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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重返玉樓·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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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重返玉樓·上

相傳,春秋奇人公輸班,可造木鳶乘風行千裏,後世傳《魯班書》,共計上中下三卷,分別記載建築、方術及玄學技藝,其內容深奧,詭譎怪誕。

後人習之,並在此基礎上衍生眾多流派,而偃技一脈當屬翹楚。興盛之時,中原曾有偃師上萬人,由張崔秦黃四門掌舵,設四域分部管理。

時過境遷,偃技沒落,如今四門後人寥寥無幾。

一九九三年,初秋,沖馬鎮。

兩位年輕人騎馬而來,落腳鎮西南一家破舊的招待所。

當中大高個名喚張裴,虎背熊腰,雙臂奇長,濃密絡腮胡與其年紀格格不入,而小矮個名為張秀,身形單薄,面色蠟黃,一副弱不禁風的模樣。

放眼沖馬鎮,百姓大多穿著粗布短衣,樣式傳統,色彩樸素,而這倆外來客卻一身時髦夾克裝,腳踩牛皮靴,背負精良的戶外裝備,顯得尤為乍眼。

待令門童將馬匹安置後,張姓兄弟推開招待所大門,或是年久失修的緣故,門軸轉合聲格外刺耳。步至前臺,張裴猛地一叩桌面,眼瞅酣睡的招待員驚醒,茫然望著兩人。

“要一個標間,環境最好安靜點兒。”張裴兇神惡煞地望著招待員,吩咐道。

“明白,馬上為您安排吶。”招待員稍許遲疑,繼續道,“客人,我們這兒每間房都很安靜,您放心嘞。”

“看這樣子,你們店生意不太好吧?”說著,張秀將手指從臺面劃過,隨即搓了搓指尖的灰塵。

“客人說笑嘞,咱們沖馬是商道轉點,咋可能沒人嘛。只是前些日子,附近山裏出了點狀況,一時半會兒莫啥人來嘞。”招待員一邊在冊子上登記入住信息,一邊回應道。

“山裏?對了,聽說這附近有座玉山,不知具體方位在哪兒。”張秀並不關心招待員口中的狀況,繼續詢問道。

“兩位客人竟聽過玉山傳說哇?不過那都是些老皇歷咧,現在早就莫得玉山嘞。”說罷,招待員放下筆,將一枚掛著房牌的鑰匙置於臺面。

“玉山不見了?此話怎講。”張秀頓時起了興致,追問道。

“那地方晦氣得很吶,不曉得吞了好多人命,客人千萬莫去沾染,免得惹上臟東西嘞。”招待員信誓旦旦道。

“老二,你就消停點吧,趕了兩天路,老子累得要死。”張裴打斷兩人談話,沖著招待員繼續道,“送點吃的到房間裏,記得加一盤你們當地的牛肉,還有兩瓶啤酒。”

待將一張鈔票拍在臺面後,張裴沖張秀使了個眼色,兩人轉身便朝二樓房間走去。

目送客人走遠,招待員立馬拾起鈔票,經由口水和燈光反覆查驗,方才小心翼翼收進口袋。

房間裏,張秀從牛皮包中取出本古籍,其書頁泛黃,裝訂線松脫,而封面以草書寫有「偃技搜異志」。

此書,正是數百年間,由四門偃師搜集的民間奇異建築,或是毀於天災人禍,或是曇花一現後離奇消失,但凡記錄在冊者,皆已不覆存在。

“西南邊陲有玉山,山中建玉樓,樓之高,高入蒼穹。每逢夜時,尋山中紅石北往,可見燈籠璀璨,火光連天,然凡入玉樓者,有進無出。”張秀捧著古籍,熟練讀道。

“如此一幢古樓,白日憑空消失,夜晚再度出現,著實令人驚嘆。”張裴不禁附和道。

這對張姓兄弟,正是四門偃師的後人,其此行專為玉樓而來,欲一覽奇跡真容,順便探尋此地盛傳的飛升傳說,到底有何玄妙。

“但是,自三百年前尉遲公子逃離玉樓後,世上便再無人見過這幢奇樓,不知此行能否望其真容。”張秀合上古籍,自語道。

“放心,只要玉樓真實存在過,山中定能尋到蛛絲馬跡。至少我不相信,玉樓是由樹木精怪所化,晝伏夜出,實屬荒誕。”說著,張裴丟掉煙頭,並又從盒裏掏出根新的,迅速點上。

於偃師而言,自是不相信世間存在鬼怪神力,尤其是記載中曇花一現的建築,往往背後都有機關操作,並在特定環境幫襯下,實現瞬間位移或消失。

除此之外,視覺障眼法亦是一出奇招。

半小時後,招待員送來飯菜,只見其手中托盤擺著幾張面囊和滿滿一碟手切牛肉,腰間則掛上兩瓶啤酒,只可惜並未冰鎮。

待招待員將托盤和啤酒擺上桌,其目光不由自主地在屋內游走,直至與黑臉的張裴雙眼對視,驟然被嚇得個趔趄,遂顧不上收取飯錢,便快步離開房間。

望著招待員走遠,張秀起身關上房門,隨後沖著張裴道:

“這家夥賊眉鼠眼,目光狡黠,像個成精的大耗子,你還真敢吃他送的東西。”張秀望著桌上食物,卻始終未曾動手。

“你瞧那肉的紋理,敢下口嗎?”張裴冷笑一聲,繼續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既是要上玉山,自然需要當地人帶路,今晚你就等著看好戲吧。”

張裴的決定,張秀向來深信不疑,畢竟兩人出生入死十多年,這家夥未曾失算過。更何況區區一家黑店,還不足以威脅兩位有備而來的偃師。

張裴稍許處理食物和啤酒,讓其看起來像已被動過,隨後將兩人背包散亂放在地面,並在墻側架設簡易機關,靜候獵物到來。

是夜,不過十點,屋外便響起細碎腳步聲。看來這招待員是個慣犯,其精準掐著藥物生效時間,迫不及待地趕來收獲戰利品。

進屋前,招待員假意叩了叩門,並詢問是否需要熱水,待確定兩人藥效發作後,遂以備用鑰匙打開鎖,肆無忌憚地踹門而入。

望著床上兩人面目猙獰且紋絲不動,招待員不屑一笑,隨即沖著張裴汙言穢語,以發洩自己被這家夥恐嚇的不滿。

只覺口幹舌燥,招待員停止謾罵,其俯身準備拾起兩人的背包,怎料張裴倏然從床上竄起,不等這家夥反應,便被一腳踹飛,徑直撞上墻壁。

彈指間,繩網從天而降,牢牢罩住招待員,並隨其掙紮愈縛愈緊。

“小子,罵爽了吧?現在換老子拳腳伺候了。”說罷,張裴一拳砸在招待員臉側,頓時使這家夥兩眼一花,順著墻壁坐了下去。

不出片刻,招待員猛然回過神,其連忙沖著張裴乞求道:

“客人饒命吶,我不敢嘞,再也不敢嘞。”

“說說吧,幹這行多久了?”張秀緩緩起身,朝招待員質問道。

“這…這是第一次。”招待員戰戰兢兢道。

“第一次?再說一句謊話,信不信老子把你舌頭割下來。”張裴勃然大怒,其迅速拔出腰間短刀,抵在招待員嘴前。

在張裴威懾下,招待員從實招來。

原本這招待所並非黑店,可近些年來,隨著公路網絡鋪建,沖馬逐漸淪為孤島,過往行商數量銳減,遂不得已做起這般勾當。

可一來二去,招待員竟沈迷於迅速來錢的手段,加之沖馬鎮地處西南邊陲,民風彪悍,本就是個法外之地,即便有人失蹤也難以排查,遂愈加助長其囂張氣焰。

“看兩位客人的架勢,我本不敢動手吶,可他出手實在闊綽,我想著幹這一票能頂之前好幾票,所以沒忍住嘞,但我真的不敢嘞,我把店上的錢都給你們吶。”招待員大聲求饒道。

“這並不是你殺人越貨的借口,既然沖馬沒人敢管你,那我就來替天行道。”說著,張裴佯裝揮刀,欲取招待員性命。

“等等,客人別急吶。”招待員大吼一聲,見張裴稍許遲疑,繼續道,“我知道你們要去玉山,我對那地方很熟悉嘞,我帶你們去吶。”

“你不是說玉山沒了嗎?到底怎麽回事。”張秀沖張裴眨了眨眼,並向招待員追問道。

“玉山不是莫得嘞,只是改名字吶。”瞅著兩人對玉山頗有興趣,招待員就像抓著救命稻草,連聲解釋道。

據招待員所述,傳聞當年尉遲公子僥幸逃離玉樓,其後便再無人於山中見過此奇觀。雖然後世有不少探險家前往,但或是失蹤於玉山,或是歸來後神志不清,總之無一人有好下場。

久而久之,附近村民對玉山閉口不談,生怕惹上災禍。

“現在玉山莫得嘞,但只是名字被換吶,我們都喊它叫做灰山。”或許是出於內心恐懼,灰山倆字被招待員念得格外輕。

“留你小命替我們帶路?但如今你都替我們下藥了,這個險我可不敢再冒。”說著,張秀搖了搖頭,示意其並不信任招待員。

“從沖馬到玉山,要整整三天吶,加上都是些山間小徑,外地人根本找不著路。況且,玉山本就地勢覆雜,如果我帶你們前往,事半功倍吶。”強烈求生欲,促使招待員竭力舉薦自己。

“老二,你放心,我會替這家夥帶上木刺環,料他也不敢耍小心思。”張裴依舊盛氣淩人,朝張秀吩咐道。

木刺環,四門偃師用於囚禁俘虜的小玩意兒,形狀與普通木質手鐲無異,但只要其遭強行拆卸,隱藏於內環的木刺便會刺入受刑者手腕。

更為致命的是,制作木刺環的材料為見血封喉,且環中尖刺滿布倒鉤,一旦紮入皮肉則極難摘取,若不及時醫治,受刑者將在一炷香內窒息而亡。

招待員自是識時務者,其毅然戴上木刺環,並替張姓兄弟大致簡述玉山情況後,與兩人約定明日午後出發。出於萬全考慮,張裴未放走招待員,並將其扣在屋內,直至出發前。

翌日,張裴看守著招待員,張秀則在鎮上置辦了食物和飲用水,待中午稍許墊了下肚子,三人便啟程趕往玉山方向。

所幸,沖馬附近並無大型野獸,偶爾遇上只孤狼,甚至都繞著三人走。眼下僅需提防著毒蛇毒蟲,畢竟這些不起眼家夥,往往在深山中更為致命。

雖不清楚招待員所言真假,但張秀肯定,那家夥確實對沖馬周邊了如指掌,這一行走來,何處有水源,哪裏有山洞,其竟如數家珍,熟爛於心。

三日後,終至玉山腳下,可放眼望去,其與周邊山脈並無半分差別。

相較別處,招待員著實對玉山生疏不少,其領著張姓兄弟在山中兜轉半日,仍未找到傳說中的引路紅石。雖接待員竭力證明自己的價值,但張裴卻對這家夥起了殺心。

張秀及時察覺張裴的動機,並予以制止,隨後私下叮囑道,這招待員還有利用價值,切勿沖動行事。

接下來半日,三人如無頭蒼蠅般亂竄,好在皇天不負苦心人,終在黃昏前撞上那塊紅色巨石。然而此時,張裴卻略顯失望,因為這玩意兒並非如傳說中那般,半巖半翡,水頭上乘。

待到滿天繁星,三人循著北方最亮的星星,徑直往玉山深處走去。

“老二,你怎麽不走了?”瞧著張秀倏然停下步伐,張裴詢問道。

“傳聞中提及,尉遲公子逃離玉樓後,世間便再無人窺其真容,但按照我的理解,真相應是尉遲公子離開玉樓後,或是建築機關故障,或是操作人員遇難,繼而永久停用。”張秀依舊站在原地,一邊說著,一邊打量四周。

“明白,眼下我們不可能找到玉樓,所以需集中註意力,留意玉樓可能出現的地方。”張裴立刻會意,遂附和道。

“根據四門偃師的記載,玉樓外部結構有兩大特點,其一,樓體高大,直入雲霄,其二,墻壁通體發光,燦爛奪目。”說著,張秀迅速轉了個滿圈。

在《偃技搜異志》中,有位前輩曾詳細描述了玉樓的外觀與結構,但對其內部情況,卻未提及只言片語。

如此看來,這位記錄者應是親眼目睹過玉樓真容,可礙於只進不出的傳言,故並未去樓中一探究竟。

依照張秀的分析,玉樓外徑較長,縱橫均有七八丈,遂對機關鋪設場地的要求頗為嚴苛,尤其在這種深山老林,匹配場景極為稀缺。

可身前這片林地,縱橫四方間,不見一棵超過三米的樹,其中大多面積被矮灌木及雜草覆蓋。因而張秀推測,此地下方有可能存在巖層,甚至巖穴,故不適合高大植物紮根生長。

“大哥,你用空洞儀測一測,看這片林地下是否存在夾層空間。”張秀一邊在掌心畫著草圖,一邊朝張裴喊道。

“沒問題,我先粗略掃一遍,你再找找其他線索。”說罷,張裴放下背包並取出個皮箱,待將其中零件組裝後,隨即戴上耳機。

除此之外,在有關玉樓外觀記載中,曾描寫其通體發光,璀璨奪目,而這正是另一個疑點。

古時修建高樓,墻體材料自然離不開磚石土泥,可這些東西均不透光,自然無法達到樓體通亮的效果,故內光源的照明方式先被排除。

可轉念一想,使用外光源投影的方式,同樣也不成立。原因不僅在於古時缺乏有效聚光手段,難以實現大面積強光照射,而且外部光源難以隱蔽,極容易被旁人察覺。

“等等,既然墻體白天消失,夜晚出現,並且通體發光,那極有可能是其他非常規材質。”張秀不禁自言自語道。

至於張秀口中的特殊材質,正是帆布。

按照傳聞中尉遲公子的遭遇,其入門後便見樓體中空,而梯步縱深朝下,乍一眼看,實在有違常理。

由此可見,玉樓不過是個空殼,其真正的建築則被掩藏的地下,故能夠實現白天消失,夜晚出現的奇景。

每逢夜晚,憑巨型孔明燈之力,將帆布套懸空掛起,並於內部點燃篝火,隨即借助上升氣流頂起帆布樓體。不僅如此,火光正好將樓體內部點亮,一舉兩得。

由於深山林地夜間昏暗,故即使隔著層帆布,篝火光亮依舊顯眼,繼而演化為記錄者口中的璀璨奪目。

可眼下仍有一個疑問,帆布雖能營造高樓視覺,騙過當年的偃師前輩,但終究只可遠看,難以近觀。那為何依舊有那麽多人步入樓中,有去無返。

正值張秀不解之際,張裴突然朝其大喊道:

“老二,快過來看,我找到玉樓入口了。”

張秀聞訊,隨即快步至張裴處,而招待員也倍感好奇,遂跟了上去。

不知何時,張裴竟用工兵鏟挖出個半米淺坑,而其下赫然嵌著塊木板,雖被泥土塵封,但木板上的漆畫依舊色彩艷麗,光澤如新。

見狀,張秀立馬叫上招待員一同幫忙,不過半小時,三人便挖出一塊完整的木質地門。

“左側紅雲漫天,地火叢生,從嬰兒到老人,無一不是面露懼色,右側仙霧繚繞,石梯縱越天塹,直接玉頂天宮,這畫面好生稀奇。”張秀看著地門漆畫,若有所思道。

“這是玉樓中的修羅路和升仙道嘞。”招待員突然大呼起來。

“管他什麽修羅路,下面就是玉樓,讓老子先開條路。”話音剛落,張裴一鏟子砸向地門,頓時戳出個窟窿。

哥哥的舉動,令張秀格外詫異,雖說這家夥平日飛揚跋扈,頑固偏執,但極少有如此冒失的行為。

“看什麽看,滾過來幫忙。”瞅著接待員杵在原地,張裴厲聲朝其吼道。

“好…好嘞。”招待員猛然回過神,並抄起工兵鏟戳向地門。

幾經折騰,眼見原本精致的地門,竟硬生生被兩人砸出個大洞。張秀立於坑內,只覺陣陣陰風,不斷從地底襲來。

不等招待員歇息,張裴熄掉手電,隨即麻利地點燃三支火把,並將其一遞至招待員跟前,再度呵斥道:

“拿著,你第一個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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