上好一會。

在明滅不定的燭光下,郁此看到現在的阿中是稚嫩的,他的五官還沒有長開。

“他們出去了。”郁此問道,“需要我為你倒一杯水嗎?”

阿中是有點渴了,他點了點頭。對於夥伴們深夜還沒回來的消息他的心頭掠過了一絲陰影,但出於對埃文的信任,他又可以勉強放心得下。

桌上的水是冷的,郁此去樓下裝水的鐵罐裏摸索出一點溫水倒進杯子裏。他原本是要餵阿中喝下去,對方擡手都有些發顫,但堅持要自己拿著喝。

阿中一向都是這麽照顧弟弟阿小,如今照顧和被照顧的角色對調,他一時不是很適應。再者,他依然是不希望太麻煩比自己小幾歲的家夥來照顧自己。不過他那麽想的時候,卻忽略了自己也大不了幾歲。

屋子裏一下寂靜了下來,阿中拿著杯子看郁此坐在桌前捧著碗再搗弄著什麽。阿中說話時小心的沒去牽動嘴角,他喝過水後聲音聽上去也沒剛才那麽沙啞了,“你在做什麽?”

郁此道:“這是草藥,阿赫爾醫生交代了要搗碎了敷上去。”

阿赫爾醫生夫婦上了年紀,守夜這事只能交代給他們這幾個夥伴去做。

阿中應了聲,“沒關系,等白天讓阿赫爾醫生來換吧。”

這回反而是郁此拒絕他了,“不換傷口會痛。”

過了會,阿中低聲道,“辛苦你照顧我了。”

他不想麻煩郁此,對方也剛生完病,還沒好全就要來照顧他。而且下午對方看見他流了那麽多血,臉都白了,可能是從來沒經歷過這樣的場面,要是再勉強給他的傷口換藥……阿中不確定的想,可別把人再嚇病了。

思來想去,阿中提議道:“我還是自己換吧。”

這個提議換來郁此一瞥,阿中誠懇道:“我怕嚇到你,下午的時候不是就被嚇到了嗎?”

嚇得都楞神了,只知道喊他名字。

“阿中。”這似乎是郁此第一次喊他的名字,聽得阿中一激靈,茫然地看向郁此,只聽他說道:“我沒有被嚇到,我只是剛好在那個時候做了一個噩夢。”

說話間,郁此帶著搗好了的草藥走到阿中的面前,開始伸手解開他臉上繞著的紗布。阿中分神了一瞬,燃燒的蠟燭變得短了一寸,火光拉長了他們的影子,被雪白紗布覆蓋的視野使他看不清郁此的臉,但是未被覆蓋的視野使他剛好能看見墻面上映照出來的他們兩個人的影子。

一種很新奇的感受在阿中心底發酵,在這脆弱時期照顧與被照顧者的感情微妙加深也是常而有之的。臉上被塗抹上新的藥草,傷口的灼痛似被撫平了,又似被無視了,阿中忽然動了下嘴唇問道:“是什麽噩夢?”

郁此的動作一頓,他反問道:“傷口還是很痛嗎?”

但阿中仍舊問道:“不是很疼了——你做了什麽噩夢?”

郁此沒有回答,他扯出一塊幹凈的紗布將阿中臉上的傷口包裹,而阿中這時卻仰頭看著他,給予了他孩童式的天馬行空的猜想。他是以開玩笑的口吻說出那句話的,“是夢見我死了嗎?”

郁此朝他看過來的那一眼裏,那漆黑的眼珠不知包含著什麽情緒,阿中也無法細究這樣的情感是怎麽出現在一個年紀不大的孩子身上的。反正他是從沒在弟弟阿小身上看到過。

他說道:“哈哈,逗你的。但你下午那個時候看到我臉上的表情確實很難看,我還以為你是被那麽多血給嚇到了。”

阿中逐漸感到自己精神了起來,與此同時身上的高熱也減退了不少。他下意識隨著郁此的動作把自己塞進了被窩,躺到床上的那刻他眨了眨眼。可能是交談下來淡忘了深夜未歸的夥伴,心底的緊張也被沖散了不少,此時因為疼痛緊繃著的神經終於松快了許多。

阿中裹進被窩裏也還在問他剛才那個問題,“所以你……”到底做的是什麽噩夢?

“噓。”郁此的手指壓住了他的嘴唇。

“晚安。”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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