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39.第39章

關燈
第 39 章

韓棠墜入海中不過一兩分鐘,郵輪跟著砸向海面,巨物沈沒時攪起的漩渦逼得所有人拼命逃離,陸家的保鏢急於應對,註意力只錯開了一兩秒,就聽見“撲通”一聲,陸衍居然無視急行的快艇和將要吞噬一切的深淵,直接從船上跳了下去。

——動作之決絕,簡直就是奔著殉情去的!

之後的事徹底亂了套,快艇上的人也顧不上會被卷進去的風險,硬生生把船泊在波濤洶湧的海面上,跟著下水撈人。陸衍理智全無,被拉住了反手就要揍過去,他們挨了幾下子終於按住了他,又是一番折騰才把人拖回船上。

陸衍跳下去時被螺旋槳打傷了腿,一上岸就支撐不住地跌坐下來。所有人眨也不眨地盯住了他,連他腿上那道猙獰的傷口也顧不上檢查,生怕一個不留神他又要發瘋。

好在陸衍沒有進一步的動作,只是怔怔望著不遠處韓棠消失的地方。

風浪平息過後,其他保鏢陸陸續續匯集過來,陸衍被人攙扶著轉移到了一艘設施齊備的游輪上。萊爾渾身濕漉漉地坐在船舷邊,懷裏還抱著那個背包,看到陸衍一副失魂落魄的樣子,低著頭沒有說話。

陸崇胥也被人押了過來,他僅剩的那個心腹趁亂帶著他上了救生艇,但直升機上的人盯得緊,第一時間就發現了他的蹤跡。

陸衍面無表情地掃了陸崇胥一眼——他現在的模樣非常可怕,皮膚斑駁脫落,臉上身上遍布血汙,腿骨似乎也斷了,瀕死的魚一般蜷縮在地上,只有微微起伏的胸膛還能看出一點活氣。

這是帶給他前半生悲慘際遇的惡徒,也是因為他才會有今天的悲劇,陸衍本以為見到這個人會控制不住情緒,但是現在,他只覺得心裏空蕩蕩的,什麽感覺都沒有了。

“處理掉吧。”陸衍聲音很低,似乎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了。

陸崇胥卻在此時睜開了眼睛,只見他顫顫巍巍伸直手,喉管裏“嗬嗬”有聲: “你……你知道他為什麽不肯……跟你的人走麽”

陸衍擡起眼眸,臉上有了一絲細微的變化。手下人立刻將陸崇胥架到他面前。

陸崇胥實在太虛弱了,兩條腿無力地垂在地上,微張的嘴角邊不斷有血沫湧出,似乎下一秒就會死去。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望著他們,一時間似乎連海浪聲都消失了。陸崇胥擡起臉,那張布滿死氣的面龐忽然迸發出極其濃烈的狠意: “……他知道你的真面目了,他說他寧願死,也不想和你這種人在一起。”

“哈哈……哈哈哈……”

陸崇胥仰頭狂笑,面孔猙獰扭曲,簡直像是地獄裏爬出來的惡鬼。

“砰。”槍聲過後,陸崇胥呲目欲裂,仰頭倒在地上。這場糾纏了二十多年的仇恨終於劃傷了句點,然而陸衍已經連一個眼神都沒再給他了。

他聲音嘶啞地留下一句“去找,一定要把人帶回來”,就拖著受傷的腿往船艙裏走去。沒有人敢跟,許是因為傷的太重,他沒走幾步就支撐不住了。

天色轉暗,陸衍半跪在地上,看不到神情,只能看到赤紅色的夕陽破開雲層,照見一個沈默的背影。

搜救工作持續了,連機器碎片都沒撈到多少。所有人心裏都清楚,韓棠多半是被漩渦卷進深海找不回來了。但沒人敢在陸衍面前直說。他不吃不喝的在岸邊坐了很長時間,傷口不肯包紮,高燒也不肯治療,直到支撐不住失去意識,才被手下人送進醫院。

陸衍其實是不知道自己在海邊等了多久,他看著韓棠消失的地方,一開始還能感覺到疼,後來連疼痛都變得麻木了。

到了這種時候,他才知道反省。兩輩子積攢下來的恐懼束縛著他,他怯懦,他卑微,他固執的聽不進任何話,只會躲在自以為的安全塔裏輾轉難眠,明明光是想到會失去就於鏊發瘋,卻還不得不做出毫不在意的假象,偏偏他自以為是的覺得這就是他們最好的相處方式,他甚至想用這副假象困住韓棠一輩子。

種種偽裝都在韓棠墜入深海的那一刻被撕碎。他在知道他最想要什麽的時候,徹底失去了一切。

陸衍身體素質不錯,縫了針吃了藥,各方面指標很快平穩下來。但精神狀態非常糟糕,幾乎每晚都失眠,得靠安眠藥才能睡一會兒,後來有一晚萊爾叫人送了輕音樂——這是韓棠最喜歡的聲音。

安靜的病房中回蕩著輕柔的樂聲,陸衍面無表情地看著雪白的天花板,恍惚間他像是聽見有人跟他說話。

聲音太小,沒辦法聽清,生不如死的情緒牢牢釘住了他的身體,讓他每天活的渾渾噩噩,但還有一部分理智清醒著,這部分意識掙脫身體坐了起來。

他還在醫院病房裏,但窗簾不知道什麽時候被人拉開了,都市夜晚璀璨的燈光穿過落地窗照了過來,他有些不適地瞇了瞇眼,轉身時,就看見韓棠正站在窗前。

韓棠瘦削得厲害,從眼神到動作都透著瑟縮,不是後來被人好好照顧過的樣子。在他對面站著個人,身影高大挺拔,完完全全將韓棠罩在自己投下的陰影裏。

陸衍心臟狂跳,緊張地幾乎沒辦法呼吸,難以言喻的狂喜在血液中鼓噪沸騰——他回到了這輩子剛遇見韓棠的時候,回到了錯誤開始之前。

韓棠不敢看他,還在低著頭說話: “我不知道你有什麽目的,總歸不是因為喜歡……”

陸衍就已經連一句話的功夫也等不了,他踉蹌著沖了過去,靈魂迫不及待跟過去的自己重疊在一起: “為什麽不能是喜歡”

陸衍肩膀顫抖,手擡起又放下,生怕觸摸到的是個虛無縹緲的幻影,他深深地看著韓棠,終於將在心裏重覆過很多遍的話說了出來: “我喜歡你。”

這句話說出口,陸衍情緒剎那間失控,他像是怕說的不夠明白一樣,又一次重覆道: “……我喜歡你,我這輩子就是為了跟你在一起而活的,我想跟你說話,我看見你就覺得高興,我想親你,抱你,跟你做一切親密的事。”

他頓了頓,努力平覆著情緒。

韓棠怔怔的,像是驚訝,又像是困惑。沈默片刻後,他擡起手輕輕碰了碰陸衍的臉頰,指尖溫度很暖。陸衍心跳一滯,控制不住地反握住他的手,將他緊緊抱在懷裏。像是怕被拒絕,不等對方做出反應,陸衍就偏過頭,討好地蹭了蹭他的臉。

韓棠沒有躲,就那麽乖乖任他抱著,他聽見韓棠帶著困惑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你是誰”

陸衍眼睛發紅,他能感覺溫熱的液體再一次落下,但他已經顧不上掩飾了,他一字一句地對韓棠說: “我是陸衍,我是你的戀人。”

懷裏的人沒有說話。

陸衍也不需要他回答,他像是魔怔似的,任由自己沈浸在這個溫情的角落裏。他一下又一下親吻著韓棠,口中低低道: “寶貝,不要離開我,不要再離開我了……”

醒時天光昏暗,似乎要下雨了。陸衍緩緩睜開眼睛。病房裏站在幾個醫生,萊爾也來了。他們原本還在低聲交談,看到陸衍醒了,立刻閉上嘴,齊刷刷用一種難言的神色望向他。

陸衍沒有去註意到這些人眼底的異樣,他情緒恍惚,還沒從夢境中抽離出來,感覺懷裏忽然空了,也不顧手上還在輸液的針頭,張口就問: “棠棠呢”

幾個人彼此交換了一個目光,像是在思考要怎麽回答,沈默持續了一會兒,陸衍慢慢清醒過來,霎時間失落帶來的壓抑感又一次扼住了他,他神色不受控的陰郁下來。

”……還有什麽事”陸衍聲音嘶啞沈緩,仿佛說話都成了一件困難的事。。

“陸先生,其實……”一個醫生正要開口,萊爾做了個手勢: “你們先出去,我來跟他說。”

病房的門重新關上。陸衍還是那副死氣沈沈的模樣,萊爾坐在床邊,微低著頭,有點不敢跟他對視。他把一塊平板放到陸衍面前: “……你先看看這個。”

陸衍慢慢擡起眼皮。

那是一段監控錄像,時間是昨晚。特護病房內外靜謐異常,坐在病房會客廳的保鏢也一手支著臉頰打盹。就在這種萬籟俱寂的時刻,畫面發生了變化。

陸衍一掃之前漠不關心的神情,下意識坐直了。

淩晨兩點二十九分,他一聲不吭地從病床上坐起來,掀開被子,赤足往床邊走。他速度很慢,每一步似乎都走得很艱難,可神情卻異常急迫,像是面對什麽期待已久,卻又不敢靠近的東西一樣。

陸衍眉頭微皺,畫面上的確確的是他本人,可發生的這些事他一點印象都沒有。

監控上的陸衍拉開窗簾,對面大樓的燈光映照過來,落在他眼底。

監控外的陸衍神情劇變,心裏驀然升騰出一股寒意。太不對勁了,隔著屏幕他都感覺這種光刺激晃眼,可監控裏的自己居然眨也不眨註視了許久,只看狀態他是清醒的,可那副神情,卻分明是在看什麽不存在的人。

“你發現什麽問題沒有”萊爾小聲問。

陸衍心頭劇震,他忽然反應過來——監控裏的人,重覆了自己夢裏的期待和懇求,他執著擁抱的愛人是虛幻的,但笑容是真實的,眼淚也是真實的。

這分明就是夢中的自己。他讓朝思暮想的夢境混進了現實裏!

陸衍心亂如麻,一時之間理不明白這裏面的頭緒,他鬼使神差地想起當初質問韓棠的場面——當時韓棠的欲言又止的反應,讓他失去了最後的理智。

一股不詳的預感從心底冒出來。

“你的保鏢最先發現不對勁,就跑去找醫生。但醫生也沒遇到過這種事,沒敢亂動,直到你自己暈倒了,他們才把趕緊把你送去做檢查。”

“醫生怎麽說”

“說你最近精神壓力太大,睡眠也不足,其實不是什麽大問題……”萊爾大概是想安慰他,少有的委婉起來。

陸衍直勾勾盯著他,某種爆裂的情緒幾乎要抑制不住從瞳孔中沖出來: “你直接說。”

兩人對視片刻,萊爾道: “Sexsomnia。”

“一種睡眠障礙,不多見,全世界加起來也不過幾百例。觸發條件因人而異,酗酒,抑郁,濫用藥品,都有可能導致這種異常,整個過程中病人自己沒有意識,哪怕折騰一整晚,第二天腦子裏也沒有這段記憶。沒有什麽特別好的治療辦法,只能靠藥物安撫。我請你的管家在家裏找了找。”萊爾頓了一下,摸出一個小藥瓶推到他面前: “從你弟弟書房抽屜裏找到的,幾個醫生確認過了,是針對Sexsomnia的安撫劑。”

陸衍雙眼不知何時布滿血絲,他拿起藥瓶時手指都在顫抖。

一道雪亮的閃電劃過天際,緊接著“轟隆隆”一聲,驚雷炸響。幾個月前的宿醉的夜晚,那持續了一整夜的暴雨,時隔多日,又重新在眼前浮現。

那場近乎強*暴的占有,無所顧忌到近乎淩虐的侵犯,所有他事後不以為意的傷害,都實實在在地發生在他的寶貝身上。

所以韓棠才會在第二天露出那種明顯哭過了的委屈表情,會在自己下意識把他推開時那麽受傷。那之後的每一次,那些艷麗的痕跡,都是他留下的。

他們中間並沒有第三個人,韓棠愛著的,偏袒給予的,只有他一個。他最在意的,橫在他們中間的那根刺,在此刻被拔出,可轉眼又以更深更重的力度刺進血肉裏。

這些事韓棠一個字都沒有說,他們明明已經做盡了最親密的事,就因為他吝嗇於吐露哪怕一點點心意,使得韓棠一次次失望難過,所以他寧願讓自己誤會,也不肯說出真相。

陸衍不自覺按住胸口,原本以為不會有比看著韓棠墜海更痛苦的事情,但直到現在,他才發現那不過是個開始。

“還有一件事要告訴你。”萊爾看他那個失魂落魄的樣子,有點不忍心,但想了想還是一並交代了: “那天游輪上那個人的話應該是故意刺激你的,你弟弟沒打算尋死,我當時被困在上面,他趕過來是為了搶救我身上的數據包,後來我聽見上面發生了槍聲,爆·炸可能跟也這場亂戰有關,雖然我不清楚具體的情況,但如果沒有這場意外,你弟弟會跟我一起乘救生艇離開。”萊爾看他沒什麽反應,有點慌了,拿出手機把實驗報告一頁頁翻給他看: “你看這個,我們在錄入韓棠行為模式後,做過很多次模擬實驗,結果都一樣,沒有什麽突發情況會讓他忽然選擇離開你,新搭建的模型我們試著加入了一些更大膽的假設,但目……目前……”

萊爾忽然說不下去了,因為陸衍忽然低下頭,將臉埋在掌心裏,他身體蜷縮著,像是想將從未示人的脆弱藏緊,但還是止不住壓抑在胸口的哽咽。記憶深處許多不肯細想的畫面烙鐵一般,一寸寸燒灼他的身體,撕扯他的肝腸,疼到了極處,連靈魂都在煎熬中戰栗。

“既然沒什麽能讓他離開我。”陸衍聲音顫抖的不像樣子: “那他現在在哪裏”

萊爾張了張嘴,卻說不出一個字。

驚雷聲炸響時,韓棠從睡夢中猝然驚醒。

————————

厚著臉皮求評論求收藏鴨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