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危機暗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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危機暗伏

雲娘正在後臺卸妝,小紅在外頭探頭探腦,見雲娘點頭,這才走進來,附在她耳邊說:“齊先生在後巷等著,讓雲姐姐換了衣服出去。”

雲娘把桌子上的頭飾往前一推,哼了聲,道:“他還來幹什麽,徒徒惹人不快!”

“哎呀姑奶奶,伺侯你們倆可把我急死了!”說完,拉住雲娘的手,作勢要往外推。直到有人看過來,這才偷偷吐了吐舌頭,沖雲娘使了使眼色,出去了。

雲娘從後門走出,便瞥見齊子明正立著墻根等她,手裏掛了件西裝外套,她假模假樣地要走回去。

齊子明早就瞧見她,忙忙道:“你今天穿這一身碧色真好看,把皮膚襯得像珍珠一樣。”

雲娘今日穿了件寧綢制成的碧色旗袍,心裏知道齊子明是說來哄她的,哪有女子不喜別人誇讚自己,哪裏還生他的氣,這會總算變得笑意盈盈了。

汽車駛向了平安路。雲娘來平安路的次數少之又少,每次來總覺得心裏怪別扭,她就像個過時的人闖進新世界,所以越發不願意來這裏。

汽車在舞廳門口停下來。雲娘疑惑地看向齊子明。

齊子明笑道:“你平日就在園子裏,上回還問我舞廳裏是什麽樣,今天帶你出來玩,也算是給你賠罪了。”

舞廳的音樂就像她之前在留聲機聽到的,但是更放肆,以至於她緊緊靠著齊子明。演奏樂曲的樂器完全不同於平日裏在戲樓裏的揚琴琵琶之類,顯得低沈渾厚,不像後者那麽清亮。曲調也不似戲曲裏的曲子,忽而婉轉如靡靡之音,忽而又變得快樂起來,就好比一天真的兒童,是喜是悲全掛在臉上。

穿著黑色西裝白色襯衫的服務員,手裏穩穩端著盤子,上面的酒微微蕩漾著。黑色、白色混雜,紅的、黃的、藍的燈光,血一樣的葡萄酒,每個人的臉突然都變成同一張。同一張臉都在笑著,跳著,唱著。

雲娘哪裏見過這場面,一下子看住了,湊在齊子明耳邊問道:“臺上唱歌的人是誰?”

“這是舞廳出了名的交際花,叫做玫瑰的。這裏她的歌和舞是最好的。”

“你倒是知道不少這兒的事。誒你看,他們跳的是什麽奇怪的舞?”雲娘見舞池裏的男女正摟著跳舞,有些好奇。

“這是西洋的交際舞。以前的男女無法見面,只能趁著跳舞的機會,跟美人訴衷腸。”齊子明回答道。

“豈不是跟我們元宵節的習俗差不多?倒是新奇。”雲娘笑著說,“你會跳嗎?”

“當然會。以前在英國上學,一個月總是和同學去跳幾回。”齊子明雖說現在忙著管公司,但是留洋時這些新潮的娛樂活動也早就玩了個遍。

這就是他們兩人的世界,以前在流芳園時不曾覺得,踏進了他的世界,雲娘才更深刻體會到兩人之間的不同。她仿佛看到齊子明的臉也跟舞池裏的人的臉重合了,她則被關在玻璃瓶裏,如何也無法觸及她的愛人。

兩人正說話之時,有個服務生過來,俯下身子同他們說:“齊先生,郭先生想請您過去一敘。”

“郭先生?請問是哪位郭先生?”齊子明吃了一驚,正思索是否是生意場上的朋友。

“郭老板,郭振海先生。”

服務生剛提起這名字,齊子明和雲娘相視一眼。雲娘極不願意去見那個郭振海,好不容易和齊子明出來一趟,兩人這會兒還沒說上幾句話呢。

只是現在這情況也不好拒絕,所以齊子明和雲娘只好被請到郭振海一桌上。

玫瑰已經唱完一首歌,正坐在郭振海旁邊,一只手撚著酒杯晃著紅酒,另一只手被郭振海握著。

齊子明和郭振海不過只是談了些無關緊要的事,兩人打起了太極。不過郭振海確實也提到了目前的形勢。大革命已經失敗,現在外頭風聲緊,到處抓人,仗麽也還在打,形勢不明朗。作為商人,總是需要格外關註這些動向。只是他和郭振海見過幾面,話也沒談上什麽,不至於和他交心。

除此外,玫瑰還撒嬌讓自己陪她跳了支舞,僅此而已。

這日,雲娘下了臺卸了妝,又照例到雅間見齊子明。

剛推了門,看到屋子裏除了齊子明,還有一女子,於是她側臉看了一眼小紅,用眼神詢問小紅,小紅撇嘴表示自己一無所知。

她可真美,美得像雲朵似的。雲娘心想。陌生女子年齡大概十八上下,身穿白裙,脖子掛了串瑩白的珍珠項鏈,腳上是一雙流行的皮鞋。但是,最特別的是,這女子竟然是剪了一頭短發!原來是位新潮女子。

“這是我常跟你提到的表妹周曼文,如今在女校上學。”還沒等雲娘開口問,齊子明已經給她介紹。

“周小姐好。常聽子明說起你,今日算是得以一見了。”雲娘款款說道。

曼文早聽聞自家表哥和流芳園的旦角有來往,被自家舅舅訓斥了好幾次,今日纏著齊子明過來看戲。平日都是請戲班子到公館演戲,第一次上戲樓倒也覺得新鮮。

“雲娘好,聽表哥說你大我幾歲,我就叫你雲姐姐,你叫我曼文就行。”曼文為人隨和,說話時臉頰有淺淺的梨渦。

雲娘頗感受寵若驚,還以為齊子明的表妹出身好,想必不好相與,正打算在一旁裝傻充楞。

“雲姐姐何時開始學唱戲的?”曼文還是個學生,也演過話劇,但是身邊的大多數同學朋友都很排斥戲曲,說其是封建殘餘,是腐朽的娛樂的落後的產物,要清除掉,只有話劇才能夠呼籲喚醒群眾,只是她向來是個好奇的人,更何況雲娘還是自家表哥的情人。

“我從六歲就被賣到流芳園,剛開始識字學曲,十二歲就在臺上跑龍套,等到了十六歲唱上旦角。麗娘對我們這群小的很嚴格,每每學不會,她就打我們的手心,那麽細的一根竹棍子,”雲娘比了比,“傷口到晚上火辣辣疼,還要擰了抹布去抹地,我疼得哭出聲,麗娘聽見了,我又被她抽了五次,之後再疼也不敢哭了。”

“麗娘這樣的教育方式一點都不對!對待小孩,最需要耐心……”曼文憤憤地說。

“你的父母……”曼文剛問出聲,立刻知道自己說錯話了。

“小時候家裏窮,除了我家中還有不少兄弟姐妹,所以他們把我賣到這裏了。”雲娘對於來流芳園前的記憶早已經模糊了,唯一最讓她終身難忘的便是被父母賣進園子的那天。

曼文心思單純,聽到雲娘的遭遇內心覺得難過,眼眶裏盈著淚,被雲娘擡手輕輕抹掉,“再苦也不能哭,這就是我的命。”

“現在戲也看完了,早點回去,免得姑姑下次還要多說我幾句。”齊子明知道雲娘被曼文勾起了往事,就要把表妹趕回去。

“我才不怕他們說我!怕的人是你,你常往來流芳園,可曾敢跟舅舅說過喜歡雲娘?”曼文反唇相譏,一臉不樂意。

“你……”

雲娘急忙打岔,省得兩兄妹就在她這裏吵起來,笑著說:“喝杯茶吧,周小姐。你們兄妹感情真好。”

“雲姐姐,你不知道,表哥不喜歡我,遇見我總是要裝出一副老師的樣子教訓我。”

原來齊家和周家關系親密,兄妹自小經常往來,但是長大後尤其曼文入學之後,兩個人常常一見面就吵架,齊子明每每愛以兄長的身份同曼文講道理。

就像一個多月前,齊老太爺過壽,年長的男客們在一邊聽說書,都是些毫無根據的逸史,講的無非是美人誤國的故事,女眷則是另一邊的沙發上談論最近的潮流。年輕人聚在一邊,有的開著留聲機交著手跳舞,有的在談些時下的事。

說著說著,齊子明和曼文便吵了起來。

“鬧了這麽多年,最後還是被姓袁的搶了果實,又當回皇帝。大革命也沒能成功,現在仍然是軍閥割據,到處混戰,這種內憂外患之際,何談未來!只有經濟,只有實業,只有經濟發展起來了,外國人就不會瞧不起我們!沒了外憂,再解決內患,何愁沒有未來!”齊子明道。

“表哥你就顧著做生意,只會耍資本家的威風!工人階級是新的力量,解決了內患又如何,不過是再回到封建社會去!我相信只要工人階級團結,就一定能夠帶來新的希望!”曼文也不甘示弱,憤憤出言。

眼瞧著兩個人真要吵起來,身邊的人趕忙攔住。

“曼文何時也談天下大事了!”為了緩解氣氛,有個人笑著說了這麽句話,反倒把曼文惹氣了。

“你們天天不是吟詩作對,就是談情說愛,哪裏會關心天下是否真的太平!”這話果然討個沒趣,好幾人借口散了去。

現如今,當著雲娘的面,兩個人又一陣唇槍舌戰,曼文問齊子明:“你說我上回跟你說的是不是有理?只有靠城市裏的工人階級,革命才能取得勝利!”

“你又來跟我爭辯這些!成日不好好讀書!”齊子明怒道。

雲娘哪知道兄妹倆之間的這點齟齬,只是見兩人都撇過身去,不肯看到對方,一時覺得好笑,忙讓小紅去廚房端了糕點和茶水來,哄完左邊的那個又哄右邊的。

曼文的情緒來得快去得也快,這會又吃上了熱乎的桃花酥,似乎把剛剛的事情給忘了。倒是齊子明還是冷著臉,雲娘給他遞了好幾個眼神,總算臉色有軟和的跡象。

“誒,我突然想起來,郭老板昨日來過,我和他還談了一會。”雲娘說。

提到郭振海的名字,其實在和雲娘去舞廳遇見他的第二日,他倒是主動來找齊子明。

當時,齊子明正在辦公室裏,經理老錢敲門進來。“先生,郭振海的經理剛打電話來。”

齊子明擡頭對上老錢那雙忠厚的眼睛,“無事不登三寶殿。他打來做什麽?”

“郭振海想和您合作。”

齊子明奇道:“和我合作?真是奇了。郭振海不是在交易所搞什麽多頭空頭嗎?我們做的是實業,和他有何幹。他做股票不過是耍滑頭搞投機,我無意同他做這些事。”

“那我去回了他。”老錢說。

“別,還是會會他,看他玩什麽花樣。”齊子明冷笑著說。

現在又聽見雲娘提起這個人,齊子明說不上來什麽感覺。他對郭振海是警惕的,畢竟多少忌憚他背後的勢力,但是從他的經理來談合作未成以來,目前的情況風平浪靜。

齊子明問道,“他來做什麽?”

“他說自己平日喜歡聽戲曲,倒是個怪人,不僅懂戲曲,還會拉二胡。誒,他還會自己唱戲呢,唱什麽來著……唱張協狀元!”雲娘說道,說著笑了起來,“還給我唱了幾句。”

(張協狀元是今存唯一完整的南宋南戲戲文,張協在裏面是個負心漢的形象。)

“張協狀元?呵,倒是適合他。還說了什麽?”齊子明又問。

“他說下回請我看電影。”

“離他遠一點。”齊子明說。

雲娘當齊子明吃醋了,微微低著頭,舉著手帕捂著嘴笑著。

齊子明說道:“別跟他去,我下回帶你去看電影。”

“雲姐姐想去看電影?我們一起去。不如我們去看話劇吧,下周我們學校演出新的話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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